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他都只是,被周齊撿回去……
第32章 第 32 章 他都只是,被周齊撿回去……
“小孩?”江安呆愣愣地重複。
像是想到什麽有趣的事, 周齊搖搖頭,笑了一聲:“是啊,看着就一點大, 也不知道從哪裏來的小孩,怎麽會出現在那種地方, 天又那麽冷, 這要是再遲點發現, 說不定……”
明白周齊的未盡之言,江安輕咳一聲,表情不大自然:“你們, 是在蔔崂山撿到的,他嗎?”
周齊:“嗯, 大概是傍晚吧,回來的時候在山腳下撿到的。”
江安又問:“那……然後呢?”
“然後?”周齊略微思索了一下, 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然後我就報了警, 警察也聯系到了他的家屬,再後來的事情我就不知道了。”
江安看起來有些失落,又像是松了口氣:“原來是這樣啊。”
原來他只是被周齊撿到的。
周齊已經有快一年時間沒來過這了, 想見的人雖然已經不在了, 但這裏到處都留着他們生活的痕跡。就好像,他們只是出了一趟遠門, 要不了多久就會回來。
房子很小, 人多了就顯得更加擁擠, 周寬去廚房打了盆水,正在那兒打掃衛生。周齊從旁邊繞過去,進了房間。
江安連忙跟上。
“這是萍姨的房間。”周齊說道。
房間不大, 看着也就十平米左右,一張床就幾乎占據了一半,緊挨着床腳的是一個衣櫃,對面則是一張小小的桌子,中間放着一個和外間一樣的凳子,上面落滿了灰塵。
周齊拂去桌上的灰塵,從抽屜裏翻出一個相框,放在桌上,喊江安過來:“萍姨很漂亮。”
照片裏的女人梳着一頭溫婉的黑長秀發,戴着個藍灰格子的發箍,身上穿着民國時期的那種藍色裙子,手上捧着本書,自帶一股溫婉氣質,像是從書裏走出來的大家閨秀。
不知為何,江安在看到這張照片的時候,心裏突然就浮現出一種特別想親近的感覺。他頓了頓,上前将相框拿起,輕撫着照片上的女人。
“萍姨和別人都不一樣。”周齊看着江安,沒有阻止他,“有想法,有個性,腦子裏總是會蹦出一些奇奇怪怪的想法,特別跳脫。”
想起曾經的一些事情,周齊眼中流露出懷念的神色:“她喜歡讀書,喜歡化妝,喜歡拍照,喜歡買好看的衣服,可那個年代窮人上不起學,也過不了什麽好日子的,她就總說自己沒有小姐命,卻害了小姐的病,長籲短嘆之後,又會很快開心起來。”
江安抿了抿唇,放下相框:“她真的很好看,氣質也很好。”
一點也不像窮人家出生的。也看不出來她竟然是這種跳脫的性格。
周齊笑笑,沒有回答這個問題,而是問道:“你覺得萍姨怎麽樣?”
“什麽怎麽樣?”江安沒聽明白。
周齊看着照片上的女人,對他道:“你喜歡她嗎?”
江安有些驚訝。他從來沒見過這位萍姨,更不了解她,周齊為什麽會這麽問?
周齊沉吟片刻,換了種說法:“你覺得,你會喜歡上這樣的萍姨嗎?”
雖然江安沒有和萍姨相處過,但聽周齊的描述,他總覺得,如果萍姨還在的話,他應該會和她相處得很好。
于是他點頭道:“我想,應該是會的。”
周齊笑了起來,将相框又遞給了江安:“你拿着吧。”
江安愣住了:“要帶回去嗎?”
周齊點了點頭:“嗯,我身體不方便,一年也就只能過來這麽一次,把相片帶回家,還能當個念想。”
那為什麽之前沒有帶回去?
