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安寧之家
安寧之家
“他眼皮在動诶!”
“小點聲,他要醒啦。”
“你餓嗎?奧西亞老師煮了特別好喝的粥!”
小孩子的聲音,脆得像青棗一樣。
我艱難地擡起眼皮。
兩張水嫩水嫩的娃娃臉,一張好奇地盯着我,另一張咧着嘴沖着我笑,大門牙缺了一顆,說話有些漏風。他們後面還有一個看起來成熟些的女孩。
我愣愣地想,這是天使嗎?天使也有換牙期嗎?
身下軟綿綿的,像泡在溫暖的水裏,旁邊的火爐燒得紅旺,房間不大,卻連角落都很明亮。
“喂喂,你怎麽不說話呀?”
小孩舉着手在我眼前揮了揮。我其實是想說話的,但是喉嚨幹澀,發不出聲音。
“馬汀,伊森,別打擾客人,弗蕾娜,帶他們出去吃飯。”
房門口的布簾被掀開,一個三十歲左右的長發女人走了進來,她端着一個碗,衣着幹練,面上不茍言笑,兩個小孩被帶了出去。
“你終于醒了,還好傷的不重。”
“這裏是?”我撐着身子坐起來,剛一動,頭上就隐隐作痛,一陣眩暈。
“別亂動,你的頭還沒完全止血。”女人放下碗,裏面是熱騰騰的粥,“這裏是安寧之家,交界區的臨時救濟站,我叫奧西亞。”
“為什麽會有這種地方?”
“所謂交界區,”她的目光瞟過我的脖子,“就是沒有人管的地方,這兩個戰争不斷的國家原本是同一個,只隔着一灣淺淺的海峽,分裂之後,邊界區就成為了交火最激烈的地方,平民常被誤傷,所以有錢的都搬走了。”
“那你們為什麽不離開?”
奧西亞像是聽到了什麽笑話,她只是挑起眉笑了笑。
“那些孩子……”
“他們都是孤兒,就是他們最先在海邊發現你的,”奧西亞把勺子遞給我,“如果有胃口的話,先吃點東西吧。”
我其實已經饑腸辘辘,偷瞄了那碗粥好幾次,她一定看出來了。
我接過勺子,狼吞虎咽,溫暖的食物讓人體會到活着的實感。
“無論你是逃犯還是難民,這裏都沒有人會去舉報,但只要你養好傷,就必須盡快離開。”
“你就不擔心我是壞人嗎?”
“這裏雖然沒有政府願意管理,但兩邊都可能會有人來巡查,你最好不要輕舉妄動,”奧西亞的眼神犀利了些,她把外套掀開一點,露出了腰上別的手槍。
“我本來也不想管你的,這裏的物資本來就很緊缺,但我不能讓孩子們學會見死不救。”
外面傳來孩子們嬉鬧的聲音。
“謝謝你,我會盡快離開的。”我說。
奧西亞站起身,向門口走去。
“你是從對岸來的吧?這陣子海上風浪很大,夜裏霧又濃,就算是偷渡,也不應該挑這種時候。”
門輕輕地合上了。
她連我的名字都懶得問,的确是很希望我趕緊走離開。
我站起來,掀開窗簾,外面天是黑的,北方的天總是黑得很早。
海灘遠處,有一座高高的燈塔,似乎能聽見海浪拍擊石壁的聲音。我徹底失去意識之前,看到的那束白光,似乎就是它發出來的。
或許就是這座燈塔讓孩子們看到了我。
第二天,我醒得很早,在陌生的地方很難睡熟。奧西亞讓弗蕾娜給我送了厚衣服,但她身後跟來了一小群人,四五個孩子躲在門背後,我招呼他們進來。
孩子們似乎對我脖子上的東西很感興趣,但都很有禮貌,我蹲下來,讓他們湊近看。
“你叫什麽名字?”
“謝本。”
“謝本,你脖子上是什麽呀?”
“項圈。”
“什麽呀,只有狗才會戴項圈。”
孩子們咯咯咯地笑,我也跟着笑了。
外面傳來打鐘的聲音。
“哎呀,該上課了。”
我問,“這裏還有學校嗎?”
年紀稍長些的弗蕾娜說,“以前有的,但是那裏已經被炸掉了,現在是奧西亞老師給我們上課。”
“奧西亞是你們的老師?”
