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你不該對我說這麽多謊
第28章 第 28 章 你不該對我說這麽多謊。……
怎麽會腿疼?
他下意識去看江安的腿, 光潔白嫩,沒有一點受過傷的痕跡。剛準備問什麽,腦海中突然想起一件很久以前的事, 抿着唇,又沉默了下來。
江安沒再喊疼了, 面上卻是難得的脆弱, 漆黑的雙眸像沒有生命的石塑, 濕透的碎發緊貼在額上,頭頂暖黃色的燈光斜斜地傾瀉下來,本該紅潤的雙唇此刻卻透着不健康的白。
淚水毫無預兆地再次滾落, 落在周齊手上,燙得他想跑, 卻被江安死死扣住。
“乖,不疼了。”周齊用另一只手輕輕扣住江安的後腦勺, 俯下身, 抵着他的額頭, “沒事的,已經不疼了。”
江安睫毛輕顫,擡眼看着周齊, 顫抖着唇:“但是, 真的,真的好疼。”
周齊抱着他, 像哄小孩子一樣哄他:“不疼了不疼了, 已經不疼了……”
可他每說一句不疼, 江安的淚水就變得更加洶湧。
江安突然激動了起來,渾身用力,脖子上青筋凸起, 抓着浴缸邊緣的手指尖泛白,沖周齊大喊:“可是真的很疼!疼得我以為自己馬上就要死了!你為什麽不來?你為什麽不來!”
周齊将他拉進懷裏,輕輕拍打着他的後背:“對不起,對不起……”
“對不起。”周齊說,“以後再也不會了。”
他不知道江安還記得多少以前的事,只是他答應過他,以後一定會保護好江安,再也不會讓他發生意外。
……
周齊不知道江安淋了多久的雨,他只知道江安回來的時候整個人都凍得跟冰棍一樣,牽住他的那一瞬間他甚至都有些害怕。
江安的狀态不太對,好像陷入了某個夢魇之中,跟他說話都聽不太明白,只是一味地哭。他給江安煮了一鍋姜湯,但味道太過刺鼻,江安不肯喝,他沒辦法,自己含了一口,嘴對着嘴喂給江安。
這下,江安乖多了,一口一口的被喂完了一整碗姜湯。
他又給江安煮了點粥,這次倒是乖乖吃了,沒有再鬧騰。
可即便如此,夜裏的時候,江安還是發燒了。
江安難受得在床上哼哼,一會兒說熱,把被子全都掀開,一會兒又說冷,直往周齊懷裏鑽。身上燙得像個火爐,臉頰通紅,嘴巴也被燒得起皮,一量體溫,竟然都快三十九度了。
周齊給他喂了杯水,起來想去客廳找感冒藥和退燒藥,剛下床,就被江安拽住了衣服。
“不許走。”就連嗓子都啞了。
周齊溫聲哄着他:“不走,我去給你拿藥。”
江安硬撐着睜開眼睛,倔強地看着他:“不許走!”
