第3章 Chapter 2
Chapter 2
“爸爸!”我從擠着幾百個赤着上身的搬運工的碼頭中尋見了父親的身影後,立刻飛奔過去。因為人小,靈巧的躲過幾個扛着東西的人,但我竄得太急,總是差點害他們摔倒,于是又回頭連連說着對不起。
“該回家了。”父親的好朋友------懷仁叔叔,拍了拍父親的肩膀,搶下他手中的那袋重物,轉而扔在自己背上,走向大船。
回家的路上,我習慣性的拽着父親的手。雖然幹燥,卻被他手指上的繭子磨得疼。
“爸爸,你是怎麽遇見母親的?”我扭頭仰望着他,問出了日思夜想的問題。
父親母親的相處幾乎無話,但一舉一動間,卻将他們之間的親密顯露無遺,當然,我這愛的紐帶也在波及範圍內。
沒那麽炙熱但也晃眼的夕陽下,他的喉結緩緩上下滾動,少言更少笑的嘴角微微泛了點細紋。
“我做管家的時候,碰見你母親坐在游廊扶手上讀書。”
講到這裏,嘴角的笑紋似乎又略擴大了些。
“她有着城裏所有女人當中最漂亮的黑發。”
慢慢走回家的過程,他卻笑意漸斂,不再說話,只是小孩子敏感的直覺,讓我努力回想着是不是自己問錯了什麽。
“阿雄,”父親停下腳步,轉身面對着我緩緩單膝蹲下,将那雙大而溫熱的手握在我的肩膀上,“無論如何,一個男人不能讓自己的女人受苦。”
臨近家門,母親正在棚屋外的繩子上曬床單,簡單系了根墨藍色細繩的黑發聚成一股,發梢随着她的動作像跳舞一樣輕輕掃在上衣邊緣。
漸漸的,這黑發緩緩跟那只攪了自己好事的孤魂野鬼的影子重合在一起。
剛進廟堂後那個映入眼簾的身影。
黑色的、帶着自然弧度的長發,随着微微仰起頭以觀察燈籠的動作,緩緩掃着上衣邊緣。
心微微起伏着,我站在那,靜靜等着她即将轉身。
可是待她轉過來時,又開始預見性的後悔。
比如面對之後将發現的事,對于把懲罰當做主線的複仇和心跳的對比與衡量,我還沒做好選擇的準備。
不自覺的吞咽着什麽,也許是空氣,也許是這一刻的時間,像夕陽下的父親那般,兒時側仰着頭望着的那一幕,似乎也出現在了我的身上,讓人心焦。
修習茅山術,有神力加持,陽氣旺盛,孤魂野鬼自然會退避三舍。
比如厲聲呵斥一下,她就不見了。
重新點燃燈籠後才發現,她竟然是回到這只燈籠裏去了!
複仇的快感就此泡湯,想起自己在那麽一個好天氣徒步走了幾英裏黏了滿腳的泥,心中的怒火微微沒過了剛剛的旖旎,立即伸手滅了剛剛才點燃的一只蠟燭,把她從裏面揪了出來。
試探性的用火把燈籠燒了一半,卻是燒了她,心下頓覺怪異。按理說,用誰的皮做的燈罩,囚的就是誰的魂,一把火燒了,誰的魂魄就會跟着燃燒,現在的情況不止是錯得離譜,而且錯得荒謬。因為即使是錯,這也是永遠不可能出現的錯誤。
緩緩蹲下身,我仔細巡視着她。
也許可以拿來煉成符水,功力肯定大增。
符水該那麽煉,先用棘藤......女人沒有穿西裝的,只有外國女人;即使穿了,下半身也是裙裝。她卻穿的跟男人所差無幾。
思路被視覺引向別處而不自知......
也許自己喜歡沉浸在這裏不想出來......
扭過頭,純黑色的高跟鞋,腳面曲起漂亮的弧度,和兩根腳骨微微凸起的痕跡,再往上的腳腕骨,側面突出的一小部分線條,視線跟随其向上延伸着,最終隐沒在熨燙整齊的西裝褲腳。
下意識用指尖去碰那平攤在地上、手指自然彎曲着的手掌,又不自覺的輕輕拿起,拇指一遍遍撫過幹淨的掌心,四道深刻、泛着健康色澤的、代表今生的細線在上面愉悅的延伸......
長且緩,無雜紋,穩态安康,一生無憂。
“雄哥,是時候出發了。”
仿佛從另一個世界傳過來的聲音,由遠及近。待從混雜的記憶中回過神,發現家明已經喊了自己半晌,而自己也已經陷在沙發裏呆坐了整整一上午。
我點點頭,起身,緩緩套上大衣。
“燈籠怎麽樣了?”我一邊整理袖口,一邊漫不經心的問道。
“沒什麽,就是......”
聽着他的欲言又止,我停下手中動作轉過頭,發現他正一臉不可置信的表情,“偶爾晃得厲害。”
我頓了頓,氣得想笑。
她又在幹什麽!?
