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壞賬
壞賬
洛狄亞準備了一桌相當豐盛的晚餐,坐在長桌前,我忽然意識到自己已經很久沒有正常進食了。
實驗室的飯菜真夠難吃的,難怪裏面的人怨氣都很大。
民以食為天确實太有道理了。
我埋頭吃了有一會兒,才想起來擡頭看看坐在對面的洛狄亞。
洛狄亞拄着下巴,微笑地看着我,看我吃得狼吞虎咽,很貼心地遞過來一杯果汁。
“你不吃嗎?”我一邊喝一邊問。
洛狄亞連筷子都沒動,他眨巴着亮晶晶的大眼睛,搖了搖頭,“我不太喜歡這些食物。”
我看了看桌上琳琅滿目的肉,心想:這家夥真夠挑食的。
“哥哥,你覺得人類的味道怎麽樣?”
我愣愣看着他,用力咽下喉嚨裏的食物,他說什麽?什麽味道?人類的什麽?
“你說什麽?”
“我喜歡青年時期的人類,太幼稚或太成熟都不好。”
“什麽不好?”
我手裏的叉子軟了,滿腔食欲無處發洩。
“質量啊。”他認真地說,好像很想跟我探讨一下這份食譜。
“你自己難道不是人類嗎?”
洛狄亞困惑地睜大眼睛,“哥哥,你在說什麽?雖然我們的身體接近人類,但我們的心髒來自父親,不是區區人類可以比拟的。人類頂多能算不聽話的食物。”
那眼前的這些,難道也是……
“這些不是,”洛狄亞看出來我的心思,“這些只是普通的肉類。”
“洛狄亞,”我喝了一口水,“你告訴我,人類對你做了什麽?”
“你是指?”
“在你逃出來之前,他們對你做了什麽?”
洛狄亞肉眼可見地興奮起來,“哥哥是想知道我的事嗎?”
“對。”
“我不是說了嗎?哥哥,我一直被關在實驗室裏,必要的時候,我會被帶出去,只有把面前的人殺光,我才能離開。”
“那個地方經常下雪是嗎?”
洛狄亞點點頭。
“你是怎麽做到的?”
“什麽?”
“殺人,怎麽做到的?”
洛狄亞不明所以,“就像……這樣?”
洛狄亞轉頭盯着旁邊的一個侍應生,他的眼睛似乎比之前更加漆黑。
侍應生的身體忽然開始顫抖,四肢扭曲地向我們走來,他帶着驚懼的表情,一把抽出桌上的餐刀,在尖叫聲中,利落刺進了自己的心髒。
血液飛出的時候,索倫及時擋在了我們前面,但我的臉上還是被濺到了幾滴血,溫熱的。
索倫拖走了屍體,其他人一言不發,繼續做着工作,仿佛都已經習以為常。
“哥哥。”
洛狄亞拿起餐巾,擦掉了我臉上的血跡。
“你害怕了?”
我搖搖頭,“我只是……有點被吓到。”
洛狄亞若有所思,“哥哥,你好像根本就不記得,人類對我們做過的一切。”
他的臉色又變得冰冷。
“在很久以前,人類背叛了我們。不過沒關系,這些我都不在乎,我只想和你永遠生活在一起。”
人類背叛了變異體?
我感到困惑。
洛狄亞忽然起身,“哥哥吃飽了的話,我讓索倫送你上樓。”
“好吧。”
索倫把我帶上去,我從桌上拿了一些面包,帶回去給霍爾頓。想必他已經餓得不行了。索倫本想給我安排新的房間,但我拒絕了。霍爾頓重傷未愈,我不太放心他一個人。
“你有什麽不放心的?”霍爾頓吃完了面包,聲音聽起來悶悶不樂。他的精神看起來好了些。
“我怕你逃跑不帶我。”
霍爾頓直起身子,“他們對你這麽好,你居然還想着離開?”