周齊摸了摸他的頭發,耐心地解釋道:“我真不走,拿完藥就回來。”
但江安還是不肯松手,嘴巴一撇,眼睛裏泛起了水光。
生病的江安真就跟小孩兒一樣。
周齊無奈地搖頭,又突然想起什麽,神色也變得柔和起來。這次他沒有再說別的,俯下身親了親江安的額頭,對他道:“乖乖聽話,哥哥馬上就回來。”
沒想到這次江安竟然真的松開手,卻還是哭喪着臉看他,依依不舍:“哥哥不許騙人。”
周齊承諾:“不騙你。”
“那……好吧。哥哥快去快回。”
哄小孩是一件很麻煩的事。
周齊好不容易哄江安吃了藥,睡着了,結果這還沒睡多久,江安又難受得哼哼唧唧起來,說嘴幹,要喝水。
好不容易折騰完睡覺了,結果睡到一半,周齊就感覺懷裏黏糊糊的。打開燈一看,發現江安整個人都像是從水裏面撈出來一樣,就連床單和被套都汗濕了。
周齊爬起來給江安量了□□溫,發現燒已經退了,心也跟着放松下來。
他去衛生間打了盆熱水,給江安擦洗身子,看着江安熟睡的樣子,他輕嘆了口氣,無奈地看着自己這雙一點感覺都沒有的腿。
“江安,醒醒。”
江安不情不願地醒了,抱着周齊的胳膊就不肯撒手。
周齊哭笑不得地道:“床單被汗濕了,我們去隔壁房間睡。”
也不知道江安聽沒聽懂,周齊又耐心地說了一遍。江安這才揉了揉眼睛,不情不願地爬下床,拉着周齊就往隔壁房裏走。
周齊看着一片狼藉的主卧,無奈地嘆了口氣,轉頭看向江安牽着自己的手,又輕聲笑了起來。
*
等第二天江安睡醒的時候已經下午一點半了。
他睜開眼,感覺不太對,從床上爬起來,這才發現自己竟然又回到了客房。他連忙爬下床,卻是眼前一黑,差點摔倒。好不容易緩過來了,又覺得身上不太舒服,又酸又痛的,頭也暈暈的。
他在家裏轉了一圈,發現主卧的床單和被套都被拆下來了,床頭櫃上也淩亂放着一些藥片,拿起來看了眼,發現是退燒藥和感冒藥。
難道他生病了嗎?
可江安只記得昨天自己實在是打不到車,最後沒辦法直接淋着雨跑回來的,但回來之後的事情他都忘了。敲了敲腦袋,還是一點都想不起來。
他在書房看到了周齊。
他驚訝道:“周總?您怎麽沒去公司?”
周齊正在開視頻會議,聞言看了眼江安,将麥閉上,對他道:“廚房裏有粥,你自己先熱一下吃。”
江安反應過來,應了一聲,退出去,将門關上。
就在這時肚子傳來咕嚕的響聲,江安摸了摸肚子,感覺有些餓了。他去廚房把粥熱了一下,吃起來寡淡無味的,他又去冰箱拿了瓶小菜,嘴裏這才有了味兒,胃口大開,又吃了一碗。
等周齊終于開完會出來,江安正懶懶地躺在搖椅上曬太陽,餐桌上放着剛吃完還沒來得及收的碗筷。
周齊過去摸了摸他的腦袋,然後在江安茫然的眼神中說了句:“嗯,沒發燒了。”
江安愣了下,連忙爬起來:“我昨晚發燒了嗎?”
周齊有些意外:“嗯,你不記得了?”
江安搖頭:“不記得了。”
周齊頓了下,又問:“所以你也不記得昨天晚上自己有多折騰人了?”
江安眨眨眼睛,無辜地看着他:“不記得。”
周齊定定地看着江安,最後無奈笑了一聲:“不記得就算了。”
江安連忙追上去想問更多,周齊卻指着桌上的這堆殘羹剩飯道:“既然不發燒了,就把這些給收拾幹淨。”
江安突然問道:“這粥是你做的嗎?”
周齊點頭:“嗯。”
江安将碗筷收拾到廚房,靠在門框上對他龇牙:“怪不得這麽難吃!”
“砰”的一聲,在周齊反應過來之前将廚房門關上。
又在五秒後開門出來,跑過去在周齊臉上親了一下:“但是我很喜歡!”
周齊愣了下,好笑地搖搖頭。
确定江安沒再發燒後,周齊就去公司了。
江安一個人在家有些無趣,洗過碗之後躺沙發上又睡了一會。結果這剛睡着,腦子裏就又做起了夢,夢裏亂七八糟的什麽都有,他感覺腦袋很重,身體也很重,努力想往前爬,卻沒想到腳下一個踩空,竟是直接把自己給吓醒了。
他猛地睜開眼,捂着胸口大口喘氣,心髒跳得飛快,像是要從喉嚨裏蹦出來。他努力回憶着剛剛夢裏的內容,卻發現不論自己怎麽想都想不起來。
“真是奇怪。”他爬起來倒了杯水,“怎麽最近睡眠質量這麽差。”
眼睛一閉就是做夢。
就在這時,門口傳來敲門聲。
開門一看,是江覃。
江覃拎着個行李箱,風塵仆仆的,江安差點以為他也被江博瀚趕出家門了。結果江覃把箱子往地上一扔,說家裏沒地方放這些東西。
江安狐疑地把行李箱打開,發現都是他藏在房間裏的寶貝。
有泛黃的海報,翻爛的小人書,摔斷尾巴的哥斯拉……還有一罐顏色各異的漂亮玻璃珠。
江安覺得哪裏不對勁,問他:“怎麽把這些東西給我送過來了?我房間不能放嗎?”
