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鼓
拍攝地點的房子是一棟三層高,帶小閣樓的老式花園洋房。進門處是一個小花園,裏面的花樹早就枯萎了,取而代之是長勢猙獰的枯樹和蔓草,再往上看,就是斑駁灰黑的外牆和放肆瘋長的爬山虎,那葉子可真是密呀,連帶着朝南的窗都被遮擋了大半。
蘇年透過窗往裏看,什麽都看不見,只有黑洞洞的一片,活像噬人的獸。
可看不見,卻不意味着沒有東西,至少,蘇年敏銳的第六感提醒她,屋裏似乎有什麽怪物,正從每一個窗口回望她,那是一種陰沉的,暴虐的目光,釘在她身上,讓她忍不住打了個寒噤。
蘇年勾起了唇,意味深長地道:“空穴來風也是要有風的,這房子能被傳成鬼屋,怕是真的不怎麽幹淨。”
沈弦音沒有立刻答話,而是凝眸看向這屋子。
她不是普通人,自然能看到肉眼看不見的東西,她眼前,清氣和穢氣對沖,形成了龐大的氣流旋渦,相接之處沸騰撲動,就像濺了水滴的油鍋。
天空被壓得烏沉沉一片,什麽氣都觀不出來,沈弦音感應了片刻,搖頭說:“這裏氣場很亂,陰陽交彙,我一時也看不出什麽問題,得……”說着,有工作人員走上前來,沈弦音瞧了一眼,止住話頭:“算了,先進去吧,有我在出不了大事的。”
跟着工作人員走進屋,因為正在準備期,大家都忙着布置,蘇年也沒在那兒礙事。
她禮貌地打了招呼,便拿着工作人員給她的拍攝流程,走到一邊沙發上坐下。相比于外頭的老舊,室內因為人多,那股陰沉沉的氣息也沖淡了不少,但這只是局部,在沒人踏足,光線照不到的角落裏,仍盤踞着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
好像有人在窺視她們。
蘇年被這感覺攪得如坐針氈,皺着眉朝四周望去,就這一眼,她忽然看見遠處靠南的角落裏有一個紅澄澄的東西!
在這種環境下,紅色會讓人想到什麽?是血,是穿着紅衣的厲鬼。
蘇年腦補了,還把自己吓了一跳。
她背脊一僵,沈弦音就感覺到了,迅速抓住了蘇年的手給她壯膽:“怎麽了?”沈弦音順着她的目光看過去,因為不是人,她自然能看到更遠的距離:“別怕,那是個人,只是染了紅頭發,穿了紅衣服,紅褲子,紅鞋子,他不是鬼,鬼不會這麽有顏色。”
那人被看見後就走了過來,此刻剛好能聽見沈弦音的話,他腳步明顯一頓。
而随着他走近,蘇年也看清了他的模樣——長得是很帥呀,但可惜審美不行,穿得這都是什麽?不倫不類的大紅色唐裝,上面用暗紅色的線草草繡了六十四卦圖,而褲子,可能是用桃樹皮搓得吧,醜的無法直視,上頭還用朱砂塗了一堆鬼畫符。
這真的是刷新了三觀的‘時尚’,蘇年萬分嫌棄,但未免傷害一個可憐的孩子的心,蘇年控制住了自己的表情,她說:“你好呀,江水淮前輩。”
聽着她軟綿綿的聲音,江水淮就不自覺地放下了警惕。
他瞧着兩人之間還空着一張位置,特別不要臉地就想往那裏坐:“叫什麽前輩,多生分,我比你也大了幾歲,叫我水哥就好。”
蘇年還沒說話,倒是沈弦音先擡起了頭。
她的眼神可真冷啊,冷得像冰刀一樣,江水淮吓得一抖,只覺得整個人從裏到外被剮了一遍,又疼又冷,幾乎要碎成渣渣。他倒抽了一口涼氣,腳步立刻停下了,僵直着身體轉了彎,拐到蘇年另一邊坐下尋找溫暖。
這可還得了,沈弦音看着他們不足一寸的距離,氣得想把他碎屍萬段。
“蘇年,我們換個位置。”沈弦音聲音裏幾乎要呵出冰渣子:“他重,我怕他把沙發坐翻了。”直面着沈弦音的冷臉,江水淮連氣都生不起來,他一個勁兒地抖,從頭到腳寫滿了可憐。
但沈弦音是會心軟的人嗎?她不是。她如今脾氣真的很好多了,換了以前,江水淮分分鐘會被她當成盤中餐吃掉!
