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我說過,你不應該對我說……
第34章 第 34 章 我說過,你不應該對我說……
周文煊一進門就看到江安身上的青紫, 神色一頓,連忙上前問道:“你怎麽受傷了?疼不疼?嚴不嚴重?有沒有藥?要不要我陪你去醫院?”
江安是脫了衣服的,背上胳膊上大大小小分布着一些青紫傷痕, 雖然不嚴重,看着卻很吓人。在周文煊過來的時候下意識往後退了一步:“不用。”
周文煊動作僵住, 有些尴尬地收回手, 神色黯淡:“抱歉。”
江安看了周文煊一眼, 沒說什麽,把衣服穿上,對江覃道:“我和他有點事情要談。”
江覃在見到周文煊的時候就呆住了, 看看周文煊,又看看江安, 現在聽江安這麽說,立馬明白過來他這是在趕人, 頓時就來氣了, 可看到江安認真的表情, 雖然不是很情願,卻還是道:“我去醫務室給人把東西送回去。”
說完就拿着紅花油走了,還不忘給江安關上門。
江安走過去将門鎖上, 轉頭對周文煊道:“坐, 要喝點水嗎?”
周文煊看了眼四周,坐下來搖搖頭:“不用了。”
但江安還是給他倒了杯水。
周文煊看着江安有些紅腫的嘴角, 還是沒忍住, 問道:“你這是, 又跟人打架了?”
以前上學的時候,江安就總是打架,為了各種各樣的原因。周文煊心裏清楚, 也一直不喜歡江安打架,但他攔不住江安,為着這事沒少跟他吵。
江安直接坐在江覃床上,喝了口水:“嗯,遇到幾個挑事的,沒忍住,就打了一架。”說完他又笑笑,無所謂地聳聳肩:“不過被我揍的那個估計得去醫院了。”
周文煊顯然十分看不慣江安這樣,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麽,糾結片刻,最後也只是說了一句:“以後少打架。”
江安看了周文煊一眼,嗤笑一聲:“你管我。”
說完,周文煊神色一僵,又不說話了。
江安也不在乎,喝了口水,對他道:“過年的時候我和周齊去嘉茂了。”
周文煊自然早就知道,順着他的話道:“嗯,我知道。”
江安盤膝坐在床上,皺着眉,不解地看着周文煊:“其實我很好奇,你為什麽會跟我說那句話?”
周文煊長相清秀,看着也是溫溫柔柔的,就連說話都不會很大聲,聞言愣了下:“哪句話?”
江安挑挑眉:“難道不是你讓我去嘉茂看雪的嗎?”
怎知周文煊卻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神色看起來有些懷念:“你忘了嗎?去年的聖誕節,我們在中心廣場,旁邊商場做活動,弄了場人造降雪,那時候你說這些都是假的,要是有機會,你一定要去北方看看真正的雪。”
去年?江安眼神有些迷茫。
周文煊口中的去年,對江安來說,那可能就是二十多年前,像這種不重要的事情,別說二十多年了,就是只過了幾個月,江安都不一定記得。
看出江安早就忘了,周文煊眼中有明顯的失望:“不過這些都不重要了。”頓了頓,他看着江安的眼睛,試探性地道:“前兩個月我去外地參加交流會,認識了一個新朋友,他就是嘉茂的,跟我說他們那每年冬天都會早早地下雪,我就想到了你,本來我……”
卻見江安不為所動,只是冷淡地看着他,什麽反應都沒有,就好像他說的這些都不重要。
他沒繼續說了,垂眼看着手中的紙杯:“算了,現在這些都不重要了。”
“那你和周齊……”他又擡頭看向江安,頓了頓,嘴角扯出一抹笑,“你和周齊在嘉茂玩得開心嗎?”
江安平靜地回道:“還挺開心的。”
聞言周文煊像是徹底失望了:“開心就好,開心就好……對了……”
他沒再說別的,将帶過來的檔案袋遞給江安:“你不是問我周齊舅舅的事情嗎,其實這也不是什麽秘密,只是他的身份有些尴尬,所以家裏人從來都不會對外提起,媒體也不知道。”
江安接過檔案袋,沒急着拆,而是問道:“那你就這樣直接告訴我,沒關系嗎?”
周文煊搖搖頭:“都說不是秘密了,而且你現在和周齊又是……”說起這個他神情有些落寞,還有些不甘,“所以告訴你也沒關系,不是什麽重要的事。”
江安看了周文煊一眼,将檔案袋拆開。
裏面薄薄的一張紙,上面寫着姓名,出生年月,畢業學校,還有一些工作經歷。正如周文煊所說,沒什麽特殊的,看起來只是一個很普通的人。
“傅明遠。”江安輕聲念道。
照片上的男人看起來只有三十多歲的樣子,樣貌清俊,是那種很文藝的長相。俗話說外甥像舅,可傅明遠看起來和周齊一點也不像,但江安總覺得傅明遠看着有點眼熟,好像在哪見過。
他按捺下心中的疑惑,擡頭問周文煊:“這是周齊的舅舅?怎麽看起來這麽年輕?”
