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鹿角與雞血
鹿角與雞血
出村有兩條路,大路直順,但可能會遇到邊境的巡警,小路隐蔽,但需要穿過有野獸出沒的叢林。
而我身上的東西很有限,外套,紙幣,一張地圖,一些水和食物,走哪一條都不太安全。
再三考慮,我還是選擇走小路。因為比起建築群,我對密密麻麻的森林更有親切感。
于是就這樣安心地上路了。
一切都很順利,直到腳踝被猛然攥住,一股寒意直鑽天靈蓋。
我頓在原地,目光緩緩向下瞥,一只毫無血色的髒手,從灌木叢裏伸出來。
“救命……”
是活人。
我松了一口氣。
我蹲下來,扒開樹枝,手的主人正趴在地上,渾身泥污,似乎在躲避什麽東西。空氣裏有一股血腥味。
我把他扶起來,将随身帶的水喂給他喝了一點。
“你還好嗎?”
他把手電打開,指了指自己的腿,他左腿上幾乎全部是血,傷得很重。
“我遭到了野獸襲擊,也許是熊,沒看清楚,請救救我。”
他臉色慘白,嘴唇已經因為缺水而幹裂,一說話就滲出血。
而我也才意識到,他身上穿的衣服,似乎是軍裝。
“我先看看傷口。”
我伸手去要手電,他猶豫了片刻,還是遞給了我。
他的左腿骨好像斷了,撕裂處還在緩慢流血,的确像是被動物啃咬的傷口。
“看來你運氣還不錯,遇到的是一頭已經吃飽的熊。”我簡單幫他止了血,“另一條腿還能走嗎?”
他點點頭。
我熄了手電,架起他往前走。
“我叫盧卡斯。”
“謝本。”
“你為什麽會在這種時候到森林裏來?”
我沒有回答,“那你呢?你為什麽在這裏?”
“駝鹿,我們是來找駝鹿的。”
“你們?”
“吉恩,我的一位同伴,我們一起來的。”
“那他去哪裏了?”
盧卡斯搖搖頭,“我不知道,我中途失去了意識,剛剛才醒過來。”
“我應該送你去哪裏?”
“我們的車就停在公路邊,出了這片森林就到了。”
“車鑰匙在你手裏嗎?”
“不在,但我和吉恩約好了,如果走散的話,就在停車點彙合,希望他沒出什麽事。”盧卡斯的語氣裏滿是擔心。
“你們為什麽要來找駝鹿?”
“駝鹿的角,很珍貴。”
“賣錢?”按理來說,士兵的薪資并不低,起碼比普通工人高。
“不是的,我們并不想要錢,而是想……說出來你可能會笑話我,我想調離邊境,我已經好幾年沒有回家了。”
“這沒什麽值得笑話的,不過,鹿角和調離邊境有什麽關系?”
“吉恩說有一位邊境官非常喜歡駝鹿角,如果能投其所好的話,也許下一次人事會議上我們就能被調回內地。”
盧卡斯笑了笑,他似乎很憧憬。但他兩手空空如也,并沒有什麽珍貴的駝鹿角。
他或許是察覺到了我的目光,溫和地說,“駝鹿喜歡在夜裏出沒,這是我第一次見到它們,只是有些可惜,它們非常矯捷,我不僅沒打中,槍聲還把附近的野獸驚動了,子彈很快就用光了,我差點死在那裏,幸好遇到了你,謝本。”
真為他的槍法感到遺憾。
“不客氣,我沒做什麽。”我說。
我們在黑暗中穿行到天色漸亮,清晨的露水打濕了褲腿。盧卡斯講話愈發虛弱,我已經快聽不到他的呼吸聲。
“就是那裏。”
盧卡斯撐着最後一點力氣,指了指前方。
濕軟的泥巴路已經走到了盡頭,一條深色的柏油路鋪在眼前,不遠處,果然停着一輛亮着尾燈的小汽車。
駕駛座上的人正在把腿架在窗戶上,他很快透過後視鏡看到了我和盧卡斯,于是警惕地探出頭來。
“盧卡斯?”