“不只是老師哦,這裏所有事都是她在管。”
“這裏沒有別的大人了嗎?”
弗蕾娜挺起腰板,年輕的臉上露出倔強的表情,“我很快就是大人了。”
“我也是。”
“還有我!”
“好啦,去上課!一會兒奧西亞老師要生氣了。”
弗蕾娜把一群叽叽喳喳的小雞仔領走了,房間裏又安靜下來。我把門留了一條縫,能夠聽到朗誦課文的聲音。
他們的教室就是外面的院子,黑板是一大塊木頭,奧西亞拿着燒過的炭寫字,孩子們坐在沙地上,用樹枝跟着學。
我又想到聖休斯頓裏一棟棟高大華麗的教學樓,心裏百感交集。
“你在做什麽?”
奧西亞走過來,見我在院子裏忙活,有些困惑。
“馬汀他們從海邊撿來了一個廢輪胎,說是想要一個秋千。”
我搓好最後一根麻繩,試着扯了扯,還算堅固。架子已經搭好了,把繩子穿上去就大功告成。
奧西亞抱着手,她的臉色一如既往帶些疲倦,但眼神卻比前兩天溫和了許多。
“你還會做這些?”
“我父親教我的。”
“弗蕾娜說,屋頂也是你幫忙補好的。”
我擡頭笑了笑,“總不能一直白吃白喝呀。”
“那也是你父親教的嗎?”
“嗯。”我點點頭。
“他教得真好。”
“你也把他們教得很好,奧西亞女士,這一定很辛苦。”
釘下最後一顆釘子,秋千架就固定好了,我喊了一聲,孩子們就像小鳥一樣從房子各處飛出來。
我想起父親給我做的第一個秋千,那時候我也是這麽開心嗎?
快日落了,太陽的光逐漸柔和,奧西亞站在晚風裏,看孩子們排隊蕩秋千,他們身上都披着一層金色光輝。
“海邊的日落原來這麽漂亮,”我不禁感慨,“你們在這裏多久了?”
“一年多,上一次停火之後,這裏倒是恢複了一些生機,但戰争随時會重新爆發,我也不知道能撐到什麽時候,我其實向兩個政府都提交過申請,不過每年只能拿到一筆很少的資金,他們并不是承擔不起這十幾個孩子的撫養費,但他們都擔心這是對方的陰謀。”
奧西亞嘆了口氣,“可是沒辦法啊,沒人管的話,這麽小的孩子是沒辦法自己生存下去的。”
奧西亞的話讓氣氛變得有些沉重。
“謝本!快過來!”幾個孩子大笑着朝我揮手。
我看了一眼奧西亞,她擺擺手,讓我過去陪他們玩。
又過了兩天,我的傷逐漸好轉,每天除了陪孩子們玩,也幫着做飯,修理。當年父親教給我的很多技能,竟然都一一派上了用場。
這大概是父親去世之後,我過得最快樂的幾天。連噩夢都不怎麽做了。
不過,差不多也該離開了。
鑒于以往的經驗,我在同一個地方停留得越久,就越有可能造成不必要的危險。
是的,我該離開了。
洛狄亞還在等我。
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他似乎成為了我心中的一個結。
我必須找到他,才能解開這個結。
因為不知道該怎麽告別,我選擇在淩晨出發,只在桌子上留下一封信。
我最後看了孩子們一眼,然後蹑手蹑腳地關上門,剛走出安寧之家的大門,就看到一個幹練的身影守在外面。
“奧西亞女士。”
她身上飄起一陣煙霧,長發随風散開,黑暗裏一點橘色火星,若隐若現。
“要走了?”
“嗯。”我略顯心虛地點點頭。
“不和他們講一聲嗎?弗蕾娜說明早要做雞蛋糕給你吃。”
“不了吧,我不知道怎麽說。”
“好吧,我可以問問你要去哪裏嗎?”
“我要去找我的弟弟,不過我也不知道他在哪裏。”
奧西亞點了點頭,“如果你路過卡爾薩斯,可以幫我一個忙嗎?”
卡爾薩斯,是這個國家現在的首都。
“當然可以,我要怎麽做?”
“請幫我帶一封信吧。”她遞過來一個信封,上面寫着一串地址。
我接過來,才發現下面還壓着一筆錢。
“奧西亞女士……”
“再見了,謝本。”
奧西亞掐滅煙頭,轉身,頭也不回地進了院子。
月光下,我的影子很長很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