周文煊看着傅明遠的照片,猶豫了一下:“這是他年輕時拍的照片。”
江安疑惑地道:“年輕時拍的?”
“嗯。”周文煊點點頭,“其實家裏人不願意提起他也是有原因的,大概是十年前吧,記不太清楚了,反正也不知道是為什麽,他突然就瘋了。”
“瘋了?”江安有些驚訝。這件事周齊沒有跟他說過。
周文煊又從江安手中将那張紙拿過來,微微蹙眉:“我那時候也小,不清楚到底發生了什麽,我只知道周齊把他送到了精神病院,當時這件事還鬧得挺大,差點被媒體報道出去。”他指着最下面的一行小字,“就這裏,網上能查到地址,你如果對他感興趣可以去問問。”
家裏突然出了個精神病,不管在什麽樣的家庭裏,這種事都是羞于說出來的,更何況是周家這樣的大家族,更是不可能讓別人知道。
“怪不得我從來沒聽說過。”江安喃喃道。
周文煊接着道:“周齊應該跟你說了吧,就在你們打算去嘉茂的那天,傅明遠又突然發病了。”
發病?江安心中疑惑,但沒有說,只是道:“然後呢?”
周文煊回憶了一下,對他道:“傅明遠平時不發病的時候還好,和普通人也沒什麽區別,就是誰也不認識,誰也不理,但他發病的時候就跟瘋狗一樣,見人就打。你別看他文文弱弱的,發起了瘋來那真的是誰也攔不住,每次都是好幾個人按着給他打鎮靜劑。”
“其實那天鬧得還挺嚴重的,聽說傅明遠是在出去放風的時候突然發病了,打傷了好幾個人,還搶了棍子當武器,大家都不敢靠近,院裏就打電話給周齊了,讓他過去。”
江安有些不明白了:“這種事為什麽找周齊?他去有什麽用嗎?”
怎料周文煊露出一副理所當然的表情:“傅明遠只是周齊的舅舅,和家裏其他人又沒關系,出了事當然找他了。”
江安愣了下,倒是沒再說什麽。
周文煊又道:“後來等我再聽到消息的時候,就是傅明遠的死訊了。”
說起這個,周文煊臉上的表情有些古怪,他抿了抿唇,看着江安,突然問了一句:“你猜猜,為什麽周齊一過去,傅明遠就死了?”
江安神色一凜,目光如炬地看着他:“周文煊,不知道的事情還是別亂猜測比較好。”
周文煊渾身一震,卻沒有生氣,臉上滿是失望和不解:“江安,你真就這麽喜歡周齊嗎?他就那麽好?你就這麽相信他?”
江安冷冷地看着他,沒說話。
周文煊自嘲般地笑了一聲,将那張紙放在桌上,站了起來:“算了,這些都不重要,我告訴你這些也只是希望你能看清楚,到底誰才是真的對你好。”
說罷便要離開,走到門口的時候又突然回過頭來,看着江安:“江安,我想問你一件事,你能如實告訴我嗎?”
周文煊從來沒有用這種眼神看過他,帶着期望,又帶着害怕,其中的複雜心緒,估計就連周文煊自己都弄不明白。
江安看着周文煊,緩緩開口:“什麽事?”
周文煊張了張嘴,又笑着搖搖頭,想說的話在嘴邊打了個圈,又被咽了回去:“這個問題應該會有點俗,但是我真的很想知道,所以你能答應我,不管是什麽答案,都要告訴我,可以嗎?”
周文煊都這樣說了,江安心裏是有點預感的,但是他又不确定,在猶豫了片刻後,答應了:“好,我答應你。”
周文煊走到江安面前,垂眼看着他,雙唇輕顫:“你……愛過我嗎?又或者說,你喜歡過我嗎?”
