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受孕
受孕
費爾叔叔依然來看我,但我們之間的關系變得有些僵硬。他每次也不待太久,基本上确認了我還活着,就放下食物走了。
這回也一樣。
“費爾叔叔。”他一起身,我就開口。
費爾回頭,似是有些驚訝。
“您可以再待會兒嗎?我有事情想問。”
費爾看了眼手表,又坐回來,“說說看。”
“20年前那起實驗室的案子,我父親在最後一次開庭之前,到底生了什麽病?”
費爾抿着嘴,明顯在猶豫。
“您用不着跟我說謊,”我補充道,“我在看守人員的值班記錄上看到了您的名字,這件事,您應該最清楚不過。”
費爾臉上的溝壑似乎更深了些,他還是思考了一下才肯開口,“這件事,很少有人知道,就連我也不太清楚內情,戴維斯退伍之後,對這些事閉口不談,我知道他難受,當然也就不多問。”
“您只要告訴我知道的部分就好了。”
一聲輕輕的嘆息,把塵封已久的回憶牽引出水面。
“實驗室殺人案剛發生的時候,我還在另一個基地執行任務,所以對那之前的事并不清楚。西蒙被指認為兇手之後,要押送到北方監獄。考慮到西蒙可能是潛在的污染者,上面調了專人負責看守,我是其中之一。
當時的人并不知道我和西蒙是朋友,因為我們分屬不同的部隊。西蒙清楚自己犯的罪有多嚴重,不想牽連到我,所以基本不和我有言語交流。
但是那年冬天下了很大的雪,你也知道,西蒙沒有家人,他以前的同事也都在那次事件裏死光了。我就偷偷給他送了件衣服,被發現後,我被關了三天禁閉。他很自責,再也不肯收我偷渡進去的任何東西。
那場審判其實結束得挺快的,從頭到尾也就兩個多月吧,西蒙沒有一句辯解,承認一切都是他的失誤。最後一次開庭的那天早上,輪到我值守,我照常去囚室裏帶他出庭,發現他已經倒在裏面,滿地血水,一直滲到樓道上。”
我搭在膝蓋上的手逐漸握緊,牙齒不自覺地咬住了口腔內壁,甜腥味湧上舌尖。
“他……出了什麽事?”
“他被同住的罪犯刺了一刀,那時候他名聲很差,已經成為衆矢之的,甚至有受害者家屬想雇人殺他。”
費爾一直皺着眉,顯然這些回憶讓他很不好受。
“我們送他去了醫院,好在沒什麽大礙。但是在做腹腔檢查的時候,醫生說他肚子裏有奇怪的東西,後來……相信我,謝本,如果我說了後來的事,你會祈禱自己從來沒聽過。”
一股不祥的預感如蛛網一般覆上心頭,可我很堅持,“請您說吧。”
“後來,他的肚子開始明顯脹大,時常感到頭暈嘔吐。當時的醫學儀器都無法觀測出來裏面到底是什麽,但根據西蒙的症狀來判斷,有醫生覺得這很可能是妊娠反應。
這件事太過反常,西蒙一直留在醫院裏。兩三個月之後,他的肚子已經脹大到令人害怕的地步,這導致他行動十分不便,需要人看護。
有一天,護士聽到西蒙痛苦的呻吟,她連忙趕來,看到有東西在他肚子裏撞來撞去,似乎很焦躁地想出來。醫護人員們擔心裏面的東西會撕裂西蒙的肚子,最終選擇為他施行了開腹手術。
而後,醫生發現,西蒙體內居然有一個完整的人類子宮,裏面的胚胎已經發育成型,但誰也不知道它是怎麽被放進去的,連西蒙自己也不清楚。”
我已經震驚到說不出話來。
如果這是一個故事的話,我甚至會懷疑作者是不是已經遭到了污染。
“這件事立即被報告給了高層,西蒙和胚胎都被帶回了實驗室,我也被調回基地。不久之後,我就聽說他被無罪釋放了。他退伍後,還收養了一個孩子,也就是你。”
他提及我,卻沒有與我對視。
“不過,直到那天我才知道,那個奇怪的胚胎,似乎……也是你。”
費爾的聲音都有些發顫,他下意識想去掏煙,又反應過來實驗室禁明火,便悵然若失地縮回了手,攥緊自己的襯衫,蹭掉了掌心的汗水。
兩人之間,盤旋起長久的死寂。
我不知道說什麽,好像知道了很多東西,又好像産生了更多困惑。
霍爾頓不是說過嗎,那天夜裏,A13號的确導致了一位女科學家受孕,可是那位女士已經死了,為什麽懷孕的人變成了西蒙·戴維斯?
一團亂麻。
但至少确認了一件事。我的确是A13號制造出來的。比起受到同情的污染者,我更接近一個變異體。
“其實,能把這些事說出來,我心裏也輕松了一些,畢竟快二十年了。”費爾擔憂地看着我,似乎想轉移一下話題。
“父親他……收養了自己的仇敵?”
我其實想問問他,是不是也覺得我是個怪物,可我又害怕聽到回答。
費爾苦笑,“那并不是單純的收養。”
是啊,我竟也笑了出來。家裏那十幾本的試驗體監測報告書就可以作證。
“費爾叔叔,我父親朝您的弟弟開了槍,您不恨他嗎?”
我盯着費爾的眼睛,心裏還抱着最後一絲不甘,希望他只是出于恨意在騙我。
可惜費爾只是淡然笑了笑,“那會兒他不開槍的話,死的就是他自己了。謝本,我們當時還沒有能力把污染者救回來。更何況,柏斯特殺了那麽多人,他就算清醒過來,也會活不下去的。”
他的眼神變得溫柔而哀傷,“柏斯特是個善良又努力的好孩子,他畢業的時候和你現在差不多大,如果沒發生那件事,他一定已經成為了非常優秀的軍人。”
我笨拙地沉默了。
“對不起。”良久,我才吐出幾個字。
“這又不是你的錯,要怪也應該怪那些該死的變異體。”
費爾輕輕撫着我的頭發,他的手掌寬厚溫暖,讓我想起父親。
眼中氲出一片溫熱,我低着頭,任淚珠一顆顆滾下。
看見我流淚,費爾叔叔也不禁抹了一把臉,悄聲掩去眼裏不甚明顯的水痕。
“咚咚!”
敲門聲響起,是工作人員在提醒會面時長。
費爾只能起身道別,“我該走了。”
我點點頭,目送他出門。
該死的變異體……
我好像也是其中一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