我淡淡地笑了笑,“起碼你們暫時不打算殺了我。”
我根本不相信洛狄亞。
我不相信任何人。
“謝本·戴維斯,”霍爾頓忽然喊了我的全名。
“我總覺得你在隐瞞什麽。”他冷冷地看着我。
“那你可要盯緊我。”
“不管你在耍什麽花樣,我都不會讓你得逞。”
“拭目以待,長官。”
霍爾頓背過身,不再理我。
天色漸漸暗淡,我有些困了,熄了燈,便準備在沙發上躺下。
“你不過來嗎?”
過了一小會兒,霍爾頓忽然問。
“嗯?”
“你不過來睡嗎?”
“不用。”
霍爾頓沉默片刻,黑暗中傳來布料摩挲的聲音,“你過來吧,我去睡沙發。”
他好像理解錯了什麽。
“我不是那個意思,你受傷了,我翻個身什麽的,弄到你傷處就不好了。”我連忙解釋。
“……好吧。”
不知道他聽進去沒有,但他不再講話,我也就安心睡下了。
夜裏不知幾點,我被一聲尖叫吵醒。
“怎麽了?”
我猛然起身,身上有什麽東西滑落下去,好像是一床毯子,不知道誰給我蓋的。
燈光亮了,霍爾頓捂着肋骨坐在地上,有血從他指縫中滲出。床上趴着一個人,血跡染紅了整張床單。血泊之中,靜靜躺着一把鋒利的匕首。
我過去把那人翻過來,是索倫。腹部中刀,已經斷氣。
“這是怎麽回事?”我問。
“他想殺我。”霍爾頓喘着氣回答。
看來是夜襲不成,被霍爾頓反殺了。
外面傳來急促的腳步聲,估計是聽到了騷亂,守衛正朝這邊趕來。
沒辦法了。
我架起霍爾頓的肩膀,“走。”
“去哪兒?”
“要是被他們抓到,我們肯定百口莫辯,先試試看能不能逃出去吧。”
我看了看窗外,大概三層樓的高度,地上是草坪。
霍爾頓說,“可以順着窗戶爬下去。”
“沒時間了。”
“喂——”
霍爾頓來不及抓住我,我已經裹上被子,翻身跳了下去。
背部落地,不算太疼,我爬起來,把被子鋪在地上,招呼霍爾頓下來。我知道他傷得嚴重,這一摔肯定會加重他的傷勢,但現在管不了這麽多。
霍爾頓落地的時候,悶哼了一聲。我繼續架起他,掩在夜色中,往北門的方向跑去。
大門下站着兩個守衛。
“我去對付他們,你在這裏等我。”
霍爾頓低聲說完,就亮出匕首,沿牆走去。
我不知道他何時撿起了那把刀。
雖然略顯吃力,但兩個守衛還是很快就被霍爾頓放倒了。他輕車熟路地搜出鑰匙,打開了門鎖,還順走了兩把槍。
北門外停着一排車。
霍爾頓用槍指着一個守衛的腦袋,“索倫的車是那一輛?”
對方支支吾吾,霍爾頓立即射穿了他的小腿。
“啊啊啊!”
守衛慘叫着,擡手指了指。
槍聲太響,很快就引來了追兵。
“他們在那兒!”
一束探照燈打到我們身上。
“上車!”
霍爾頓打開車門,迅速發動引擎。
車鑰匙上還沾着血跡,是他從索倫身上找出來的。
車身轟鳴,我們不知道路,只能橫沖直撞往地遠處開。
那群守衛也立即爬上車,一路追着我們開槍。
黑暗中,車燈照不穿山霧,卻成為了顯眼的靶子,背後傳來玻璃炸裂的聲音。
很快,一只車胎爆炸,車身側翻,霍爾頓和我都沒顧上系安全帶,一齊被甩了出去,狠狠撞在地上。
灰塵鋪天蓋地,我聞到燃油的氣味。急忙拖着霍爾頓逃往遠處。
一片火光在我們身後炸開,枯槁的秋季,山裏全是沒水分的野草。火勢瞬間鋪開,變成一道火牆,把追逐我們的人隔在對面。
火光與濃煙背後,車影人影都若隐若現。
“哥哥,你要去哪兒?”