江覃作賊似的往房間裏瞅了眼,小聲道:“家裏就你一個人?周齊不在?”
江安去廚房拿了個蘋果啃,轉身又拿了個扔給江覃:“不在。”
江覃接過蘋果,這才放松了下來,自來熟地坐到沙發上,一邊啃着蘋果一邊道:“爸說要把你的房間改成衣帽間,就讓我給你收拾一下。”
江安不屑地冷笑一聲:“家裏那麽多空房間他不用,非要用我的房間是吧?”
說起這個江覃也是沒辦法,對他聳了聳肩,無奈道:“那怎麽辦,他看不爽你不是一兩天了你不知道?”
江安翻了個白眼,又問:“那我房裏其他東西呢?”
江覃神色一僵,下意識地撇過頭,含含糊糊地道:“哦,爸說太占地方,就讓我扔了。”
空氣安靜了一瞬。
江安三兩口吃完蘋果,把核扔進垃圾桶,沖江覃伸出手:“有煙嗎?”
江覃愣了一下:“你什麽時候抽煙了?”
江安不耐煩地道:“問你有沒有?有就有沒有就沒有,廢話這麽多做什麽?”
看出江安心情不好,江覃也沒再說什麽,從口袋裏掏出一包煙扔給江安。
江安從裏面抽了一根出來,扭頭看他,“打火機。”
江覃又将打火機扔給他。
灰白色的煙霧袅袅升起,獨屬于煙草的嗆鼻氣味很快就彌漫了開來。江安懶洋洋地靠在沙發上,眯着眼睛,一口接一口地抽着。
一根抽完,還想抽第二根的時候,江覃按住他的手,“別抽了,對身體不好。”
江安嗤笑一聲,沒理他,又點燃了第二根。
時間緩緩往前走着,太陽漸漸西斜,不知不覺,江安竟是将一整包煙都抽完了。他深呼了口氣,閉上眼,仰躺在沙發上,再次開口的時候聲音啞了很多:“難為你大老遠的将這些東西給我送過來。”
江覃見狀心裏也不是很好受,就坐旁邊陪着他。
江安看着那堆曾經寶貝得不得了的破爛玩意,突然就覺得很刺眼,“麻煩你走的時候幫我把這些丢掉吧。”
“都沒用了。”他說。
江覃把這些東西又塞回箱子裏,收拾到那瓶玻璃珠的時候,扭頭看向江安:“這個你也不要了?”
江安掀了掀眼皮:“這什麽東西,不要了。”
江覃猶豫了一下,還是對他道:“這可是你那個‘哥哥’送給你的。”
哥哥?江安眼神微閃,坐了起來。
“哪個哥哥?”
“哦,就上次跟你說的。”江覃說,“你被拐走的那段時間,說是認識了一個哥哥,這就是那個哥哥送給你的。”
江安看着那瓶玻璃珠,沉默良久,最後說:“那就留下吧。”
“其他的我都給你扔了?”