一張顴骨高突的長臉,被毛茸茸的棕色卷發整個圍住,嘴邊還咬着抽了半截的煙,正半挑着眉看向我們。大概率就是盧卡斯口中的吉恩。
“有醫藥箱嗎?他受傷了。"
吉恩吐掉煙頭,慌慌忙忙地下了車,從後備箱裏拿出醫藥工具,給盧卡斯的傷腿進行了消毒和包紮。
“謝本,你準備去哪裏?”我們把盧卡斯擡上車,他忽然轉頭問我。
“火車站。”
“順路,我們送你吧?”
我搖頭婉拒,“不用了。”
“這條路上順風車很少的,你總不可能去攔軍用車,上車吧,火車站離這不遠。”
我想了想,還是坐上了後排。“謝謝,麻煩你們了。”
吉恩沉默地點燃引擎,但不知道是不是錯覺,後視鏡裏的人似乎瞪了我一眼。
剛才我就覺得奇怪了,盧卡斯失蹤,吉恩不但沒去找他,還有心情在車裏抽煙,悠然自得地晃着腿。
比起盧卡斯言辭裏對他的擔憂,他看起來似乎一點也不煩惱。
“你沒拿到駝鹿角吧?”吉恩問。
盧卡斯低下頭去,“抱歉。”
吉恩重重地喘了口氣,加重油門,按開了車載電臺。制造出一連串原本可以避免的噪音,大概是在表達他的不滿。而盧卡斯只是蔫了吧唧地坐着,不發一言。
這兩人之間氛圍不對,這應該不是我的錯覺。
電磁聲慢慢減弱,電臺裏的聲音清晰起來。
“下面是一則緊急播報,本日淩晨兩點左右,卡爾薩斯東部防控區發生了一起重大殺戮案件,疑似出現變異體,造成多起人員傷亡,目前嫌疑人已被警方控制,具體案情仍在調查中,請附近的市民朋友們保持鎮靜,不要恐慌,有序撤離現場……”
播音員又重複了一遍,車廂裏很安靜,所以每一個字我都聽得很清楚。
變異體殺戮案……聽起來很嚴重。
“變異體?有幾年沒聽到這種新聞了。”吉恩說着,把電臺調換到一個音樂頻道。
“東部防控區,聽說是科研人員住的地方。”
“肯定是實驗又失敗了,一群裝模作樣的家夥,都是吃白飯的。”吉恩冷笑了一聲,又轉頭瞟了一眼盧卡斯,
“你這傷多久能好啊?人事會議下個月就開始了,我們沒多少時間了。”
盧卡斯連背影都透着愧疚,“今天見到駝鹿了,但是子彈不夠,我給你發了傳訊,你沒有回我。”
“你難道在怪我嗎?我讓你子彈沒帶夠的嗎?”吉恩怒氣沖沖地說着,目光卻時不時瞥向左下方,
“森林裏信號差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根本沒收到什麽傳訊,繞了一大圈都沒找到你,該死的,只會拖後腿,我就不該帶上你。”
盧卡斯轉頭背對他,不再講話。
如果他真的去找了盧卡斯,那車門外的一地煙頭算什麽呢?
“行了,我們過幾天再來一次吧。”吉恩推了推盧卡斯的肩膀。
盧卡斯似乎是哭了,他擡了一下手,像是在抹淚,“知道了。”
“哎,謝本,你是從那個村子裏出來的嗎?”吉恩看了看後視鏡。
“是。”
“那個村子裏,有個救濟站,叫安寧之家,你知道嗎?”
“知道。”
“裏面那個女院長,長得可真是……”
吉恩不懷好意地咂巴着嘴,發出令人不适的口腔音,似乎在炫耀什麽。
我的神經一下子緊繃起來。
“你是說奧西亞女士嗎?”
“對對,就是她。”吉恩連連點頭。
“啊!”
盧卡斯忽然大叫起來,扭動着身體要搶方向盤,吉恩不得不把車踩停,然後狠狠一拳揮到了盧卡斯臉上。
“你發什麽瘋!”
“你剛才是去安寧之家了?是不是!你明明收到我的傳訊了!卻還是不管不顧!你讓我一個人冒着生命危險去找鹿角,自己卻去幹龌龊事!”
