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醉了
醉了
王總?
哪個王總啊?
楊猛側身,讓身後的人露出臉來,原來是王家岐。
他現老板的親兒子,華來少東家,尋找電影人中後臺最硬的資本家,如煙創始人之一。
柏森跟陸若名合作,參與祈南編寫的劇本,王家岐來找他,無可厚非。
柏森禮貌地跟他打招呼,喊他:“王總。”
受國內影視行業熏陶,王家岐一聽“王總”就應激,腦海中自動浮現膀大腰圓的禿頂暴發戶形象,他擺擺手,跟柏森說:“別叫王總,叫哥。”
資本家客氣,若真上去稱兄道弟,只能說腦子有病。
柏森沒病,幹不出這種事,可忤逆顯然是個更壞的主意,
現場出事,晏伯林讓所有人員原地待命,柏森沒能去醫院探病,王家岐身上沾着消毒水的味道,應該剛從醫院回來。
“名哥怎麽樣,醒了嗎?”他忽略掉這個要求,用陸若名作紐帶寒暄。
陸若名左腿骨折,傷筋動骨一百天,且養。
王家岐擅長添油加醋,沒親眼看到爆炸現場仍描述得繪聲繪色,眼看柏森臉色越來越差,他才倏地住嘴,安撫道:“哎呀,你別傷心呀,你名哥真沒事兒,正和心上人你侬我侬呢。我來找你,一來代表華來,二來,如煙是我和陸兒的心血,站在這兩方立場,我都會追責到底,不會讓你白受委屈,也不會讓你名哥白白遭罪,你放心,這事兒跟你沒關系,你別往自己身上攬責,快笑一個。”
柏森自認為沒什麽損失,但未雨綢缪是必要之舉,尤其趙陽這個人,無論對他還是整個行業來講,都是極大的隐患,他說出自己的疑慮:“之前在貴州時劇組發生過一些不好的事,這次事故,我懷疑可能跟趙陽有關。”
目前掌握的信息有限,但基本确定有人蓄意生事,王家岐問:“你和趙陽有過節啊。”
柏森沒提之前那些糾葛,而是說:“陳導那部戲我去探班,跟趙陽碰面,發生過一點摩擦,不算沖突,可能讓趙先生有些不高興。”
王家岐皺眉:“這事兒你跟宋禦河說過麽?”
按照他弟弟護犢子的德行,趙陽真不做人,除非不知情,否則不可能放着不管。
柏森沒主動跟宋禦河說過趙陽的事,但從楊猛口中得知,宋禦河因為他和趙陽那邊交涉過,不過最後還是不了了之,說明趙陽背後的靠山,就連宋禦河都要忌憚幾分。
沒證據的猜測會給宋禦河招惹很多不必要的麻煩,趙陽後臺再怎麽強硬,都硬不過望江樓,出于私心,他不想宋禦河牽扯其中,才讓楊猛約晏伯林見面。
柏森自作主張:“我覺得沒必要告訴宋總。”
宋總......叫得這麽生疏,王家岐特沒素質地在心裏嘲笑宋禦河任重道遠,嘴上應承:“行,我會處理好,你好好拍戲,別管這些亂七八糟的。你吃飯了嗎,沒吃我讓酒店給你送來。”
柏森婉拒:“不用麻煩了,我和闫珍珠約好出去吃。”
“行。”王家岐不勉強他,“去約會吧,我先走了。”
醞釀多日的雪在入夜時分洋洋灑灑落下來,萬家燈火在星星點點的雪花中,宋禦河臨窗而立,周身氣場太強大的緣故,茕茕孑立的凄涼場景放在他身上折射出淩厲的鋒芒。
弟弟的歲數,老總的手段,搞藝術的玩兒不過搞經濟的,王家岐竟然有點打怵,好在宋禦河沒矜持太久,“柏森跟你說什麽了?”
王家岐拿喬:“幹嘛,想知道啊?求我啊。”
宋禦河慢條斯理道:“我記得你穿開裆褲的高清照片還在我家書房裏。”
靠,忘了這茬,王家岐反被拿捏,老老實實地情景還原,最後忍不住啐他一句:“明明在意得要死,非要偷偷摸摸裝情聖,做這些事不告訴他還不白瞎!”
宋禦河卻說:“你不懂。”
王家岐不服:“行,你懂,你懂還是光棍,我不懂,但我有程程。”
如煙這兩位老板,一個在跟望江樓審查部主任搞地下情,一個光明正大跟審查部主任的助理卿卿我我,宋禦河不啻與之為伍:“你們倆當真一點兒不避嫌。”
王家岐笑話他:“你倒是避了,人柏森現在理你麽?人什麽都不願意和你說,你不反思反思?就知道擠兌我,敢不敢把你的心眼兒用在柏森身上!”
