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唯一的同類
唯一的同類
“不過我都已經習慣了,”洛狄亞無奈似的擺擺手,“人類就是這樣的種群,背叛和欺詐是他們的天性。”
我蹲在地上緩了緩,洛狄亞伸手把我扶起。
就在這時,不遠處傳來嘶啞的喊聲。
“戴維斯……”
是霍爾頓。
他的聲音聽起來很虛弱。
我連忙掙脫洛狄亞的手,順着聲音跑過去,找到了那扇關着霍爾頓的鐵門。
“霍爾頓!你怎麽樣了?”
我拍了拍門板,轉頭去看洛狄亞,想求他把門打開,可話剛到口邊便止住,聲帶如被凍結一樣,發不出聲音。
蛛絲般的恐懼一點點纏緊我的四肢。
洛狄亞站在原地,盯着自己的手看了一會兒,然後擡頭,面沉如水地望向我。
他的眼珠又黑又亮,像嵌了一雙有毒的蟲甲,盯得我頭皮發麻。
我還來不及看一看霍爾頓的狀況,只感到一股冷風襲來。下一秒,洛狄亞的指甲深陷進皮膚,他掐緊我的脖子,“砰”地一聲,我的背脊狠狠砸在了牆上。
“哥哥……”洛狄亞沉沉的喘息近在咫尺,“不可以丢掉我。”
話音剛落,兩行水跡就順着他的臉頰滾落。此時此刻,洛狄亞好像一只淋了雨的惡犬,他示威般咬着牙,說出來的話卻毫無殺傷力。
仿佛是感受到了洛狄亞的難過,我的心也跟着揪起來。
我忽然意識到,雖然我們同為試驗體,同樣遭受着日複一日的監視,可他身邊并沒有一個像西蒙·戴維斯那樣的人。
他是鏡子裏不幸的我。
我松開洛狄亞的手腕,伸手把他拉進懷裏,我不想命喪于此,只希望他趕快冷靜下來。
洛狄亞先是愣了一下,臉上的冰凍逐漸解開。我的呼吸終于順暢了,他松開手,順從地把頭埋進我的肩膀,溫熱的吐息蹭在我脖子上。
洛狄亞越抱越緊,他雖然看起來瘦,卻很有力氣,胳膊勒得我幾乎難以動彈。
“哥哥,我們是整個宇宙裏唯一的同類。”洛狄亞輕聲說,“我們應該融為一體。”
身後傳來布料摩擦的沙沙聲,我回頭看,霍爾頓趴在小窗背後,悄然注視這這一切。
他還有力氣站起來,情況沒有我想的糟。
我拍拍洛狄亞的背脊,“洛狄亞,我們帶他出去吧。”
“他會傷害我們。”洛狄亞扭了扭頭。
“他不會的,你相信我,好嗎?哥哥不會騙你。”
洛狄亞是一個極致的矛盾體,幼稚又暴力。能夠被信任的人輕易安撫,也會像火山一樣瞬間爆發。
我逐漸找到了對付他的方式。
洛狄亞終于松口,示意他的管家打開了鐵門。
霍爾頓往後退了兩步,雙腿就像支撐不住身體重量一樣,猛地下墜。我大步上前扶住他。
濃郁的血腥氣。
“你怎麽樣?”
湊近才看清霍爾頓的臉上滿是凝幹的血,他喉嚨艱澀,嘴唇幹裂,極力想要發出聲音。
“算了,你先別說話,先上去。”我帶着他往門外走。
洛狄亞看了一眼霍爾頓,眉頭一皺,一把将他從我身旁推開。
“索倫,你扶着他。”
那個被叫作索倫的管家男便走上去,把霍爾頓架上肩膀。
我和霍爾頓都覺得有些莫名其妙,但沒敢說什麽。
出了地下室,不再覺得冷,借着明亮的光線,我看清了霍爾頓的樣子。他實在很狼狽,往常那副高高在上天衣無縫的面孔,已經毫無血色。衣服被血污染得看不清顏色,唯一不變的,是眉目裏那一點倔強的火光。
洛狄亞送我回房間的時候,我拜托他找個醫生給霍爾頓治傷。
“為什麽?我本來想殺了他的。”
“他是特殊部隊的第四處高級軍官,相信我,留着他比殺了他有用。”
“既然哥哥這麽說,那好吧。”洛狄亞笑了笑,“哥哥先休息,待會兒我接你去吃晚飯。”
我笑着點點頭。
索倫把霍爾頓放到床上,朝我鞠了一躬,便跟着洛狄亞離開了。
我倒了杯水,端到霍爾頓面前,他怒氣沖沖地揮開我的手。
“滾開!”
