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嫂子別開槍
第39章 嫂子別開槍
漆黑的逼仄空間裏, 蔔繪緩緩醒了過來。
她嗅到一股黴味,像是陳年的木頭被浸泡在水裏腐爛的味道,異常刺鼻難聞,刺激着她遲鈍的神經。
……這是哪裏?
方才爆炸聲如地震轟鳴, 禮堂搖搖欲墜, 賓客們慌亂中擠作一團, 蔔繪也被擠入這擁擠的人潮裏。她勉強站穩挪到靠牆的位置, 因為個頭較矮, 壓根看不到溫露兒她們一行人。
蔔繪高舉起手想呼喚她們的名字。
這時的她忽然被一只手捂住嘴, 蔔繪警鈴大作, 肘擊向對方的腰部。她的手肘撞到對方的身體, 聽到後腦勺上方傳來痛苦的悶哼, 手微微一松的同時蔔繪掙脫束縛, 回頭跳起來就要扯對方的帽子。
男人似是察覺到她的意圖,惡狠狠地把她撞倒扭身就跑。
蔔繪摔倒在地上, 扶着牆站起, 她下意識摸了把領口的徽章,領口空蕩蕩的,徽章消失不見。
對方拿她的徽章要做什麽?
總之, 肯定沒什麽好事。
她立刻下了決心, 動作敏捷地穿過人群, 緊緊追了上去, 男人大約沒想到她追得如此之快,動作粗魯地推搡堵在面前的貴族們, 逃跑的人群撞在一起,引得尖叫詛咒聲此起彼伏。
男人則趁亂拐進小道裏消失不見。
蔔繪見追不上,只能暫且放棄。她可沒傻到追上去拐進未知的地方。
或許對方是在引誘她離開這裏呢?
蔔繪懊惱地在心底暗罵一聲, 緩慢地後退,猜想着無數的可能性。要是對方有意用她的徽章做文章捏造實事,她必須得想辦法提前應對。
在這之前,她得先聯系上同伴們再做打算。
禮堂裏回蕩着喧嘩吵鬧怒罵,原本整潔嶄新的地板被踩踏得肮髒不堪。蔔繪倚着牆縮在角落裏,正低頭看向智腦,腳下破損的地板忽然破裂出一個豁口。
若是一個壯漢恐怕要被卡在其中。
但這是蔔繪。
她猝不及防地抓了個空,滑溜溜地、就像是坐滑梯一樣噗通掉了下去,不見蹤影。
誰也沒發現蔔繪消失了。
“……”
感謝這股難聞的發黴味,讓她提前醒了過來。
蔔繪揉揉腦袋擡起頭,上方漆黑一片看不到光亮,伸手只能摸到硬梆梆的夾層,想必在她失控墜落的時候掉在了更深更遠的地方。
“真倒黴……”
腦袋上腫起一塊,疼得蔔繪直咧嘴。她匍匐在地板上緩慢地向前爬,一邊小心翼翼地打開智腦,調低的微弱光亮随着她的移動逐漸照亮,終于能看清這裏是怎麽一回事了。
幽幽的光探向上方,延伸到極高的位置還看不到頂,可見她掉落的距離很深。
她被困在窄窄的夾層通道裏了。
想必是裝修的時候偷工減料,圖省事用了便宜的材料,底下敷衍到地基都沒填,誰能想到會有倒黴蛋就這麽陰差陽錯地掉了進來。
智腦鏈接不到星域網。
很奇怪,地下居然被安裝了信號屏蔽器。
蔔繪目前只有兩個選擇——要麽坐在原地等着被人發現,要麽順着管道爬進去找通風口。
她決定選擇第二條。
她用扳手撬開鐵網,手肘撐在地面緩慢地向前移動,智腦的光調到最低的亮度。
蔔繪一舉一動都很小心,盡管如此,長久未曾維修過的管道還是伴随着她的動作發出嘎吱嘎吱的動靜,一副搖搖欲墜的可怕模樣。
她內心一直默默地祈禱千萬不要出意外。
隔着一層薄薄的防水材料,蔔繪隐約聽到身下響起模糊的交談聲。她在聽到交談聲的瞬間便一動不動,連呼吸都放緩了。
壞了,禮堂地下竟然有辦公室。
她此時若是出去,會不會被當作小偷就地擊斃?
正在蔔繪糾結的功夫,兩人斷斷續續的聲音傳入她的耳中。
“……什麽動靜?”