本來一星期去一次小廟堂即可,即使去,也是練功作法,其他時間讓信得過的人看着,現在卻得改成一星期親自去兩次。
這燈芯太不安生!
還沒想明白怎麽處置她,是直接一把火燒了,還是留着沒事燒出兩只窟窿玩玩,直到燒光。
只是可惜了那頭黑發。
想起黑發,思緒又下意識飄遠,我急忙将它拉回來,板着臉上車。
進了廟門,習慣性脫衣服遞給旁人,走近那燈籠去瞧。為了試探她跟燈籠的聯系,把那燈籠燒出了兩個洞,焦黑的地方貼着兩張黃符,看起來分外喜感。
當然,如果沒發現那燈間斷性的晃兩下的話。
她當是什麽,蕩秋千?
伸手拈滅了一只蠟燭,等着她發現禁锢已失後自己出來,誰知等了許久都沒見有什麽動靜。
她是怎麽回事,待在裏面還待上瘾了?
皺着眉頭貼了張符上去,立刻便聽見輕飄飄落在身後地面的聲音,以及......
“打個商量......嗯......能燒點好玩兒的東西嗎?”
我扭身瞪了她一會。
她是真不知道,還是裝不知道,還是直接無視了自己正活在我的屋檐下?
側頭瞥了眼她沒飄起來的腳,和膚色十分健康的臉,我繼續擦拭着自己的掌心。
“你沒死,燒了怎麽收?”
她垂了會眼睛,微微皺眉,過了會又一臉欣喜的表情,“那能放風嗎?”
難道不該是用盡手段乞求我,給我承諾一些我想要的東西作交換,或者編些瞎話,來利用我幫她找回肉身嗎?
我盯了她半晌,走得近了些,她下意識的往後退,卻仍舊用那種希冀的眼神望着我。
嗯......連着至陽之氣也不怕了?
扭過頭避開那目光,腦海裏,小時候乞求別人收留的那個少年漸漸跟眼前這人重合。
只是那個少年是帶些絕望又雜着希望的乞求,而眼前這個,卻是不摻雜質得讓人一廂情願的認為這是在做善事。
低下頭盯着自己的掌心,下意識用另一只手的拇指緩緩撫過上面顏色健康的深刻紋路,勉力收回順着她側臉,脖頸,又延伸到半掩在襯衫領子下的鎖骨線條,緩緩道,“晚上可以。”
“晚上能跟着你嗎?”
我随着她的這句話而緩緩擡頭,微皺眉琢磨着她的用意,只是那雙流露出些許害怕的眼睛似乎說明了什麽......
怕鬼嗎?
這麽一個還活着的人的魂魄,自然會吸引其他鬼魂,找她完成生前未了心願。
側頭盯了會那燈籠,嗯......估計那天來之前就已經試過往出跑了,只是被吓回來了而已。
“你憑什麽?”
“不影響你任何事?”
我回頭瞪着她自己都覺得站不住腳的心虛表情。
這是什麽鬼理由?
但還是下意識的接受了這個鬼理由。
我叫人把燈籠提着,出門上了車,過了會又不放心,拿過燈籠,随手丢在一旁。
上面七個焰心都熄滅着。道兩旁青灰色泛着熒光像海浪,一波又一波,量她也不敢擅自往出跑。
果然,沒過一會她就鑽了出來,坐在另一側,仿佛自己的眼睛餓了幾百年似的往窗外看,而路邊那些野鬼雖然蠢蠢欲動,卻因為我的存在而不敢靠近三分。
她還似乎很開心(滿意?)似的,回頭對我微笑。
哼......果然不怕我了?
自由比本能的恐懼還重要?
潮濕且伴着涼氣的夜風從窗子吹進來,黑色的頭發順着微弱的力量微微飄起落下。如果自己再坐得近些,也許那些發梢會掃過自己的臉,再散落在自己的大衣前襟,用手掌貼上去一定順滑無比。
那雙充斥着好奇的眼睛正盯着目不接暇的飛速掠過的風景,我皺着眉頭,不自覺的,貪婪的盯着她。
內心的好奇無限脹大,比任何欲望都強烈都炙熱,而我也不想做任何事來壓制它。
她似乎感覺到我的注視,回頭看我,微笑着,兩排雪白的牙齒微微張開一道縫隙,甚至能看見粉紅色的翹起來的舌尖。
她說了什麽?
謝謝?
不自覺的吞咽,與生俱來的用于消化的黏似乎都沾了糖霜。
壓下心後方微微升起的溫度,我扭過頭,看着另一側的車窗外。
自己當然知道這是什麽......只是不确定。
不确定嗎?不然吧......
似乎開始理解父親夕陽下的每一個表情,以及流露出來的每一絲東西......
我當然喜歡女人。
她們有時溫柔,有時潑辣,尤其是在床上,千姿百态,風情萬種。
是不是最近忙得太多,少了這一樂事,所以整個人也越發的燥熱?