盧卡斯嘴角不停滲血,怒目瞪着吉恩。
“你胡說什麽?”
吉恩一臉被說破的窘态,猝然惱羞成怒。
盧卡斯猛然撲過來,一把扯開他的衣領,一片新鮮的抓痕,很明顯是人為的。
“奧西亞女士是個好人,你怎麽能對她下手!你這個混蛋!”盧卡斯沉痛地吼了一聲。
“你叫什麽叫!你喜歡那女的是吧?真可惜……”
“去死!”
兩人扭打在一起,盧卡斯傷重,很快敗落下風,被按在座椅上動彈不得地挨揍。
争吵聲時近時遠,我安靜地坐着,腦子裏嗡嗡作響,逐漸變得一團空白。
好像有什麽東西要從身體牢籠裏噴薄而出。
想要掰開他的大腦,錘碎。
我就這麽想着,于是吉恩仿佛聽見了我的話,他緩緩舉起手槍,對準了自己的下颌。
“嘭——!”
像是水球炸開的聲音,終止了這場騷亂。
“吉恩?”
擋風玻璃、前座椅、後視鏡上都澆滿了熱騰騰的血,像暴雨一樣在慢慢滑落,零碎的肉塊被炸得到處都是,黏糊糊地挂在玻璃上。
駕駛座上,吉恩的腦袋已經不翼而飛,肩膀上空蕩蕩的,只剩下一捆肌肉在神經性顫動。他的手臂耷拉着,指間的槍還在冒煙,然後啪嗒一聲掉到座椅下。
電臺裏正播着一支優雅的圓舞曲。
我想到以前看父親殺雞,總是先捅斷雞脖子,等血放幹的過程裏,雞還會不停撲棱四肢,偶爾會把雞血弄得滿院子都是,很難收拾。
好在我剛才及時躲向椅背,沒怎麽被弄髒。
而盧卡斯就比較不走運。
他臉上淚痕未幹,淚水與血塊混和在一起,茫然又驚恐地轉身看向我。
我用指甲扣着袖口上的血點子,臉色不悅。
“你車上有雙氧水嗎?”
我擡頭問盧卡斯,他喉結滑動了一下,竟顫顫巍巍地跳下車,扶着車身走,從後備箱裏掏出來一瓶雙氧水。
“謝謝。”我笑着接過。
一點點稀釋過的雙氧水,就能把新鮮血跡洗得很幹淨。
這是父親教我的。
他把我教得很好。
我走到盧卡斯面前,“盧卡斯,請問從這裏到火車站還有多遠?”
盧卡斯沒敢擡頭,聲線發顫,“大概十公裏不到。”
“謝謝,你應該可以自己開車吧?”我看了看他完好無損的右腿。
“可、可以。”
“好的,那就告辭了。”我笑了笑,“再見。”
“再見。”
“對了,如果你不知道怎麽向上級彙報今天的事的話,可以說,”
我剛轉身,又回頭,
“吉恩遭到了變異體污染,而你開槍打爆了他的腦袋,如果你的同伴們不相信的話,可以取一些他的腦組織切片進行化驗。我相信,不會有太大問題。”
盧卡斯扶着車門,彎腰嘔吐起來。
天已經完全亮了。
我一邊走,一邊感到臉上有溫熱的東西溢出,我知道,自己的眼睛、鼻子、嘴巴,甚至耳朵都在流血。
我不停地用袖子抹着臉,剛才洗幹淨的衣服上又沾滿了污漬。或許是一下子失血過多,我感到有些頭暈。
這也是我如此讨厭動用這種能力的原因之一。
以前霍爾頓就警告過我,這樣做會加劇我的器官衰竭。但我有時候,其實也控制不了自己。
就像A13號趁機接管了我的理智。
不過,根據從吉恩那裏攥取的記憶碎片,奧西亞女士并沒有受到實質性傷害,這多虧了她的槍。但有孩子起夜時路過,受到了很大驚吓。
我想,死亡有時候還是太仁慈了。
我整理了衣服,準備往南走,去趕開往卡爾薩斯的列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