“扔吧。”
這些東西承載了江安年少時的回憶,曾經被他當作寶貝一樣藏在房間裏。現在房間已經不再屬于他,這些記憶也變得越來越模糊,那些屬于他的前半生,好像也一起被扔掉了。
臨走時江覃還是想勸江安:“我不知道你小時候在嘉茂發生了什麽,也不知道你那時候為什麽會和周齊在一起。但從那一年起,周齊每年都會去一趟嘉茂,你說他是為了你還是為了別人?江安,醒醒吧,別再執迷不悟了。”
見江安還是沒什麽反應,他嘆了口氣,無奈地離開了。
江覃走後,屋子裏又只剩下了江安一個人。
他在沙發上躺着,也不知道過去了多久,等太陽徹底消失在天邊的時候,江安才緩緩站起來,把燈打開,将江覃留在地上的那罐玻璃珠拿起來。
江覃說的這些,什麽拐賣,什麽嘉茂,什麽哥哥的,不論是上輩子還是這輩子,江安一點印象都沒有。可江覃沒必要騙他,而他也确實丢失了自己五歲之前的記憶。
他這幾天也有猜想過,自己和周齊會不會就是小說裏寫的那種青梅竹馬,小時候就定了情。不然周齊為什麽要包養他,還花了那麽多錢,對他那麽好,明明他們之間根本就不熟。
可周齊從來沒和他說過這些,就是上輩子他們在一起那麽多年了,也從來沒說過。周齊每年都是自己一個人去嘉茂,如果說他們真的是所謂的“青梅竹馬”的話,周齊又怎麽會什麽都不告訴他,一個人去。
“嘉茂……”他看着玻璃瓶喃喃自語,“這個地方到底有什麽秘密?”
他為什麽會被拐到嘉茂,是誰拐的他,他為什麽會在那裏認識周齊,他消失的那一個月裏,到底發生了什麽?
這些記憶就像是憑空消失了一樣,不論江安怎麽想,都想不明白。
*
一星期後就是江博瀚辦酒席的日子,江安沒去,甚至連紅包和祝福都沒有,江博瀚給他打了好幾個電話都被挂掉了,後來江安嫌煩,索性直接關了機,倒是清靜很多。
後來江覃跟他說,江博瀚沒有請太多人,都是他的那幾個朋友,還有女方家的一些親戚,他們沒有大張旗鼓地操辦,只領了個證,吃了個飯,一點也沒有結婚的樣子。江安心想江博瀚看起來對那個女人也不是很重視,不然像他這樣虛榮的人,又怎麽可能連個正經的婚禮都沒有。
心裏面倒是有些痛快。
眼見着下個月要過年了,周齊也是越來越忙,每天都要加班,連人影都見不到一個,江安往往是一覺醒來家裏只有自己一個人,等晚上睡覺的時候家裏還是只有他一個人。要不是有時候半夜醒來,看到周齊躺在自己身邊,他甚至以為周齊徹夜未歸。
不上學不上班天天打游戲的日子過久了也有些無聊,江安就開始和陸阿姨學做飯。陸阿姨教得好,江安也學得很快,一些簡單的菜很快就學會了,而且味道還不錯,阿姨誇他有這方面的天賦,以後可以自己開飯店當老板。
所以有時候江安都自己做菜,再打包帶到公司給周齊吃。每當周齊誇這些菜好吃的時候,江安就會特別有成就感。但他沒有告訴周齊這是自己做的,他怕周齊會故意哄他。
“這個糖醋排骨怎麽樣?”江安趴在桌上,看着對面的周齊。
周齊将嘴裏的飯菜咽下去,對他道:“不錯。”說完他猶豫了一下,又道:“但就是和上次的味道好像有些不一樣。”
江安緊張地問:“哪裏不一樣?是沒上次的好吃嗎?”