洛狄亞從車上走下來。
身旁,霍爾頓的喘息聲越來越沉重。
我伸手去扶他,卻摸到一片溫熱的潮濕。我這才發現霍爾頓手臂上中了槍,他的五官都痛苦地扭在一起,皮膚燙得驚人。
必須趕緊離開這裏。
原先的車子已經報廢,只能想辦法從對面搶一輛了。
“你為什麽讓索倫來殺我們?”
我先發制人地舉起槍,對面也用槍指着我們。
“索倫?我沒有下過這種命令。”
“你撒謊,”我大吼。
“洛狄亞,我知道你為什麽找我。我問你,就算你真的不想殺我,難道A13號也不想嗎?”
洛狄亞驚恐失措地看着我,“不是的!哥哥……父親他不會殺你的!”
“是嗎?”我指指自己的腦袋,“他可是在這裏面吵個不停呢。”
整排漆黑的槍口忽然調轉方向,将洛狄亞包圍其中。
“別動,”我沉聲說,“否則我就射穿你的脖子。”
洛狄亞站在原地,滿眼淚光,風吹動他的衣擺,他一動不動地看着我,如同一尊悲傷的雕像。
一輛越野車從對面開到了我眼前,司機正是洛狄亞的手下。
我扶起霍爾頓,将奄奄一息的他搬上車,然後把司機拽下來,自己坐上駕駛座,油門踩到最大,然後揚長而去。
大概過了十分鐘,我實在堅持不住,怕自己開着車暈倒,只能解掉了所有的精神控制。
這是我第一次在人前使用變異種的能力,幸好降神會的人大多不具有抵禦入侵的特質。
近百號人,如此大規模,如此長時間,我頭疼得快爆炸,裏面的神經仿佛要破土而出。
“霍爾頓,你醒醒,我不認識路。”
我焦急地看了看副駕駛上的霍爾頓,怕他一閉眼就再也醒不過來。
“別慌,繼續往前開,”霍爾頓輕聲說,他打開手套箱,一頓翻找,“這裏有一份地圖,沒記錯的話,前面有我們的緊急補給站。”
“還有多遠?”
“六十公裏。”
“你撐得住嗎?”
“我沒事。”
霍爾頓擡手擦了擦我的臉,一手血水,“你怎麽流了這麽多血?”
我看了一眼後視鏡,我的眼睛,鼻子,耳朵,都在流血。看起來很駭人。
但我顧不上管,只能不停地加速。
“不用擔心我。”
“你剛才到底做了什麽?”
“如你所見。”
“你……一直在騙我們?”
霍爾頓的語氣,聽起來不像在責怪,倒是有些委屈。
我不想回答。若非迫不得已,我也不想讓他知道。
“我有我的原因。”
“為什麽救我?你如果想逃的話,剛才為什麽要帶上我?”
我無奈地笑了笑,“無論是你們還是降神會,都不會放過我,殺了你也無濟于事。”
“我沒有辦法還你的人情。”霍爾頓直白地說。
“我不需要。”
我的心裏忽然一片煩躁,太多謎團纏繞着我,喘不過氣。
我摸了摸外套,掏出來一條項鏈,扔給了霍爾頓。
“還你。”
霍爾頓拿着項鏈看了看,問,“為什麽在你那裏?”
“你來救我那天,忘在外套的內袋裏。”這件外套也是霍爾頓的。
霍爾頓把項鏈戴上,“我還以為連武器一起被他們拿走了。”
項鏈在黑暗中發出一點銀光,在我餘光裏晃動,像是一種引誘。
“相片裏那個女人是誰?”我最終還是問了。
霍爾頓打開項鏈的吊墜,“你是說這個?”
“嗯。”我點頭。
霍爾頓摩挲着那張很小很舊的照片。
“她是我媽媽。”
我印證了自己的一些猜想,心裏的不安卻沒有消散。
不久之前,在何塞給我權限看的那份檔案中,我見過這個女人的臉。
她是實驗室事故的受害者之一。
她是……霍爾頓的媽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