硬生生将兩人隔開,沈弦音的臉色才好看了一些。
陰轉多雲,被恐吓的江水淮慢慢吐了口氣,但放松的這一刻,他突然覺得有哪裏不對勁兒,他可是人見人愛的大帥比,被一個姑娘吓成這樣,像什麽話,他不能這樣,他要勇敢!
這樣想着,江水淮鼓起勇氣說:“那什麽,我們之後幾天要一起錄節目的,好好相處啊。”
“好的呀。”蘇年回答他,腦中想的卻是沈弦音傲嬌的小模樣,她忍不住笑了笑,唇邊的小梨渦甜得人整顆心都在蕩漾。
江水淮不是一個流氓,他真的不是,但愛美之心人皆有之,蘇年長得好看,一雙小鹿眼又顯得格外無辜,看起來就像不谙世事的小妹妹一樣。
很無害,讓江水淮的防備心也放下了。
他就此打開了話匣子:“你們小姑娘怎麽也來參加這種節目,說實話啊,要不是經紀人讓我練膽子,給我多少錢我都不會來,你們聽說過這個屋子的傳聞沒?鬧鬼啊!”
蘇年特別乖巧地點了點頭:“聽過一些,但不是特別多,能具體說說嗎?”
江水淮一拍大腿,特別帥的一個小夥子,愣是生出些天橋下的說書範兒:“那你可真是問對人了,我來之前做了不少準備工作,我跟你講啊,這棟樓前前後後一共換過四次主人,除了第一任那對中年夫妻,往後三任,車禍的車禍,自殺的自殺,死狀之凄慘你想都想不出來。”
蘇年捧場地做出驚訝的樣子,瞪大眼睛說:“你親眼瞧過?”
江水淮愣了愣,搖頭道:“沒有,我百度上搜的。”
蘇年‘哦’了一聲,又問:“那然後呢?”
江水淮:“然後就是這樓被套了個鬼樓的名頭,再也沒人敢買,只有一些外地人被騙着租住,但是百分之八十的人都反應半夜會聽到奔跑的聲音,還能聽見有人喊救命。”
“哦,還有嗎?”蘇年側過頭。
江水淮搖着腦袋,一臉呆萌:“沒了,就這麽多。”
說實話啊,江水淮講的東西,蘇年在百度上都看見過了,所以,她也懶得再捧場,平鋪直敘地道:“所以,你今天穿一身紅是為了辟邪嗎?”
江水淮眼睛都亮了,聲音裏都是找到組織的興奮感:“你果然看出來了,我就知道你們能看得出我的用意,就我經紀人傻,還說我像智障。”
蘇年在心裏瘋狂點贊經紀人,但面上卻沒有表現,只微笑地指着江水淮身後。
“那個什麽,你知道你背後一直站着一個人嗎?一個男人,站了好幾分鐘了。”
江水淮一愣,背脊立刻僵了。
蘇年真不知道江水淮的膽子原來這麽小,聽見她的話後,頭也不敢回,慘叫一聲從沙發上蹦了起來。他渾身都在抖,英俊的小臉吓得慘白。
“別找我別找我,找我經紀人去,他比我胖,比我好吃。”江水淮顫聲說。
蘇年:“……”
經紀人:“……”
自己養大的孩子就這樣把自己賣了,經紀人心裏說不出的痛苦,但能怎麽辦呢,他一個正常人還能跟傻子計較嗎?他不能。
經紀人滄桑一笑,蕭索地拍了把江水淮的腦闊:“孩子,你也長大了,以後你必須學會一個人面對鬼怪,我不能再保護你了,所以……”他頓了頓:“我一會兒就給你叫外賣,吃一頓好的吧。”
江水淮身軀一緊,隐隐察覺到什麽,但他還沒來得及說話,經紀人就冷酷無情地轉頭了。
被收拾了一頓,江水淮蔫兒嗒嗒地癱在了沙發上,他心裏真難受啊,委屈巴巴地看向蘇年:“蘇年,你願意代替徐哥保護我嗎?我真的怕鬼。”
蘇年笑了笑,對上他亮閃閃的眼睛說:“對不起,你還是吃一頓好的吧。”
江水淮再也忍不住了,哇得一下哭出了聲:“你們是魔鬼嗎?你們一定是魔鬼吧。”
江水淮太難過了,難過得團成一團縮到沙發腳邊。他在等蘇年安慰他,但還未等到那軟綿綿的聲音,江水淮突然看見一個破舊的鼓。
落了好多灰,鼓面上甚至還破了一個大洞。
“這是啥東西?”江水淮手賤地把它掏出來。
一看見這個鼓,沈弦音的臉色就變了,她迅速拍掉鼓,捏住江水淮的手腕向上一翻。旁人看不見,但在她眼裏,江水淮捏過鼓的地方已多了一層黑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