宋禦河大言不慚道:“你知道我沒用?”
用了能是這結果?
四年了,就算懷個哪吒都該生了,溫水煮青蛙煮不熟,強取豪奪會不會?身邊例子數不數勝,看也看會了啊,皇帝不急太監急,王公公恨鐵不成鋼抨擊宋姓皇帝:“我真是搞不懂,一見鐘情不行,幹脆日久生情,霸王硬上弓啊,一把年紀玩兒純愛,再等下去,他就要跟闫晶晶生孩子了。”
這二世祖滿腦子下三路,宋禦河滿臉嫌棄:“王家岐,以前我怎麽沒發現你道德标準這麽低?”
“行,我低俗媚俗惡俗。”王家岐脫下外套,把兩個枕頭疊一起,拍得松軟靠上去,“你素質高,活該你獨守空房。”
雪飄進來,宋禦河伸手接住,雪花遇熱快速溶解在手心,他握住那滴水,說:“我和柏森的事來日方長,我心裏有數。”
有啥數?
要去關心人家都不敢,光嘴硬,“算了,不管你了,趙陽這人屎殼郎戴面具,臭不要臉,柏森既然不願意告訴你,你就當不知道,我會處理好。”
宋禦河說:“趙陽暫時動不了,他是郄國風小舅子。”
望江樓一把手的小舅子,怪不得臭名昭著還能風生水起,想在圈子裏混的,誰都得給他面子,可宋禦河不是畏懼權力的人,“這麽說他欺負柏森你就忍了?”
怎麽可能呢,宋禦河淡淡地說:“郄局是個很正派的人。”
“所以?”
“所以,我把他給柏森發的那些騷擾短信打包發給了郄局。”
宋禦河說得雲淡風輕,實際壞得冒泡。
郄國風家夫人走得早,管教趙陽的任務自然落在他身上。
趙陽在郄國風面前僞裝成乖巧無害聽話的小貓咪,當時看到那些露骨的短信跟照片後,一怒之下踹斷趙陽兩根肋骨。
吃一塹長一智,後來趙陽沒再繼續騷擾柏森。
現在看來,他只是為了自己的肋骨有所收斂,實則死性不改。
一個沒道德底線的瘋子,除非找證據摁死,否則始終是心腹大患,薛珂性侵一案私家偵探查出跟趙陽有關,趙陽方找替罪羊頂罪,最終不了了之。
如果這次事故真是趙陽所為,新仇舊恨加在一起,無論郄國風會不會出面做保,宋禦河都不打算放過他。
“業界毒瘤,人神共憤。”王家岐義憤填膺,“弟弟,你放心,這次哥哥一定讓他身敗名裂牢底坐穿。”
宋禦河目光幽深,透着攝人心魄的寒意,“不,我要親自動手。”
翌日。
王家岐約柏森去探病。
陸若名躺在床上,心情和精神都很不錯,正專注地看晏副主任給他削蘋果。
等半天,沒到他嘴裏,一分為二,來客一人一半。
手上沾着蘋果汁,發黏,晏伯林去洗手,陸若名視線追随,被王家岐調侃,“哎哎哎,幹什麽呢,有人呢還,收斂點兒行不行。”
陸若名煩他:“早中晚一天來三回,你很閑嗎?柏森,你別站着,快坐。”
嘶,這人好沒良心,王家岐挑撥離間:“柏森,瞧見了你吧,這就是你名哥的真面目。”
柏森跟着笑:“名哥這麽說一定有他的道理。”
王家岐:“柏森,你太偏心了啊。”
柏森冤枉忘了稱呼:“王總,不是這樣的。”
王家岐不幹:“叫他名哥,叫我王總,還說不偏心。”
陸若名哼道:“華來接班人,不叫你王總叫你什麽?”
王家岐接腔:“你還是如煙老板呢,柏森,聽我的,以後叫他陸總,不許喊他名哥!”