問題在嘴邊繞了一圈,又被江安咽了回去,他接過相框,輕輕應了一聲。
另一個房間就是周齊曾經和他那位玩伴住的地方了。
相比于萍姨的房間,這裏看起來會更小一點,牆上和櫃子上貼着老舊的海報,都發黃卷邊了,桌子上還放着兩個奧特曼的玩具,一左一右。
周齊拿過其中一個奧特曼,吹了吹上面的灰:“這是萍姨跟我們買的,一人一個,我的放在左邊,他的在右邊,中間的這朵小花就是萍姨。我們說好了,要一起保護萍姨。”
這時江安才注意到兩個奧特曼中間還有一個指甲蓋大小的粉色小花,像是從衣服上拆下來的扣子,上面還有四個小孔。
“為什麽萍姨這麽小?”他問。
周齊将奧特曼放了回去,解釋道:“因為奧特曼是宇宙巨人,萍姨是被奧特曼保護的普通人類。”
很小孩子的想法,江安聞言不由得笑了起來。
“真好。”
後來周齊又和江安說了很多他住在這裏時發生的趣事,這些都是江安上輩子不曾聽說過的,周齊在那說,他就坐在旁邊聽,滿臉的認真。
這時一只被養得很肥的黑白色小貓從門縫裏擠了進來,看到周齊“喵”了一聲,熟練地跳到周齊腿上,蜷縮在他懷裏,抱着腳舔了起來。
周齊神色肉眼可見地柔和起來,摸了摸小貓的下巴,說道:“萍姨以前養了一只貓。”
江安下意識問道:“就是這只嗎?”
周齊笑着搖了搖頭:“不,那只貓已經死了,這是她的孩子。”
這裏的流浪貓,春天出生,冬天死亡,在這個世上也就只能活半年左右的時間。人們見慣了它們的生死,卻也漠視着它們的生死。
“那天下了一場大雪,在這裏就是着寒冬來臨的信號,早上一打開門,就看到一只流浪貓縮在門口。”
江安接着道:“所以萍姨收養了它。”
周齊頓了下,應道:“嗯,我們收養了它。”
貓的壽命本就只有十幾年,更何況這是一只流浪過的貓。不過好在生命不息,離去的生命總是會以另一種形式存在于活着的人身邊。
“它看起來過得很好。”江安道,“長這麽肥,小心三高。”
周齊噗嗤一聲笑出了聲,拍拍它的腦袋:“聽到沒,要小心三高。”
小貓像是聽懂了周齊在嘲笑它,“喵”了一聲又跳了下去,昂首挺胸,邁着輕巧的步子從門縫裏溜了出去。
周齊看了眼時間,對江安道:“回去吧,已經不早了。”
江安也掏出手機看了眼,不知不覺間,竟然已經十二點多了。本來還想說再坐會,肚子卻适時地發出聲響,他輕咳一聲,站了起來:“走吧,去吃飯。”
臨出門的時候,江安又回頭看了眼屋子,總覺得有什麽地方似乎不太對勁。可直到周寬将門關上,他也沒想明白哪裏不對勁。
……
萦繞在心頭的疑惑就在這麽被高高舉起,又被輕輕放下。江安雖然喜歡雪,卻并不喜歡寒冷,如今自己來這裏的目的已經達到,他突然間就沒了最初的興致。
整天都縮在房間裏,恨不得和暖氣私訂終身。
周齊喊他出去:“不是說要去滑雪的嗎?”
江安懶洋洋地躺在飄窗上,打着游戲:“不去不去。”
“怎麽又不去了?”
“太冷了。”
“不是說滑雪好玩嗎?”
“那是看別人玩才好玩。”
周齊被他逗笑,上前捏了捏他的鼻子,說道:“快起來,票都訂好了。”
江安往旁邊一躲,繼續打游戲:“周大老板這麽有錢,還在乎兩張票錢嗎?”
沒想到周齊竟然認真地說了句:“在乎。”
于是江安就這麽被周齊拖出去了,暗恨自己當初為什麽腦子一抽說要去滑雪。雖然他是會滑雪吧,但也只停留在“會”這個階段,而且外面的真的很冷,更別提幾十公裏外的雪山了。
這時他又怨念起了江覃,沒事非要跟他提什麽蔔崂山,非要說那裏藏了多少多少秘密,現在把他騙過去,又什麽都沒有,顯得他特別像一個傻蛋。
還是被周齊笑話的那個傻蛋。
不過江安嘴上雖然說着不情願,可真正上路了,他又期待了起來。
周齊見他滿臉興奮的,又問:“現在又想過去玩了?”
