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降神會
降神會
這幾天,我想起來一些以前的事情。
比如頻繁的體檢和搬家,禁止在外留宿,禁止在沒有父親陪同的時候去人多的地方……
一直以來,我都住在一個沒有窗戶的房間,夜裏睡覺的時候,父親會把我的門鎖起來,據說是因為我有夢游症。
因為從小就是這樣,我沒覺得這有什麽奇怪,父親只是擔心我亂跑。但現在我逐漸想清楚,他這麽做其實是在保護我身邊的人,盡管我們住的地方本來就很偏遠。
我像定時炸彈一樣在他身邊埋伏了這麽多年,他卻對我真的很好。
可老實說,這種行為不可能是出于自願。一定有什麽理由迫使他這麽做。
大概是一個我不太想聽到的理由。
“咔噠。”
外面又傳來開鎖的聲音,每次這扇門一推開,都不太會有好事發生。
“戴維斯先生。”穿着防護服的人開口。
是朱恩。
就是上次差點把針頭斷在我脖子裏的冒失家夥。
他最近變得友好很多,盡管說話依舊冷冰冰的,但是會滿足我大部分要求,比如說改一改晚餐的食譜。
“今天天氣很好,我可以帶你出去走走。”
我擡頭看着他,來了興致,“去哪兒?”
朱恩把我項圈上的鐵鏈解開,另加了一幅手铐,然後遞給我一套衣服,“即便是在地面上,這裏也到處都是我們的人,如果你不想被射穿腦袋的話,請不要嘗試逃跑。為了安全,你需要穿上防護服和面罩。”
我點了點頭。
最近每天都被注射了很多藥品,我感覺自己的思維能力在下降,能夠清醒思考的時候越來越少。
朱恩牽着我出去,穿過樓道,似乎是很長時間的電梯,又繞了大概十幾分鐘,最後才聞見淡淡的植物氣息。
“我們到了。”朱恩提醒道。
秋日的陽光幹燥溫暖,曬到皮膚上,我伸出雙手,不知道想去抓住什麽。
“我可以摘下面罩嗎?”我問,“這樣什麽都看不見。”
“很抱歉。”
朱恩的回複越簡潔,越說明沒有商量的餘地。我只能嘆了口氣。
“但是我可以給你描述一下現在的場景,這裏是科研部的午休庭院,裏面種了很多稀奇古怪的植物,還有一家很不錯的咖啡廳,但今天不是工作日,沒有開門。”
朱恩的聲音隔着層層障礙,時而遠得聽不清,但我忽然意識到一件事,幾乎是瞬間就在這溫暖如春的氣氛裏,冒出一層冷汗。
很怪,一路上來,我好像沒聽到任何其他人的聲音。一丁點兒都沒有。
實驗室的隔音很好,盡管如此,我仍然時不時聽到外面人的腳步聲。但是今天,這些聲音都消失了。
更何況,我們剛才經過了那麽長的樓道。
我怎麽現在才發現。
見我一直沉默,朱恩似乎察覺到了什麽,“戴維斯先生?”
我故作鎮定,“有些累了,我們回去吧。”
“呵。”
朱恩毫不掩飾地嗤笑了一聲。
我正要扭頭去看他,雙手卻被人鉗住,後頸傳來一陣刺痛。冰冷的藥水順着血管推進,身體即刻麻木無力,我整個人都癱軟了下去。
“實在是很不巧,戴維斯先生。”朱恩湊近我耳邊,“大家已經等不及了。”
朱恩的聲音越來越渺茫,我的意識也陷入一片黑暗。
人在昏迷的時候,應該是不大會做夢的。
但我很難理解眼前的場景,便只能暫時認為是夢境。
好像是在一片空曠的荒野裏,風貼着大地行走,壓斷枯枝,傳來遙遠的呼嘯。
手腳都被固定住了,我如同中世紀的罪犯一樣被吊在高高的鐵架上。
四方圍滿了人,男女老少舉着火把,形态各異,但都眼露兇光,以一種貪婪無比的神情盯着我,好像野狼看到了新鮮的生肉。
“朱恩……朱恩!”我慌了神,只能扯着脖子亂叫。
人群向兩邊退散開,讓出一條窄路。一個披着黑袍的人緩步走了出來。
黑袍人摘下兜帽,擡走與我對視。是一張女人的臉。
女人微笑着走近鐵架,伸手撫上我的脖子,指甲深陷進肉裏。
“你是誰?”
“你應當問問自己是誰。”
女人一開口,我便聽出來她的聲音。
“朱恩?”
“這不是我的名字,不過你要這麽叫也行,我們的……神子大人。”
“什麽神子?你究竟是什麽人?”
“神子大人不需要知道這些,”朱恩抽出匕首,一陣溫熱淌過脖頸,她慈愛的表情和殘忍的動作毫不相稱。“只需要作為祭品,帶領我們就好了。”
“讓我們恭請神主降臨吧!”朱恩揚手一揮。
底下的人群開始躁動,歡呼聲此起彼伏,他們也紛紛掏出匕首,朝鐵架扔下火把,火勢瞬間炸開,濃烈的熱氣自下而上淹沒過我。
朱恩笑得嘴角都幾乎要裂開,她扯下黑袍,緊緊攥着匕首的刀刃,血水順着刀柄成股流下,幾乎切下了自己的手指。她卻仿佛察覺不到疼,目光愈發亢奮。
煙熏火燎間,我不經意掃了一眼她的腹部。
柔軟的線條,微微凸起,血一滴滴濺在她衣袍上。
我記起來霍爾頓給我看的那段視頻,A13號手上抓着的器官,雖然血肉模糊,但大小似乎正符合……
頭皮一陣發麻,我不願再想下去。
朱恩的匕首已經薄薄地切進了我的鎖骨,無數把明晃晃的匕首,還在一點點朝我逼近。
這群瘋子要殺了我嗎?
不行,我不能這樣死掉。
我必須做點什麽……
“救命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痛苦的聲音回響在夜空裏。
尖銳的警鈴撕裂了我的哀嚎,一束凜冽的白光射了過來,我眯着眼細看,一輛越野車飛駛出地平線,正快速朝我們逼近。
陷入狂歡的信徒毫不避讓,他們依舊歌唱,頭都懶得回,一個接一個擋在鐵架前,直到被卷入輪胎。
我不敢看向地面,但耳邊碾壓骨骼的聲音格外鮮明,有血濺在我身上,腥臭滾燙。我的心砰砰跳,胸膛像要炸開。
尖銳的剎車聲戛然止住,車停了下來,駕駛員打開車窗,是一個全副武裝的軍人。
他擡着槍,快速走進火中,朝朱恩開了一槍,然後把已經快窒息的我解開,迅速扛上肩頭往回走。
肚子被粗暴地頂了一下,我有些反胃,但迷糊的思緒卻因為痛感而稍稍轉醒。
得救了……
唯心主義總是以意想不到的方式顯靈。
“放下他!”
朱恩倒下又大叫着爬起,她已經全然瘋魔,高高舉起的匕首朝我撲過來。
“砰!”
朱恩再次倒了下去,她的眼睛仍然圓瞪着我,眉心流下一道血水,看起來愈發恐怖。
“神主不會……放過你……的。”
她氣若游絲,終于被火光吞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