城門失火殃及池魚,晏伯林誰也不慣着,“柏森,別理他們,來,吃水果。”
不知是陰差陽錯還是宋禦河有心避開,柏森前腳剛走,他後腳進門,果籃放在床頭的櫃子上,沖晏伯林跟陸若名打招呼,“晏副,陸總”。
陸若名戳人肺管子:“你來得不巧,柏森剛走。”
宋禦河不接話,問陸若名傷情,陸若名先瞄一眼晏伯林,笑着吹牛:“沒啥大事,過幾天上能九天攬月,下能五洋捉鼈。”
晏伯林挑眉:“你上下一個試試。”
這話得反着聽,誰敢真試試,陸若名百煉鋼化作繞指柔,特享受被晏伯林管,朝宋禦河散德行,“他挺霸道呢。”
宋禦河将其視作打情罵俏,直抒胸臆點破關鍵:“陸總分明樂在其中。”
陸若名莞爾:“哎呀,被發現了。”
晏伯林服了這人:“你差不多得了,別四處開屏臭不要臉。”
“好吧。”陸若名見好就收。
精誠所至金石為開,看陸若名抱得美人歸夫複何求的模樣,宋禦河想,溫水煮青蛙不行,他要調轉方向,調整策略,不如試試王家歧說的霸王硬上弓,萬一有效呢?
然而開不完的會,做不完的項目,上海、深圳、北京,兩天三個城市,忙得完全抽不開身當霸王。
時間往往溫柔又殘忍,在無情流逝掉生命的同時,溫柔地治愈沉疴,驚天動地的痛最終追随拂掉的灰塵,消失不見,于是,不被滿足的,難以釋懷的,慢慢淡去。
可時間左右不了自由意志,自由意志同樣無法殺死喜歡一個人的心情,柏森想,他大抵病入膏肓,徹底沒救了。
百鬼夜行項目殺青那天,人人都高興,捧着酒杯跟他寒暄。
他酒量很差,以往有宋禦河擋着,沒人敢灌他,這天沒人護着,他反而自己多喝了兩杯香槟,不勝酒力,被肖安送回公寓。
大約醉得厲害,竟看到公寓門口站着宋禦河。
真是日有所思夜有所夢。
走廊的射燈倒影在黑沉沉的眸子裏,波光流轉,那麽好看。
喝醉了不受控制,心髒不争氣地突突亂跳,高興又慌亂,柏森咽一下口水,問他:“宋禦河,我不是你的藝人了,你來幹嘛。”
香槟酒精含量很低,他身上沒有酒氣,反而散發着一種水果糖的甜味,但耳根很紅,眼神逐漸迷離。
他喝酒了。
宋禦河有些不悅地皺眉,“你不知道自己不能喝酒麽?”
“是我先問你的,你來幹什麽?”幻覺還罵人,柏森不理他,“我當然知道,難不成我不知道,你知道啊?”
繞口令似的,醉鬼還能捋清邏輯,宋禦河配合道:“來見你。”
柏森滿意了,主動伸手過去拉他。
南方的冬天濕冷侵骨,黑色羊毛大衣下面只有一件單薄的同色系高領毛衣。
在室外站了許久的緣故,指尖凍得有些微微發紅。
在柏森觸碰他的同時,略作試探的,用小指輕輕勾了一下他的指尖,于是變成十指相扣。
“你手怎麽這麽冷?”他抱怨道。
宋禦河心髒都快停了。
這是什麽峰回路轉,不就是忙碌将近半個多月,沒來看他,怎麽突然這麽黏人?
但宋禦河很吃這套,心動得像個傻瓜,柏森的手很暖和,一點點溶解掉他手上的寒氣。
走廊的感應燈滅了,有些黑,看不到宋禦河的臉,柏森摸出口袋裏的門禁卡,歪歪扭扭地把人拖進門。
早上出門沒拉窗簾,此時外面建築上五顏六色的燈光悉數從落地窗灑進來,仿佛暧昧又叫人心悸的酒吧舞池,可以做些大膽的,過分的,不需要負責的,親密的舉動。
誰叫宋禦河長得真的很好看,美色誤國,全怪褒姒妖精。
酒吧裏帥哥總是很多人搭讪,好在公寓裏沒有別人,宋禦河被他推到牆上,抵住,充斥着強制意味,呼吸盡在咫尺,他的目光滾燙,仿佛下一秒就要吻上來。
宋禦河配合他,指間摩擦,勾纏着絲絲電流,他同樣激動,怕柏森清醒,又怕柏森不清醒,将他錯認成別人,“柏森,你看清我是誰。”
柏森上前一步,平視那雙像湖水一樣深邃的眼眸,快要看到人心裏去,奇怪,幻覺竟然連眼神都能複刻。
他們離得很近,鼻尖擦着鼻尖,眼睑碰着眼睑,柏森笑着說:“知道,你是宋禦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