玻璃碎了一地,我也不惱,又重新倒了一杯。
“你不渴嗎?”
“你們……是一夥兒的?”
霍爾頓眼裏滿是紅血絲,他瞪視我的時候,眉峰緊蹙,反而顯得有些可憐。
得虧他的武器早經全部被清除,不然我相信他已經用槍口抵上我的腦門。
我嘆了口氣。
“想什麽呢?我如果和他們是一夥兒的,幹嘛費勁把你帶出來,你看到了吧?那家夥剛才差點掐斷我的脖子。”
霍爾頓沉默不語。
“再說了,就算我和他們真是一夥兒的,你現在擺臉色給我看也無濟于事,不如好好休息恢複體力,再想想怎麽逃跑。”
我直視他的眼睛,再次把水杯遞上去。
他接過杯子,一口氣喝完了。
我理解霍爾頓目前神經高度緊張,但又實在很欣賞霍爾頓長官這副失魂落魄的樣子,作為前陣子他對我無理至極的賠罪。
敲門聲忽然響起,霍爾頓居然被吓得縮了一下。
我有些想笑,多麽可憐的小貓。
我去開門,是之前來幫我做過檢查的醫生。
醫生用熱毛巾擦幹淨霍爾頓臉上的血污,掀開上衣,果然,肋下插了一塊食指長的玻璃碎片,多虧這塊碎片,傷口已經不流血了。但因為插得太深,劃口紅腫,肉邊泛白,有些發炎的趨勢。
除了這塊大的碎片,其他傷口裏還有許多細小的玻璃碴子,得一個個挑出來。
感覺會很疼,我只能背過身去,眼不見為淨。
檢查完傷勢,醫生開始用酒精消毒。我聽見霍爾頓壓抑的悶哼,他抓緊床單的手青筋暴突,指節攥得發青。整個人止不住地發抖。
醫生還在猶豫怎麽把玻璃碎片取出來,霍爾頓已經等得有些不耐煩,他喘着氣說,“請您……快點,拔出來就行。”
随後,我便聽見一種樹枝紮進雪堆的聲音,玻璃片“噠”一聲落在鐵盤裏,血水飛濺,勾出絲絲肉屑。
我瞥了一眼霍爾頓,他咬緊牙齒,眼底氲着水光,睫毛都濕漉漉的,臉色比剛才更加慘白。
我怕他不自覺的顫動妨礙到醫生用鑷子扒開傷口,只好按住了他的手,他掌心潮濕,緊緊地回握住我。
鐵盤裏的玻璃碎越來越多,漸漸堆起一小座,連醫生的額角都滲出一層汗。大概過了一個多小時,傷口縫好,藥也上好,才算結束。醫生長舒一口氣,然後迫不及待地拎着一兜子碎玻璃離開了。
“你可以松開我了。”
霍爾頓乏力地躺在床上,但手仍舊緊緊抓着我,聽我這麽一說,他才觸電似的連忙甩開我的手。
我故意把腕子上的紅痕舉到他眼前,“我還以為你多虛弱呢,看來還很有力氣嘛,長官。”
霍爾頓臉上多了點血色,他白了我一眼,扭頭背對我。
“好了,不開你玩笑了,聽我說。”我拍拍他,壓低聲音,“這裏雖然是降神會的總部,但守衛不算森嚴,這座莊園有四道正門,離我們最近的是北門,得這麽走。出去之後,還得想辦法弄輛車。”
霍爾頓已經累得快睜不開眼,但還是只能打起精神看我比劃路線。
“這兩天你先好好休息,少說話,尤其不要得罪洛狄亞,他是個瘋子。”
“那個黑頭發的年輕人?”
我點點頭,“他不好惹。”
“你們認識?”
“不認識。‘’
“那他為什麽叫你哥哥?”
“所以我才說他是個瘋子啊。”
“他看起來可不像一個失去理智的人。”
“我看起來也不像是一個變異體啊!”我不禁提高了音量。
霍爾頓抱着手坐在床邊,用懷疑的目光打量着我,他好像在生氣。
他有什麽資格生氣?
我也不懂自己剛才在辯解些什麽,我根本沒有必要和他坦白。我們自始至終甚至都不是一個立場的人。我憑什麽要對他忠實呢?
“篤篤——”
敲門聲打破了屋裏的沉默。
“戴維斯先生,洛狄亞大人在餐廳等您。”是索倫的聲音。
“好的,馬上。”
我回頭看了霍爾頓一眼,他什麽也沒說 。我轉身向門口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