“地下管道有蟲子爬是很正常的事。”
“不行,按照市長大人的吩咐還得巡查一圈,不能出任何纰漏。我可不想被送去那裏死掉。”
“噓,小點聲。”
“我可不像你膽子小……”
明亮的密室裏放着大大小小堆疊如山的銀色箱子,兩名全副武裝的警衛員表情嚴峻地四下張望檢查,面罩上的紅光電子眼伴随動作掃射一圈,忽然落在上方。
能看到一具紅色的輪廓正趴在房頂,赫然是蔔繪所在的位置。
“不好,有人!”
兩人對視一眼,立即提起槍。蔔繪聽到動靜的瞬間新智腦也在警告被鎖定,手觸碰到手腕智腦的瞬間,只聽咔噠一聲智腦的形狀急劇變化,變成了一把穩穩卡在虎口的手槍。
她一手按在通風管道口的手還沒用力,倏然聽到兩聲慘叫,蔔繪翻滾的動作停在另一側。
……是刀割裂脖頸的悶聲。
噗呲兩下,槍和人跌落在地。
半晌都沒有動靜。
蔔繪按捺着心緒撐着管道一動不動,許久後,細細窣窣的動靜順着風傳了上來。
“這麽倒黴,居然被發現了。”是女人的聲音。
“文尼特這老賊防備心真強,肯定預料到我們會趁亂過來。”是男人的聲音。
“得了,快點拿東西走人吧。”
“他們倆怎麽處理?”
“栽贓呗。這一套不是很擅長麽。”
“可是……”
“你該不會是怕了吧?那幫海盜都被剿滅得四分五裂了,還是怕那人會逃出來?膽子這麽小真丢人……”
兩人隐約的交談聲斷斷續續地響起。
他們似乎在等待着什麽,半天都沒離開。
蔔繪撐着管道,手心滲出了汗。憑借她的經驗,以這種最便宜的建築材料的支撐力,再趴一會兒,恐怕就得掉下去了!
嘎吱。
是搖搖欲墜的管道在晃動。
兩人還在聊天。
“這麽多好東西,怪不得文尼特藏着掖着,該死的有錢人們……”
“你腦子拎清,千萬別拿多餘的東西。”
“啧。知道了。”
嘎吱。
拼接處的管道猛然間塌陷的瞬間,被室內的爆破聲掩埋。
兩人興奮地湊到剛被打開的銀色箱子裏,頭挨着頭,竟然沒看到上方挂着的一雙腿,正高高懸在半空。
死腿,快想辦法縮回去啊!
蔔繪一手撐着通風口邊緣,試探性地緩緩将腿向回收。從她的視角向下俯瞰,燈光明亮的密室裏倒着被抹喉的兩個警衛,黑紅的血液正汩汩流淌,大睜着眼的樣子十分可怖。
頭挨着頭的倆人穿着銀色緊身塑衣,如果蔔繪沒記錯,這種衣服是用隐形材料制成的。
怪不得他們能悄無聲息地在密室裏潛伏許久。
若不是被蔔繪意外打擾,兩人應該能成功潛伏到換班的時候竊取銀箱裏的物品。
蔔繪一條腿搭在了另一側的管道破裂邊緣,正緩緩收起勁往上爬。
就在這時。
感受到頭頂簌簌灰塵的光頭男摸了摸他的後腦勺,郁悶地說:“什麽啊,又有頭油了嗎?我今天洗澡了吧……等等。”
他意識到不對勁的瞬間擡起頭,伴随上方響起坍裂的響聲,一道身影踩着一大塊磚掉了下來,正中他的腦門!
“呃啊啊啊!”
男人猝不及防地被壓在身下,砸得滿頭是血,他面目猙獰地起身反攻,卻被一記重物擊中後腦勺。
光頭男翻了個白眼軟塌塌地倒下了。
“該死!”
漫天灰塵和石塊的墜落遮擋了視線,黑發長辮的女人臉色登時變了,她下意識地先将銀箱裏的東西攬在懷中再拔槍,卻沒想到對方的動作更快,一把槍徑直地抵着她的後脖頸。
一套動作潇灑利落,女人想也不想便認為也是來搶東西的。
她暗罵晦氣。
早知道就把箱子先提走了!