周齊搖搖頭,“感覺這次的味道,好像更好。”
江安松了口氣,心裏笑開了花:“好吃就行。”
也不枉費他辛苦學了那麽久。
這時周寬過來送資料,是項目預備人員的考核成績。
江安識趣地坐到了一邊,掏出手機假裝自己在打游戲,耳朵卻時刻關注着他們說什麽。
周齊看着手上的這份資料,視線在其中一個名字上停留片刻,開口道:“兩點的時候讓周文煊過來見我。”
之前公司傳言裏新來的那個關系戶就是周文煊,一星期前入職,正好趕上公司的內部選拔。
周寬應了一聲,轉身出去了。
周齊看了眼不遠處的江安,開口道:“過來吧,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在偷聽。”
江安回過神來,看着手機上game over的字樣,揉揉臉,又坐了回去。
聽周齊提起“周文煊”這個名字的時候,江安總覺得有些別扭,特別是他發現周齊其實早就知道他和周文煊說的那些話之後。他有心解釋,卻覺得欲蓋彌彰,索性也就一直憋在心裏,裝作什麽都不知道。
“其實我是不小心聽到的。”他向周齊表忠心,“真的,我現在和周文煊一點關系都沒有,也沒有再聯系過他。”
結果剛說完他就想起自己和周文煊在咖啡廳裏見面的事情,有些心虛,不自覺地摸了摸耳朵。
周齊注意到他的小動作,沒有多問,只是對他道:“周文煊是我堂哥的兒子,叫我一聲小叔叔。”
這件事很多人都知道,江安也不例外。他點點頭,看着周齊。
周齊又道:“堂哥現在雖然不管公司的事,但他手裏也有公司的股權,在重要人員的調動上還是有一些話語權的。”
見江安沉默着沒說話,周齊将剛剛周寬給他的那份資料遞過去,“這是想要參與項目組的人員名單。”他指着周文煊的名字,對江安道:“周文煊确實很優秀,能力也很強,這麽高分也很正常。”
江安舔舔唇,不明所以地看着他,“所以?”
“所以不論是從他身份的角度,還是從他的工作能力上來說,參與到這個項目裏來,是必然的事情。”周齊雙手交疊,靠在椅背上,“所以,其實他根本不需要你幫忙,也可以得到自己想要的,所以,你也不用為了這件事天天來公司探我的口風,還給我做了好幾天的菜。”
他靜靜地看着江安,面容冷靜,沒有一點被背叛的失望和憤怒,好像這只是一件很平常的事情。鼻梁上的那副眼鏡此刻成了隔絕情感的工具,讓他看起來又成了那個冷漠而又完美的假人。
江安面色僵硬,捏緊了口袋裏的那張銀行卡。
“對不起。”他說,“我說謊了。”
周齊揚揚下巴,示意他繼續。
江安垂下眼睛,看着手背上被熱油燙出來的紅點,“前段時間周文煊又打電話找我。”他舔舔唇,試圖解釋:“其實我是把他手機號碼删了的,但是他……”
“這不重要。”周齊打斷他,“說後面。”
江安頓了一下,這才繼續道:“我們約在以前一家我們經常去的咖啡廳裏,他把我想要的資料給我,我答應他會幫他參與這個項目。”
“什麽資料?”周齊問。
他擡頭看了眼周齊的表情,又低下頭,“你和江博瀚的合同……我的,賣身契。我想看看。”
周齊将右手邊的第三個抽屜打開,将裏面的合同拿出來,遞到江安面前:“就是這個嗎?”
江安點頭:“……嗯。”
周齊又道:“你想看為什麽不直接問我?”
江安張了張嘴,不知道該怎麽回答這個問題,沉默着沒有說話。
周齊又靠了回去,問起了另一個問題:“除了這個,你還和周文煊提了什麽要求?”
江安閉了閉眼,洩氣一般将一切都說了出來:“霍陽私生活混亂,前兩年還搞出過人命,周文煊社交圈廣,沒得罪過人。我讓他接近霍陽,幫我查查這個事。”
周齊問:“然後呢?”
江安突然擡起頭,直視着周齊的眼睛:“我想讓霍陽付出代價。”
周齊:“就因為他曾經欺負過你?”
江安:“就因為他曾經欺負過我。”
他們兩個對視着彼此,誰也不肯退讓。氣氛一時間似乎就這麽僵住了。
最後還是周齊嘆了口氣,摘下眼鏡揉了揉眉心,無奈地開口:“我有沒有和你說過,霍家和周家合作了很多年?”