時間在這一刻仿佛停了下來,宿舍裏很安靜,靜得就連呼吸聲都可以聽到。周文煊緊握着雙拳,緊張到臉色發白,卻還是固執地看着江安,一定要等到一個答案。
時間一分一秒地往前走着,也不知道過去多久,江安終于開口:“抱歉,我……”
可話還沒說完,就被周文煊打斷了:“好了我知道了。”他幾乎是有些狼狽地轉過身,走到門口,就連聲音都帶着點顫抖:“我承認我是想讓你離開周齊,才會跟你說這些,你有很多弄不明白的事,可不僅僅是你不明白,有很多事我也不明白。”
他苦笑了起來,背對着江安,握緊門把手:“我知道,你有很多事情想問我,反正,反正現在都這樣了,我也沒什麽不能說的。”他深吸了口氣,像是終于下定決心:“我能告訴你的是,周齊确實一直都很關注你,在你不知道的時候,他就已經在關注着你了,所以我才會……”
說到這他低下頭,聲音都有些哽咽:“我才會,故意接近你……”
這是江安完全沒想到的答案,他瞪大了眼睛,死死瞪着周文煊,滿眼的不敢置信。
周文煊閉了閉眼,盡量平複心情,再開口時聽着情緒穩定多了:“我知道你一直對你父親有所不滿,但也許,從一開始,你就被周齊盯上了……我不知道這是為什麽,我只知道,周齊很在意你,但具體是哪種在意,我也說不上來。”
“嘉茂的事,是我刻意向江覃傳遞的消息,他關心你,就一定會跟你說。當年周齊父母在出事之前就把他送到嘉茂了,他在那裏待了兩年,回來之後就像變了一個人,也是從那個時候開始,他才突然對你關注了起來,這些事你可以去問你父親,他一定知道。”
江安心中大驚,完全沒想到事情的真相竟然是這樣的,腦子一時間有些轉不過來:“所以你才讓我去嘉茂?”
周文煊點頭:“對。”
“我不清楚他在那經歷了什麽,但是我想那裏的人,或者事,一定和你有關。”他笑得有些慘淡,卻沒回頭,将眼角的淚水擦去,問道,“江安,你覺得那會是愛情嗎?”
江安沒法回答這個問題。他早就猜到周齊可能一直都關注着自己,卻沒想到竟然會這麽早。
那時候他才幾歲?五歲?六歲?還是七八歲?
無知無覺被另一個人默默關注了十幾年,這種事怎麽想怎麽可怕。
周文煊嘆了口氣,自嘲道:“我承認,我一開始接近你是有目的的,但是周齊他就沒有目的嗎?我現在可以很大膽地告訴你我喜歡你,那麽周齊呢?他敢嗎?”
……
等周文煊走後,江覃才開門進來。
江安瞥了他一眼,又躺了回去。
江覃走過去推他:“往旁邊讓讓,沒地方坐了。”
江安沒理他。
江覃幹脆自己上手,用力把他往裏面推了點,讓出一個空位,坐了下來。
江安沒好氣地道:“旁邊不是有凳子,非要和我擠一塊?”
江覃又往江安身邊拱了拱,對他道,“咱倆這不是兄弟嘛,兄弟間就要多貼貼,增進增進感情。”
江安翻了個白眼:“我可不想和你增進感情。”
“啧,怎麽說話呢?”江覃不高興了,硬是把江安推到了床裏面,緊貼着牆的位置,然後直接躺了下來,和他擠在一塊,“我是你哥,說話注意着點,小心哥哥我一不高興就不理你了。”
這次江安沒說話,側過身,面對着牆。
江覃也沒管他,看着天花板,嘆了口氣:“嗨呀,我倆好像很久沒有像現在這樣睡一張床了。”
江安還是沒理他。
江覃轉過身,笑嘻嘻地道:“還記得你小時候,白白嫩嫩的一個小團子,一天天的就知道追在我身後喊,‘哥哥’,‘哥哥’,真的是又乖又可愛。”
說着他又皺起了眉,恨恨地道:“不過可惡起來也是真的可惡,又兇又蠻橫,好像全天下都欠了你一樣,氣得人牙癢癢。”他拍拍江安的肩膀,對他道:“要不是看在你是我弟弟的份上,像你這樣的小屁孩兒,我早就開揍了。”
過了會,江安終于說話了:“還小屁孩……說得好像你比我大多少似的。”
江覃哈哈大笑:“反正我比你大,不管怎麽樣,你都得乖乖地叫我一聲哥哥!”
“哥。”
江覃正準備給江安說大道理呢,卻沒想到江安突然喊他“哥”,一時間都沒反應過來:“你說什麽?”
江安蜷縮着身子,抱着自己:“哥,你說,他們這樣算計來算計去的,活得不累嗎?”
“他們……他們到底把我當成什麽了?一個擺件?一個玩物?還是一個招之則來揮之則去的小狗?他們,他們有把我當成一個……人嗎?”
