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開張
第102章 開張
“如此, 那沈記今日當真是沒有開門?”
“正是呢!咱們從根上斷了她財路,可不得叫她手忙腳亂一陣?”
蕲州一處宅院,燒得暖烘烘的屋子裏, 一仙風道骨的老者正烤着火。
他白須飄飄,這時便很自得道:“素日聽她威名,以為是何等人物。也不過如此。”
腳邊跪了個伶俐的小個子,這時忙不疊湊趣:“幹爹這話說得, 便是天上的神仙下凡,哪裏又能跟您比肩呢?”
老者将手中香末撣去, 依然是漫不經心的聲氣:“如此,叫她站不住腳跟,收支不抵,虧得受不了了,再說一說方子的事......”
這一套組合拳,是蕲州這裏大商戶慣用的。
彼此之間, 勾連串通, 才好說分潤利益的事。
譬如他們這些做食肆酒樓的, 要截了沈記的菜蔬, 莫非當真學那些流氓做派,讓人上門威脅個菜販子?這怎麽落得出好口碑,綿延百年呢?
自然是探聽到那人家中有個病重的老妻,再和藥商友人提一嘴,讓他能便宜些買到所需藥材。
如此恩威并施, 才是長久之道嘛。
除了老者, 蕲州城裏此時此刻, 不知多少雙眼睛盯着沒有開張的沈記,心中暗暗發笑。
什麽京城江南, 那一套在蕲州,難道就能吃得開嗎?
如此看來,依然沒有嘛!一個初來乍到的外地女子,就想将他們這等老商踩在腳下,恐怕還是早了幾十年!
蕲州城裏其餘老商,也大多都是這樣的态度。有的人或許沒插手,但也要等着看看沈荔的能耐。
京城、江南那樣風調雨順的好地方,做什麽不成?
要他們蕲州的精悍商人看來,那都是沒經過風吹雨打的嫩苗子。唯有叫人掂量掂量,看看成色,才好斷定以後如何交往。
如此幾日過去,沈記始終不見開門,仿佛完全沒了對策、沒了主見。失望的人有,更多的卻也竊喜,心道這位名滿京城的沈掌櫃來了蕲州,照樣是水土不服,過不了這一關呢。
這日傍晚,卻見小厮來報:“——沈記又開張了!”
一衆商販心照不宣,找了好時機摸去沈記看了眼裏頭,卻被吓了一跳——怎的客人盡是些剽壯漢子?!
再一聞,那味道絕不是高檔酒樓該有的,而是一股子叫人犯饞的油煙氣!
如今蕲州上層流行的,其實正是京城的所謂宮廷菜和江南菜系,正如京城時髦以江南為首,蕲州這頭風土人情倒還好說,吃食和衣物,也是比這江南跟京城來的。
蕲州本地原先那些酒樓、豪商,一來就給沈荔一個下馬威,也有其中的緣故。
但......
商人掌櫃們往裏一走,便更清楚地看見了沈記大堂裏的情形。每桌的間隔很開,桌邊幾乎都立着一只烤架,上頭或羊或牛,總是大塊大塊的肉在烤制,香味簡直別提,叫人哈喇子長流。
若說這烤架不一定每桌都有,那麽另一樣東西就是每桌必備了。
“是啊......怎麽會忘了?”有人沮喪喃喃,“她的拿手好戲可不止做菜......”
每桌人手邊,赫然都少不得兩壇子酒!
上頭明晃晃的‘朱’字,又有誰認不出是早就暢銷蕲州的朱氏酒行?
“讨好這些粗鄙镖師,她難道又能落到什麽好?!”有人憤憤,“倒要她知道,什麽樣的客人才配得上咱們這些酒樓的身份!”
他顯然是幾個人裏最為憤慨的一個,喋喋不休起來,叫人招架不住:“我們也要同仇敵忾,絕不給這女子任何機會——”
一轉頭,人卻沒了:“都去哪了?!”
再一看,卻見其餘幾個同來的,竟然都找了個院子裏的空坐下,還沖他招手呢:“我說老吳,你再不來,這位子我可保不住了啊——多的是人要拼桌呢!”
姓吳的商販氣得跳腳,卻又在這時,一只烤架從旁過來。上頭半只小嫩羊,烤得油汪汪水靈靈,一個勁兒往下滴油,香味無孔不入,恨不得鑽進他骨子裏,叫他再也睜不開眼,幹脆徜徉進去。
“就、就來......”
*
這天收攤,沈記雖不說盆滿缽滿,但至少比前些日子——蔬菜難買以致不得開張,要好上許多。
芳姨算賬,一會兒喜上眉梢,一會兒又愁眉不展。
“芳姨的眉毛好像要掉下來了!”蓮桂大聲說。
沈荔笑得很大聲:“她着急呢!”
“為什麽着急?”