江安抿了抿唇,沒有說話。
周齊又道:“鴻欣股權轉讓的事情你也問過孫文了,後續的新聞報道你也看到了,霍陽已經得到了自己該有的懲罰。”
江安依舊沒有說話。
“江安。”周齊看起來有些疲憊,“你不該對我說這麽多謊。”
過了良久,江安才開口:“對不起。”他站起來收拾桌子,“我先收拾桌子。”
周齊沒說話,只是看着他動作。
等桌子收拾幹淨了,他突然道:“但我不是在哄你,你做菜真的很好吃。”
見江安低着頭沒有說話,他又補充道:“比我做得好吃很多。”
江安緊緊抓着衣服下擺。
周齊無奈地嘆了口氣:“抱歉,剛剛是我太嚴肅了。”他看着江安,沖他伸出手,“我向你道歉。”
江安抿了抿唇,把手搭上去,然後被周齊拽進了懷裏。他坐在周齊腿上,仰頭看他。
周齊:“但是你不應該對我說謊。”
“對不起。”江安說,“我以後不會再騙你了。”
周齊臉上終于露出了笑。
江安突然擰着眉毛看他:“但是有一點你說錯了。”
周齊洗耳恭聽。
江安:“我不是因為探你的口風才給你做飯的。”
“嗯?”
“我是真的想做飯給你吃。”
……
從公司出來後,江安用力伸了個懶腰,哼着歌去街對面買了杯奶茶,他坐在長椅上,仰頭看着周齊辦公大樓上那塊巨大的LED屏。
上輩子周文煊那場盛大的求婚儀式,就是在這塊LED屏上循環播放的。
後來等江安再一次坐在這裏時,已經是好多年之後的事情了,那時候這塊LED屏也像現在這樣,放着不知道什麽品牌的廣告。而他在周齊旁邊,只覺得曾經和周文煊的那些恩恩怨怨,就這麽随風飄散了。
他看向大樓的最頂層,那裏是周齊的辦公室,辦公室裏的窗戶正對着他現在坐着的這個方位。只是樓層太高,從上面往下看估計只能看到一個黑點。
他打電話給周文煊。
電話接通,他直接開門見山地道:“你去找過周齊了。”
那邊等了一會,才開口:“江安。”
江安挑挑眉,心情很好地應了一聲。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周齊會讓我參與這個項目?”
周文煊腦子不笨,還很聰明,這幾天他打電話找江安,江安每次都是讓他做好自己該做的事情,什麽都沒說,他甚至一度以為江安在騙他。今天考核結果出來,他去找周齊,本以為周齊會問一些別的事情,卻沒想到周齊直接問起他項目上的事情,還好他按照江安說的做足了準備,倒是對答如流。
于是這件事也就這麽塵埃落定,他正式成為項目小組中的一員。
那麽江安在這件事裏起到了什麽作用嗎?他不知道,但是他心裏有了些猜測。
江安輕笑一聲,說了句:“是嗎?誰知道呢?”
算是變相承認了。
周文煊沉默了好一會兒:“我覺得你在利用我。”
“利用?”江安挑挑眉,吸了一口奶茶,故作疑惑,“難道我們不是平等互助嗎?”
周文煊:“你不怕我把這一切都告訴周齊嗎?”