“我現在,有點,有點害怕。”
說着江安又說不出話了,他緊緊抱着自己,用力壓抑着情緒。
當他知道自己在那麽小的時候,就一直被周齊關注……又或者可以換一個詞,監視。他被周齊監視着,從小到大,甚至就連江博瀚,都可能是他的眼線,他就有些控制不住。
周齊從來不會将重要的資料放在辦公室裏,抽屜裏的那份合同,甚至有可能從一開始就是他故意做出來的一場騙局。也許從很久以前開始,他就已經成了周齊的所有物,而周齊只需要等待着他長大,等待着親手摘取自己從小養到大的果實。
他從來沒想過周齊竟然會這麽可怕。
他害怕了。
“江安……”江覃不知道該怎麽安慰江安,只能從身後抱住他,就像小時候那樣。
宿舍門并不是很隔音,江覃就站在門口,聽完了他們全部的對話。
其實他一開始就看出來周文煊是故意接近江安的,只是江安自己看不出來,不聽勸,一頭栽了進去。後來就是周齊,周齊對江安的态度實在是太奇怪了,對江安的容忍度也太高了,從江博瀚突然說要把江安送到周齊那邊的時候,他就隐隐覺得不對勁。
“也許,事情不是像你想的那樣。”猶豫良久,江覃輕聲說道,“而且,你也不能保證周文煊說的就是真的,也許他說的這些都是在騙你,就是為了讓你離開周齊。”
但這話說出來他自己都不信。
江安不記得了,但江覃記得很清楚。
在江安五歲之前,江博瀚其實很寵他的,從小就把他帶在身邊,凡事都親力親為,江安想吃什麽,想玩什麽,只要是能滿足的,江博瀚都會盡力滿足。小時候他不滿江博瀚的偏心,故意搶江安的玩具,還會被江博瀚狠狠訓斥。
江博瀚把江安養成了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卻在江安失蹤之後,連帶着所有的寵愛都一起消失不見。
江覃不明白,卻将一切都看在眼裏。從江安被接回來之後,江博瀚就開始對他嚴加管教,那種感覺就像是……在完成什麽任務。
當腦子裏蹦出這個想法的時候,江覃被自己吓壞了,他都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這麽想。可看着江博瀚對江安做的一切,他的第一反應就是這個,很奇怪,說不上來的奇怪,總覺得他像是在演給誰看。
“別多想,要是累了的話,就好好睡一覺吧。”他輕拍着江安的後背,試圖讓他放松下來,“周文煊一直都是唯利是圖的人,今天突然跟你說這些,一定是帶着某種目的,你不要信他。”
頓了頓,又道:“如果你真的很在意的話,這些事情,你應該直接去問周齊。”
也不知道江安聽沒聽進去,江覃就這樣抱着他,陪着他。
“也許事情沒有你想象得那麽糟糕,一切都還是未知,不是嗎?”
*
晚上周齊下班回家,進門的時候發現家裏沒開燈,他有些疑惑,将客廳燈打開,然後看到了躺在沙發上的江安。
“怎麽不開燈?”他來到江安面前,發現他躺在這睡着了,好笑地拍了拍他的腦袋,溫聲道,“快醒醒。”
江安被他吵醒,揉了揉眼睛,然後直接滾到了周齊懷裏。
周齊連忙接住,哭笑不得地道:“在這裏睡小心感冒,去床上睡。”見江安不動,他又捏了捏江安的臉,“快起來,別睡了。”
江安難不滿地哼唧一聲,終于從沙發上爬起來。
周齊卻是神色一僵,皺着眉道:“你這是怎麽了?被人欺負了?”
江安愣了一下,下意識摸了摸嘴角,頓時疼得一個激靈,腦子也清醒了大半。
“哦,沒事,就跟人打了一架。”他擺擺手,毫不在意。
“怎麽打架了?”周齊抓住他的手,來回打量着他,“其他地方呢?身上有沒有傷?”
這時他聞到江安身上還沒消散的紅花油味,臉色不太好:“把衣服脫了給我看看。”
江安還想糊弄過去:“沒事,一點小傷,不用在意。”
周齊卻不答應,沉聲道:“江安。”
一般來說,只有在周齊不高興的時候才會直接喊他名字,江安頓住,雖然不情願,卻還是乖乖将上衣脫了下來。
“真沒事,就一點小傷。”
随着脫衣服的動作,身上大大小小的傷痕也暴露出來。之前那些青了的地方有些已經變紫了,雖然沒有破皮的,看着也有些吓人了。
周齊臉色直接黑了下來,抿着唇,冷冷地看着江安:“這就是你說的沒事?”
江安看了眼身上,沉默了一會,低着頭道:“真沒事,就看着不太好看。”說完他又把胳膊湊過去,給周齊聞:“已經擦過紅花油了,過幾天就消下去了,不信你聞。”
江安不說這個還好,一說周齊就更來氣了,冷聲道:“要不是我聞到味道了,說不定還真被你給糊弄過去了。”
“江安,我說過,你不應該對我說謊。”
江安低着頭,沒有說話。
“啪嗒”
一滴淚水不知道什麽時候落了下來,砸在沙發上。
緊接着,就是第二滴,第三滴。
周齊神色一變。
“對不起。”江安低頭擦着眼淚,卻怎麽也擦不幹淨,“對不起,真的對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