江安卻不肯承認,為自己辯解:“我是陪你過來玩。”
說完又搜起了蔔崂山滑雪的視頻,看得津津有味。周齊在一旁無奈搖頭。
可等江安到了地方,才發現這裏和自己想象中的滑雪場不太一樣。
這裏以前是野山,地勢險峻,山峰陡峭,根本就不适合滑雪。還是前幾年發生了一起特大雪崩,才改變了地形,變得平坦起來,政府也出資對這裏進行建設。
可這裏到底不是專門的滑雪場,人少不說,安全措施也做得一般,除了那些本來滑雪技術就很好的人,像江安這種半吊子,根本就沒法滑。更別說周齊還是個殘疾人,就更不能滑了。
看着後備廂裏的滑雪工具,江安心裏說不失望是不可能的,可更多的,還是後悔,和自責。
“對不起。”
周齊倒是沒有不高興,只是看着江安:“為什麽要和我說對不起?”
江安神情恹恹的,一屁股坐在旁邊的石墩上:“你當時已經和我說了這裏很危險,可是我還是執意要來。”
周齊:“你不需要說對不起。”
江安擡頭看着周齊,滿臉的失落:“這裏這麽冷,你身體又不好。”他站起來摸了摸周齊的臉,“你看,都凍成什麽樣了。”
周齊又道:“可是你很想過來。”
江安搖搖頭:“我現在不想了。”
周齊沒有再說什麽,而是摸了摸他的頭發,溫聲道:“來都來了,雖然沒法滑雪,也可以在附近逛逛。”
聞言江安終于高興了點,對周齊點點頭。
蔔崂山開發的并不完善,再加上這裏常年下雪,路那真的是一點都不好走,更別提周齊這種行動不便的。江安就只能在後面推着周齊往前走,大冷天的,硬是把自己給熱出了一身汗。
他們來到一條小路前,小路很窄,一次只能過一個人,周齊的輪椅那是肯定過不去的了。
于是他們只能原路返回。
這時天上又下起了雪,大片的雪花落在兩人身上,很快就積了薄薄的一層。江安甩了甩頭,将帽子上的雪甩掉。
周齊摘下手套,伸手接住一片雪花,突然對江安道:“小時候我總以為雪花就是像棉花一樣的一團。”
江安聞言愣了下,看了眼周齊,停下腳步,繞到前面蹲了下來,和他一起看:“那我不一樣,我一直認為雪花就像課本裏畫的那樣,都是六邊形的。”
周齊笑了起來:“以前也有人和我說過同樣的話。”
江安頓了頓,問道:“就是,你在這兒的那個朋友?萍姨的兒子?”
“嗯。”周齊猶豫片刻,還是開口道,“可是他也不在了。”
聞言江安睜大了眼睛,随即又連忙低下頭:“抱歉。”
周齊早就釋然了,話音一轉,又問道:“你知道當年我們為什麽會來蔔崂山嗎?”
江安愣了下,下意識問道:“為什麽?”
這時落在周齊手上的雪花也已經化成了水,他輕輕擦去,主動牽住了江安的手:“有點冷,幫我捂一下可以嗎?”
江安連忙脫掉手套,牢牢握住周齊的手,輕輕搓着,時不時地哈一口氣。
“是我非要過來的。”周齊說,“就像你一樣,明明知道這裏很危險也還是要過來。”
江安有些驚訝,他覺得周齊不像是這種執着的人。他突然想到江覃電話裏跟他說,等他們接到消息過來的時候,自己是和周齊在一起的,那麽……周齊的那個朋友呢?
知道江安心裏在想什麽,周齊垂下眼,繼續道:“那時蔔崂山還是一座野山,一點都沒被開發過,山上的路很不好走。但是我就跟着了魔一樣,非要過來,結果我一腳踩空,差點從山坡上滾下去。”
在這件事上江安沒什麽發言權,看了眼周齊,小心翼翼地道:“然後呢?”
“然後啊……”周齊突然笑了起來,“然後他救了我,自己卻摔了下去。”
江安聞言心裏一緊,連忙擡頭看着他:“那,那他沒事吧?”
周齊沒回答,只是又對江安道:“還記得我之前跟你說,在山腳下撿到一個小孩嗎?”
江安眼神閃爍,猶豫良久,輕輕地“嗯”了一聲。
“沒記錯的話,大概就是在這附近吧。”周齊看了眼四周,神色淡淡地道,“當時那個小孩就倒在一個山坡下面。”
江安頓住,直勾勾地看着周齊。
周齊笑了一聲,繼續道:“然後我就打電話報了警。”
江安莫名有些緊張,猶豫着問道:“那,你朋友呢?”