江安嘆了口氣,眯眼看着那塊LED屏,過往的記憶不斷在腦海中回放。
“周文煊。”他說,“有時候呢,人別把自己想得太聰明了,你說你去找周齊,他是信你呢,還是信我?我可沒有在周齊面前提到過你。”
電話挂斷後,江安又在這裏坐了一會,等奶茶喝完了,才慢悠悠地往回走。
他來到一家小賣部門口,沖看店的大爺喊了聲:“大爺,給我來一包你這最便宜的煙。”
大爺掀起眼皮看了一眼,發現是個長得不錯的小夥子,從櫃子裏拿了包煙出來,扔給他,“兩塊五。”
江安從口袋裏掏了三個硬幣放上面,笑眯眯地道:“謝了啊。”
他從裏面抽出一根叼在嘴角,用打火機點燃,用力吸了一口。卻被劣質香煙給嗆得大聲咳嗽,可他還是咳嗽着抽完了這根煙。然後将剩下的煙全都扔進了垃圾桶。
上輩子江安還沒去周齊身邊的時候,周文煊就已經進了項目組,當時周文煊還十分高興地告訴他,自己的考核成績排在前十,周齊就算想挑他的毛病都沒辦法。
他和周文煊見面時選的那家咖啡廳,其實是孫文開來玩的,只是不常過來。後來周齊有帶他來過,還和前臺的那個小哥打過招呼,小哥一眼就認出了周齊,開口就是“周總”。
也是從那一刻起,江安才終于知道,自己曾經的一舉一動,竟然都在周齊的眼皮子底下。
“原來你真的這麽在乎我。”江安哼着歌,臉上的笑容越來越大。
他轉頭看着遠方,明明已經走出好一段距離,56層的大廈看起來還是那麽顯眼。站在最頂層,整個城市都在他的腳下了。
*
臨近年關,周齊反而不那麽忙了,項目的事情基本上塵埃落定,就等着過完年開工。有時候他甚至能陪江安一起睡到十點才起床,中午吃個午飯,下午才去公司,和他平時的生活作息相差甚大。
江安覺得這都是自己的功勞,于是在床上的時候更加賣力,兩人的身體也愈發契合,好像天生就應該在一起。
陸阿姨提前回家過年了,平時家裏買菜做飯都是江安一個人來。
但做飯的人,最煩的不是炒菜,而是買菜。
他問周齊:“今天你想吃什麽?”
周齊在那兒看財經雜志,戴着副眼鏡,就算穿着睡衣也像是坐在辦公室裏的精英。聞言頭也不擡地道:“随便。”
江安深吸一口氣,耐着性子道:“不行,你必須告訴我想吃什麽,不然我還怎麽買菜啊?”
周齊翻到下一頁,随口說了句:“那就讓周寬去買。”
周寬就住在他們家樓上,這也是為什麽每次周齊找他,他都能在第一時間過來。
江安怒了,将圍裙一扔,走到周齊面前,然後深吸一口氣,蹲下來看他。耷拉着眼睛,一雙黢黑的眼睛水汪汪的,看起來特別的乖巧可憐,“你就說嘛,想吃什麽我給你做,別每天都是随便随便的。”
周齊不為所動,把他的臉推開:“別影響我看書。”
江安猛地站起來,惡狠狠地道:“那就吃随便。”
每當這時候,江安就發現自己對周齊的認知似乎有些偏差。上輩子他一心只想着混吃等死,餓了最多給自己下一碗西紅柿雞蛋面,從來就沒研究過廚藝。
現在一朝重生,空閑的時間多了起來,便有了閑心逸致,對做菜産生了興趣,結果學了那麽久,研究了那麽多道菜譜,吃飯的人卻天天都一副無所謂的樣子,問他吃什麽,都是一句“随便”。
江安第一次發現周齊竟然還有這一面,之前的那些溫柔細心也不知道都去哪兒了,一點也不知道理解別人。
他氣沖沖地跑樓上去敲周寬的門,周寬一臉無語地看着他:“今天還是随便嗎?”
江安恨恨點頭:“随便!”
而這時候周寬就會買回來三人份的菜,然後一本正經地過來蹭飯,美其名曰:這是我買的菜。
不過周寬有個好的,會去廚房幫江安把菜處理幹淨。
和某個只知道坐旁邊看報紙看雜志回工作郵件活得跟個老頭似的人一點也不一樣。
但看到周齊因為吃了自己做的菜而露出笑容時,江安又突然覺得這一切都值了。
他想,日子嘛,本來不就應該是這樣的嗎?