剛進家門,我就開始不疾不徐的挽起袖口,扯松領結,想起落下的東西,心裏像剛養只小貓小狗一樣充斥着一股新鮮感,結果扭頭就發現她正站在書架前一動不動看着我,手直直指着裏面的某一位置。
走上前,順着她的視線把那本書拿了出來,史記。
這是母親的書。
從家鄉過來的時候,母親什麽都沒拿,除了兩箱書,幼年的學識就是與她同桌習字,伴着對這些書的探索和想象。
将卷曲的頁腳展開,手指微用力壓平。
“你沒辦法碰這些東西。”
至陽和至陰是可以觸碰的,但這些性屬中的死物卻不行。
我略略翻了兩頁,因沒聽見應答而回頭看她,發現某人正越過我的手臂已經津津有味地讀起自己手上的東西。
微微擡了擡手臂,離她的下颌近了些,似乎引起她的不适,跟着我的動作稍微将頭向後移遠,但也只是移動了一點距離,手臂收回來的時候,又跟着回來了。
于是我坐在書桌前整理文件的時候,她就站在我身側,眼睛緊緊黏在被擺在書桌一個可憐小角上的書。
因為要我翻頁,所以放在離我近的地方,方便我。
只是每當看幾行合同條款或者半頁賬本,就被一根手指尖一點一點戳着手臂或者肩膀而打斷真不太好。
只是仿佛像吃了什麽美味佳肴,引得人也忍不住想去看看到底好在哪裏。
最後就演變成,我坐在那看,她站在我身後一同跟着看。
确實不錯。
漸漸的,似乎有什麽地方不對......
比如有什麽東西冰涼,順滑,正貼在頸側......
思維馬上從文字敘述的紛争跳到這些敏感源頭,忍不住側過頭,又微微擡起肩膀,想夾緊那縷作怪的東西,但馬上制止了自己愚蠢的動作。
渾身僵硬,血液又不聽話的流動得更快更歡暢。
而在這緊要關頭,那縷頭發緩緩滑上,只剩發梢掃在那裏,讓人渾身微微發癢。
右肩膀突然被微涼的指尖點了三下,那絲絲涼仿佛就停留在那,緊貼着發熱的皮膚,沒有半點中和的意思。
我微微皺眉,将書給她放回左側那個可憐的、無比小的左桌角上,扭身離開。
空氣壓得人發悶,我該出來走走。
比如看看我的情婦,解決一下好久沒解決的事。
“雄爺,你到你有沒有在聽嘛~”我回過神,發現阿儀正用塗了大紅色指甲的腳尖從下到上蹭着我的小腿。
我将她攬到懷裏,就着她舉着的香槟杯子抿了口,笑道,“什麽?”
“剛剛收到阿芬要在澳門辦婚禮的請帖,我知道雄哥忙......但是......不知道人家可不可以參加完婚禮在雄哥那過夜?”
過夜兩字再次将飄遠的思緒拉回,我伸手捏了捏她的鼻子,“當然可以。”
“雄哥,你一直在走神,都沒聽我在講什麽。”
我笑着撫了撫因穿了粉紅色絲綢吊帶睡衣而裸露出來的肩膀,側過頭仔細看那塗抹得剛剛好的嘴唇......
大紅色的、飽滿的、唇峰凸起的嘴唇,随着說話的張合,露出兩排牙齒,和粉紅色的舌尖,突然失了興致。
轉過頭,手掌從漂亮的裸露着的膝蓋骨往上撫,探至絲綢睡裙下,絲綢微涼,貼着手背,像想象中順滑的頭發因微風的吹拂撫過,和被部分發絲貼着的、由于側過頭而露出的脖頸線,淹沒在西裝側領口......
将手抽出來,拍了拍她綿軟的腿肉,“想要什麽跟家明說,我還有事。”習慣性湊近,想要親吻她的嘴唇,但看着她微張的接應,卻僵硬的轉了位置,輕貼了下那滑膩濕潤的左臉頰。
出了她的公寓,站在繁華的街道上,偶爾有黃包車跑過,上面坐着親熱的男女,輕輕呼了口氣。
“雄爺,接下來去哪?”家明跟在我身後,在我将頭發用手指梳順向腦後戴好帽子後,遞過皮手套。
站在那穩穩呼吸了幾口氣,緩緩戴上手套,随便找了個方向,邁開步子緩緩走着,“随便走走。”
阿怡這兒明顯待不下去了。
回自己家嗎?
不知道沒了我,她那書還怎麽看。
也許......
複仇的快感跟陌生的好奇之間沒那麽難選。
我可以找到她的肉身。
不自覺緩下了步子,最後停在那裏。
有些時候,做出的最順利最簡單的決定往往就是對的。
而當面對的時候,胸口這微微泛着甜的東西立即蓬勃而出,生根發芽,仿佛只要輕微澆灌,就會馬上結出果來。
“家明,我們回去。”
坐在車上,一只手隔着皮革不自覺緩緩撫着另一只手的掌心。
穩态安康,一生無憂嗎?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