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邊境海域
邊境海域
我和霍爾頓就被分開了。
他們往我手臂裏注射了什麽東西,等我醒來的時候,眼前已經是空白的天花板,上方一排沉默的攝像頭。
我環視四周,房間裏沒有窗戶,都是金屬牆壁,我手上的鐐铐也沒有解開。地上只有一床毯子。
簡陋得一覽無遺,但是,我無法忽視空氣裏濃重的血腥味。像父親以前用來殺魚的那塊砧板上的味道。
我緩了一會兒,記起來霍爾頓之前說的,把我帶到北方基地的初衷,本來就是為了給我找一個新的牢籠。
我百無聊賴地坐着,時間過得很慢。我開始盯着牆體發呆。
是錯覺嗎?
金屬牆上的光線明暗不一,這說明它的表面有輕微的凹凸不平。
我湊近去看。
有人用指甲,或是更堅硬的東西,在上面留下了一道道深淺不一的劃痕。密密麻麻,像咒語一樣,布滿整面牆。
不對,那不是單純的塗鴉,是一個個歪歪扭扭的字母。
連起來是……
謝……本……
我瞬間瞪大了眼睛。
一股冷氣從後脊背升起,手臂上寒毛聳立。
我的名字,像符文一樣被人刻在了整面牆上。不,不止,我迅速檢查了其他地方,估計只有天花板是正常的。
這個房間裏,到處是這種劃痕。有的地方還沾着凝幹已久的血。
我長長地呼吸着,想讓自己先平靜下來。
會不會是重名呢?
最重要的是,這是誰留下來的?
盡管場面驚悚,我卻不覺得害怕。
就像那個口腔空蕩蕩的污染者一樣,看起來很駭人,我卻沒感覺害怕。
我終于意識到一件疏忽了很久的事情。與其說是疏忽,其實不如說是刻意回避。
洛狄亞對我的依賴很不正常。我們分明只是見過幾次面的陌生人。
但我對他,為什麽也會有一種類似的感覺呢?我依賴洛狄亞嗎?所以我才會想找到他?
僅僅是因為血脈相連嗎?
如果洛狄亞不在這裏的話……那些帶走他的應該也不是北方的人。
他去了哪裏呢?
我越想越沮喪。
這裏比起南方基地更像監獄。燈光二十四小時不滅,食物和水會從門下的小窗裏送進來,沒有人和我講話。
我不知道自己被關了幾天。眼睛一直暴露在光線之中,幹澀酸脹,神經得不到好的睡眠,逐漸開始煩躁。
一股悶氣郁結在胸口。
于是每天的飯裏開始多了一種藥,會讓我在一兩個小時內感覺相當放松,讓大腦像裝滿棉花的空殼一樣,失去了思考的欲望。
這也讓我意識到一個不安的事實。
可能是為了防止我精神崩潰,有人在監控我的大腦。
就在我幾乎快要忘記自己為什麽來到北方基地的時候,鐵門終于嘎吱一聲打開,這是這些日子裏第一次有人來,我連忙擡頭望過去。
門口的人看起來狀态也很糟糕,頭發胡茬都顧不上修剪,滿臉透着一股灰敗的疲憊。
如果我沒看錯,他臉上似乎還有淤傷。
“誰打的你?”
霍爾頓沒回答我,而是往旁邊讓了一步,我這才看清楚,他身後還跟着幾個穿軍裝的人,和那天在機場拿槍指着我們的,是同一群人。
不太好的預感。
他們面色冷淡地走近,蒙住我的眼睛,架起我的身體往外走。靴子噠噠噠地踏在地板上,猶如急促的鼓點,敲在我心口上。
我被按着坐下,前面傳來汽車引擎發動的聲音,這是要去哪兒?
車上沒有人講話。
車門打開,鼻息間湧入鹹腥味,耳邊傳來若有若無的水聲,像海浪。腳下的地面,松軟潮濕。
來到海邊了。
有人拉着我的手臂,把我推了過去,冷飕飕的風鑽入袖口,危險的命運在逼近,而我甚至分辨不清白天和夜晚。
“放開我!”我發瘋似的大喊大叫,沖撞任何觸碰我的人。
立即就有人壓着我的腦袋,把我摁到了地上,這張臉都被埋進了沙子裏。
帶有鹹味的沙礫,的确是在海邊。
“霍爾頓!我知道你在!”
我憤怒地喊着這個唯一有可能為此動搖的名字。
可他為什麽一言不發?
“晦氣的家夥!”
一聲咒罵落下,腹部随即傳來一陣劇痛,有人狠狠朝我肚子上踢了一腳。
“別打他!”
有人拽住我的手腕,把我扶了起來,拍了拍我身上的沙子,但我直不起腰,內髒還沒從絞痛中回過神來。
但那确實是霍爾頓的聲音,他應該是站在我身前,我聽見他輕微的呼吸聲。
對面傳來幾聲嗤笑,似乎很是不屑。
“我還以為他會像洛狄亞一樣。”一個人說。
“別提了,那種怪物,你看過他的眼睛嗎?簡直是魔鬼。”另一個人說。
“他以前也住在109吧?”