在周齊徹底放假之前,江安在網上千挑萬選,終于選了個好日子,買了兩張機票,準備和周齊去嘉茂過年。
周齊的父母早就去世了,剩下的親戚也不知道有多少都在心裏算計着他,恨不得他早點死,所以在哪過年都一樣。
江安這邊更不用說,自打江博瀚和那個女人結婚之後,江安就再也沒有和他聯系過,期間江博瀚有找過他,全都被他拒絕了,後來江博瀚幹脆也不再搭理他,倒是落了個清靜。
他和江覃雖然平時打打鬧鬧的,但從小到大這麽多年了,兩人的關系說不上差,當然,也說不上好。聽說他要和周齊去嘉茂過年,江覃氣得差點從電話那頭飛奔過來,但江安主意已定,江覃也沒有辦法,只得囑咐他注意安全,随時和他保持聯系。
電話挂斷後,他又在通訊錄裏翻了起來,最後視線定格在“潘樂游”這個名字上。
自從同學會那個事情之後,算起來潘樂游已經有兩個多月沒聯系他了。
因為有上一世的記憶,江安知道潘樂游不會出什麽大問題,但想了想,還是給他去了條短信。
短信發出去沒一會,對方就回了。
潘樂游說自己最近挺好的,就是忙得昏天黑地的,所以一直沒空找他。還順便問了他和周齊現在怎麽樣了,說嘉茂那邊溫度低,讓他和周齊過去的時候要注意保暖,不要生病了。
江安心裏也是放松下來,和他聊了起來。
傍晚的時候外面突然下起了雪,這在他們這個地方是很少見的。
吃完飯,江安便迫不及待地和周齊出去。
也許是南方孩子對雪的執着,每當外面下雪的時候他就會特別高興。
雪下得不大,但下了這麽會,地上也積了一層薄薄的雪。輪子碾過,在地上留下兩道長長的印子,旁邊就是江安的腳印。
江安轉過身來看着周齊,一邊倒退着走一邊對他道:“下個星期我們就要去嘉茂了。”
周齊裹得跟個粽子似的,圍巾手套帽子一應俱全,反觀江安,身上只穿了一件長袖體恤和一件羽絨衫,褲子都只穿了一條牛仔褲,也不怕冷,反而還興奮得很。
天色漸漸暗了下來,路燈閃了兩下,暖黃色的燈光就這麽從頭頂傾瀉下來。周齊看着燈光下的江安,覺得這時候的他格外好看。
“嗯,機票買好了?”
江安笑着點頭:“早就買好了,我還在網上買了超級厚的羽絨服和雪地靴,到時候就不怕冷了。”
周齊沒再多問什麽,只是仰頭看着天上的雪花,任由它們落在臉上。
“再玩會兒就回去吧。”
“這麽早嗎?”
“外面有點冷。”
……
在大家都忙着準備年貨的時候,江安買了兩個最大號的行李箱,開始收拾起了衣服。周齊行動不便,身體也不好,他要準備的東西很多,就連醫藥箱都直接塞了進去,就怕萬一到時候有個頭疼腦熱的,一時間找不到藥店。
等到了出發這天,周家老宅那邊又突然出了點事情,周齊被電話煩得頭疼,就讓周寬送自己過去。
江安訂的飛機是晚上九點的,他們去機場還要一個小時,而現在已經四點半了。
周家是個老牌家族,和江家這種小門小戶一點也不一樣,光是叫得上名字的親戚就有好幾十個。周齊現在掌控着周家的命脈,算是家裏的主事人,出了事他必須要回去。
江安雖然不情願,卻也沒辦法:“那你要快點,我在家等你。”
可江安一直等到了六點半周齊也沒回來。這時候他也顧不上什麽手機號的事情了,又是打電話又是發短信的,可都石沉大海,一點消息也沒有。
江安抿了抿唇,給周齊發了個消息說自己在機場等他,就一個人拖着兩個行李箱去了機場。
因為要回家過年,機場裏人特別多,江安找到一個人比較少的角落,坐在行李箱上面等。他盯着手機,生怕錯過周齊的信息。
可随着時間慢慢流逝,周齊那邊還是沒有一點消息。而現在,已經快八點了。
時間正在一分一秒走着。
江安第一次心慌起來,也說不上來為什麽,就心跳得特別快,兩只手都有些發抖,喉嚨更是控制不住地收縮,不停地吞咽着口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