“當然是被送到醫院了啊。”周齊好笑地看着江安。
*
晚上的時候,江安在床上翻來覆去地睡不着,反觀周齊,早早就進入了夢鄉。
他側躺着看向周齊,總覺得周齊今天說的這些話有些奇怪,而且按照周齊的性格,怎麽看都不像是他嘴裏說的,着了魔一樣,非要過去。而且周齊帶他去蔔崂山又是為了什麽?難道只是想和他說這麽個故事嗎?明明之前是不想過去的,又為什麽改變了主意呢?
還有被周齊帶回來的照片。這麽多年過去,周齊都沒有把照片帶回來,今天卻莫名其妙地讓他拿回來。
就算江安再不聰明,也感覺到了不對勁。可每當他看着周齊,又不知道該問些什麽。
說到底那些都是周齊自己的事情,和他江安半點關系都沒有,他甚至只是被周齊撿回來的一個小孩兒,被他救了一命而已。他依舊不知道自己到底是被誰拐走的,也不知道自己在嘉茂這個地方到底經歷了什麽。
想到這,江安嘲弄地扯了扯嘴角,閉上眼睛。
原來小說裏那些青梅竹馬,上天注定的姻緣,都是騙人的。
不論是過去還是未來,他都只是,被周齊撿回去的。
……
接下來的日子過得很快,轉眼間還有一天就要過年了。周齊沒再提起那天的事情,江安也沒有主動問起,他們就和每一個來這裏的游客一樣,白天的時候出去逛街,吃各種好吃的,晚上就在房間裏,坐在飄窗上,一邊喝着熱茶,一邊看着外面的飄雪。
江安指着窗外,信誓旦旦地道:“你看,我說得沒錯吧,這裏就是喜歡晚上下雪。”
與之相對的,白天基本上都是大晴天。
周齊身上蓋着條毛毯,懶洋洋地靠坐着,喝了口茶,聞言擡首看了眼窗外:“嗯。”
江安眯了眯眼,覺得這樣的周齊又無聊了起來。又或者說,自打那天過後,他就覺得周齊又恢複到了原先對什麽都淡淡的态度。
上輩子的時候周齊就總是這樣,你跟他說話他也不是不理你,只是每次的回應都很淡,不論你是生氣也好高興也罷,他都總是淡淡的,好像你的一切喜怒哀樂都與他無關。
這讓江安感覺到了一絲不安,他迫切地需要周齊回應他的情緒。
他爬到周齊面前,半跪在他身邊,雙眼緊緊地盯着他:“今天是大年三十。”
周齊沒覺得有什麽不對,看着他,又應了一聲:“嗯。”
江安又道:“等過了今晚的十二點,就是新的一年了。”
周齊略作思考,笑着說了句:“那我是不是,應該對你說聲‘新年快樂’?”
江安沒說話,湊上前去親了周齊一口,然後洩憤般地,又啃了下他的嘴唇。
周齊被咬疼了,卻也沒把他推開,只是皺着眉道:“你是狗嗎?”
也不知道這句話哪裏點燃了江安,他看起來更加興奮,也更加迫切:“狗可不會這樣咬人。”
周齊輕笑一聲,來了興趣:“那狗應該怎麽咬人?”
暖黃色的燈光從頭頂傾瀉下來,讓周齊的眉眼愈發驚豔,完美到讓人挑不出一絲錯處,他仰頭看着江安,輕笑着,語調上揚,攝人心魄:“那你,要不要來教教我。”
江安吞了吞口水,伸手按下頂燈的開關,再俯下身的時候,用行動教會了周齊。
“應該這樣。”
……
新年的鐘聲伴随着震耳欲聾的鞭炮聲,在零點的那一刻準時響起。
江安轉頭看向窗外,絢麗的煙花在夜空中綻放,簌簌的白雪被煙花染成了五顏六色,在黑夜中輕輕飄落。
“過年了。”
又過了許久,黑暗中才傳來另一人的聲音:“新年快樂。”
明明只是一句再普通不過的祝福,江安卻是眼睛一酸,就連聲音都啞了。
“新年快樂。”
這是他重生後過的第一個年,也是他和周齊在一起過的第一個年。年年歲歲,歲歲年年,他只希望,以後的每一年,都能和周齊一起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