“如果你也想要這套設置,我可以給你。有話好說。”
女人頭也不敢回,完全看不到對方的面目,臉色難看地緩緩舉起雙手。她的腦海裏掠過好幾方勢力,表情急劇變化,怎能想到身後只不過是個個頭不算高的維修工。
蔔繪左手提着扳手,右手持槍。
此時也騎虎難下。
一開始的目的,只是想從這裏出去而已。
蔔繪的目光捕捉到對方手指微動的瞬間,這才發現她的手腕上有微型發射器。對方嘴上說着緩和氣氛的話,實際上想先下手為強要了她的命!
扳手掠過的風極迅猛,直接擊中女人的手臂。
交接的瞬間發出嘎吱的響聲。
熟悉的敲打觸感,迅速讓蔔繪意識到,女人竟然是後天安裝的機械臂。而她敲擊的,是金屬材料!
她飛快地向後翻滾,躲過女人重錘般的一拳。
機械臂撞擊在地上發出咚地一聲,地板塌陷四裂。
蔔繪的冷汗頃刻間下來了。
那一拳若是砸中她的身體,內髒都會凹陷進去吧。
她顧不得思考,扭身的瞬間開啓瞄準輔助模式,朝着女人的方向就是一槍。
“砰!”
極其堅硬的機械臂被打得稀爛,露出裏面的構造線路。女人被子彈的沖擊力連帶着撞到牆上,堆疊的銀箱被掃蕩跌落,如多米諾骨牌般散落一地。
“賤人……”她抱着碎裂的手臂心痛得要命,惡狠狠的嗓音幾乎要吃人一般,“我這麽貴的胳膊,你竟然敢弄壞……”
蔔繪此時已經不再糾結。
要麽不動手,要麽動了就別後悔。
這種吃人的地方,她若是心軟,就得先死在這裏。
“砰!”
“砰!”
兩發子彈打中女人的另一條臂膀和心髒。她怒吼着撲了過來,心髒的洞口也露出光禿禿的線路圖,蔔繪吃了一驚,舉起扳手抵住對方的上半身,卻看到她的長辮子裏藏着軟體金屬,如蛇般滑溜溜鑽到蔔繪身上。
蔔繪繃直了身體使勁踹到她的腰上,扳手重重地搗在她的胸口。
使勁一鑽,戳到她的能源核心,在女人驚慌的驚叫聲中,蔔繪緊握扳手使勁一扯,女人口吐白沫,顫抖着如同沒了電的機器人般緩緩倒下,以蜷曲的姿勢倒再地上。
“……”
她的胸口急促起伏片刻。
在有關機械的這種事上,可不要小看她。
蔔繪的手顫抖着握住扳手,使勁拔了一下扳手沒拔出來。高熱的報廢能源融化了扳手,和女人的心髒融為一體了。
……該死。
蔔繪放棄了拔出來的意圖。
骨碌碌。
從女人懷中的口袋裏調出一樣黑色的東西,像魔方般的大小滾到蔔繪面前。
她無心觀察,目光落在出口處,思索着要怎樣出去才比較好,忽然聽到門口咚地一聲,門應聲倒地。
蔔繪如臨大敵,她正準備瞄準對方,卻聽到年輕男人高聲叫道:“嫂子,別開槍,是我啊!自己人!”
蔔繪:“……哎?”
一陣煙塵散過,露出一張熟悉的臉龐。
他戴着帽子,一副休閑的打扮,閑庭散步般闖了進來,看到蔔繪毫發無傷的樣子這才不動聲色地松口氣。
蔔繪驚訝地望向他。
竟然是裴修斯。
“你怎麽在這裏?!”
他的目光落在倒地的四個人身上,表情陡然間震驚地來回掃視蔔繪。
“你幹的?”
“……”蔔繪豎起手指頭,“勉強算一個半?”
裴修斯吹了個口哨。
“太漂亮了!不行,這事我得跟老大說,先拍幾張照給他欣賞吧。你要比個愛心嗎?”
蔔繪:“……”
收到死亡凝視的裴修斯:“好了好了對不起,我開玩笑的。”
他幹咳一聲:“既然你沒事,我們就走吧。外面現在正亂,這時走剛剛好。”
說着說着,他直勾勾地盯向散落滿地的寶貝疙瘩,越看眼睛越亮,蔔繪就知道大事不妙。
“不會吧,竟然有這種好東西,藏在這個破地方?”
“你該不會……”
裴修斯笑了。
他笑的時候一雙眼睛彎彎,弧度溫和親切,說出的話和這張臉卻不怎麽符合。
“我們可是強盜呢。嫂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