“對啊,就是那個房間,現在他都走了,也沒人願意進去。”
“真奇怪,不是說他們是雙胞胎嗎?為什麽這家夥這麽無能?”
“所以局長才下令銷毀他啊,反正對岸那群混蛋已經奄奄一息了,我們以後都不需要這些怪物了,說不定還能再送他們一件大禮。”
他們的話,雲裏霧裏,我安靜地聽着,疼痛緩過來的時候,掌心裏多了一樣冰冷堅硬的東西。
似乎是塊長條的金屬。
有人重重地把我的手握上。
随後,我便被拖向另一邊,背後被人一推,身體便前傾,摔在一種硬質的平面上,有東西猛然紮入我的手背,大概是木刺。
地面微微晃動,浪花敲打着木板,發出輕輕的悶響。
“對不起。”
起風了,霍爾頓的聲音随風飄遠,不,應該是我在飄遠。
船在迅速離岸,而風越來越大,衣裳獵獵作響。
他們要把我送到哪裏?
他們要銷毀我。
我茫然地蜷縮在船艙。
手心出了汗,裏面的東西啪嗒一聲墜下,我猛地坐了起來。
對了,我差點忘了,剛才那個東西。
我跪在地上摸索,撿回了金屬塊,手腕的鐐铐丁零當啷,我終于反應過來。
這是鑰匙。
打開手铐的鑰匙。
我急忙開鎖,慌慌張張,一直怼不進鎖孔,試了好幾次才成功。
鐐铐終于打開,我一把扯掉頭上蒙的黑布。
眼前的景象人我剛才松下的這口氣沒能呼出胸口,就又郁結成刺骨的寒冰。
什麽都沒有。
字面意義上的空無一物。
風小了,但海面上霧氣潮生,連月亮都看不見。一浪接着一浪,把這艘破漁船推向不可名狀的幽暗。
有一種被放逐的荒蕪感。
這種感覺竟然很熟悉,我想起來了,是得知西蒙死亡的時候。
“滴——”
不知道哪裏傳來的聲音,我猛然驚醒,順着聲音找去,一個紅色的亮點在黑暗中若隐若現。
我伸手去摸索,一個堅硬的方塊,緊緊黏在木板上,上面的紅燈在閃爍,頻率越來越快。
這絕對不是什麽安全的東西。
轉播電視裏那些關于戰争片的記憶湧入腦子,在孤立無援的海面上被炸個粉碎,向過往所有被我吃掉的海洋生物贖罪。這其實算挺聰明的做法,他們不必擔心A13會從我身體裏逃出,找到新的容器。
我知道,這片海靠近北極,除了駐軍防區,幾乎是無人之境。
我還知道,船上不可能只有這一個炸彈。
我竟然在這個時候想念起了父親做的魚湯。
很可笑。
“滴滴滴——”
又在倒計時了。
又想炸死我一次。
我呼出肺裏最後一口熱氣,身體已經冷得察覺不到冷了。僵硬的手指扶着桅杆,慢慢站起來,向甲板走去。我脫掉了唯一一件厚外套。這還是霍爾頓給我的。
海水鋪面湧來的時候,整個世界都失去了聲音,唯一的好事是,西蒙教過我怎麽游泳。
四肢像是春光裏的雪,快要從身體上熔斷墜下,融進海水。我要在身心都徹底罷工之前,盡快遠離這艘随時會爆炸的船。
果然,才游出去十幾米,身後就傳來轟隆隆的爆炸聲,耳朵像是被炸聾了,惟有熱浪層層遞減,竟讓我稍稍回溫。
如果能游到岸上的話,是不是就說明其實有人希望我活下來?
但是沒有力氣了,大腦已經感受不到身體的存在,或許我的脖子已經斷掉了,只是還沒徹底死亡。
“哥哥,救我。”
耳邊忽然響起了一個脆嫩的聲音。
是啊,我還有很多沒找到的東西。
那間洛狄亞曾經住過的牢房,寫滿了我的名字,而他不知所蹤。
據說雙胞胎之間有心靈感應,我的噩夢裏常常出現一些沒根據的可怖畫面,會不會其實是洛狄亞看到的東西呢?
第一次來到北方基地的時候,總感覺不太陌生。
不行,太困了。
想不下去了。
算了。
或許洛狄亞已經死了,那麽,我大概也應該去死。
沒有人希望我們活下來。
一陣劇痛讓我立刻睜大了眼睛。
随波漂流的時候,頭部撞到了礁石,血液溫暖,像燙水一樣把我澆醒了。
出現明礁的話,海水大概變淺了,那樣的話,離陸地也不會太遠。
我運氣還真是不錯。
迷迷糊糊地,我似乎看到了一束白光。
是幻覺還是天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