沈荔彎腰,将小姑娘一把抱起。小孩冬天穿得厚,又是夾衣又是棉襖,暖融融一大團,腦袋上也兩個小團,臉蛋兩個小團,可愛得不得了。
“是啊,芳姨為什麽着急?”
芳姨擡頭,就見一大一小,睜着圓溜溜眼睛看着她,心知自家掌櫃的童心未泯,又鬧騰起來,無奈道:“掌櫃的......”
沈荔笑着安撫她:“沒事的,雖說镖隊來得多,但至今有誰不付賬就想走麽?”
“那是因為咱們還沒開幾天......”
芳姨之所以着急,正是因為鋪子裏镖隊客人太多的緣故。
蕲州這地界畢竟特殊,加上連年戰亂,又地廣人稀,要說治安,肯定是比不過京城或江南兩處。如此,無論是出行還是寄物,少不得镖隊的身影。
這批人從消費習慣上講,倒是很像水手。因為常年泡在極為危險的情境下,一來口袋裏錢多,二來手也松,仿佛過了今日沒明日,所以一有機會,便是撒開了花。
沈荔在蕲州新開店,那些原先‘風靡京城’、‘名滿江南’的菜譜要用的新鮮菜蔬太多,即便她通過魏氏商行的路子聯絡魏桃要了一批送來,但眼下還得現出一套菜單應付着。
大口吃肉、大口喝酒,不太合如今蕲州上層貴族的顏面,反而倒在镖隊裏流行開來。
且镖隊往往是成群結隊的活動,幾個镖隊之間也不少聯系,一下便傳開,衆人紛紛前來,一時之間顯得沈記一樓大堂,左看右看都是镖師了!
芳姨只是偶然掃一眼,就只見人人膀大腰圓,胡子編得花似的,眼睛不瞪起來都如銅鈴,又凸又大,極駭人呢!
這樣的人,眼見着脾氣也不好,手邊還放着彎刀、銅錘之類武器,怎麽能叫她安心做生意?
萬一人家怒火上來,不肯給錢不說,砸了你的店、害了你的性命,又上哪裏叫屈呢?
沈荔聽她急切講完,放下蓮桂,拉着芳姨的手在桌邊坐下:“我知道你的意思,他們人堆堆往那一坐,旁的客人也有怕得不敢來的。”
“正是這個道。”芳姨輕嘆,“說起來,其實也沒有什麽解決的法子,總不能不讓人來吃飯吧?”
“我倒是覺得,他們未必會鬧。”沈荔笑道,“便是鬧起來了,難道我們就沒法子治他們?”
芳姨遲疑一瞬,忽然反應過來:“您是說,周将軍?”
沈荔颔首:“雖說我們一路到了蕲州,始終小心謹慎,但畢竟是和雲開軍一道北上,有心人一探便知。”
“再者,周全周安,還要仰仗我們的身份才好護持。”
沈記這鋪子畢竟位置好,只是坐在窗邊,就有游人如織,穿成密密麻麻線,從旁經過。
沈荔托着腮看出去,說起話來咕咕哝哝,有些不着邊際:“雖說我們都知道他二人身份有異,但潛在暗處的人不知道這回事,行動起來就不會那樣焦急。”
“要等周钊做好萬全準備,再将這個消息透露出去,以多算勝少算,大約就是這個意思。”
她摸了摸手邊窗棂,并沒有什麽灰塵,可見沈記衆人做事上心:“要掩藏好此事,便要給周家兄弟找一個合乎常的身份。”
“——正是咱們沈記的夥計了!”芳姨點頭,“所以咱們這兒也是入了将軍眼,不至于撒手不管的?”
沈荔笑眯眯點頭,芳姨于是也松了口氣。她做事細致,總是求穩,只要沈荔親口給她一個應允,便不再驚惶。畢竟自家掌櫃的,那眼光都是往幾月幾年後看的,不然怎麽會從江南開始,就往蕲州布局酒行的事?
若非朱氏酒行的手早就伸到蕲州,她沈記又豈能這麽快拿到貨——要知道,魏氏商行的菜都才上路呢!
所以沈荔說沒事,芳姨便信,低頭繼續盤起了賬。
沈荔摟着蓮桂教她認字,小孩很快困了,芳姨将她送回房裏睡下,又過來跟沈荔一起收拾店裏。
“卻不知這樣的日子能有幾天。”她将椅子反扣上桌,憂心道,“還有蔬菜......”
“好了,芳姨,實在不必擔心。有功夫想這個,不若想想春天的菜單。”沈荔伸了個懶腰,“樓世子在這兒待一天,魏氏商行的東西就不會斷,更不會不來,後頭肯定是源源不斷的。咱們盡可以多想些來選。”
說到這裏,由是又想到取菜名這一遭。
這東西對她而言,不能說完全沒有頭緒,只是不在長處,總是有些為難。
不知道喬美人走到哪裏了。
沒有他在,誰來給自己的新菜品,起一個文雅妙趣的美名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