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野心家總是彬彬有禮
野心家總是彬彬有禮
夜裏昏昏沉沉,我第一次夢見了父親。夢中的他一言不發,只是悲傷地望着我。
之前接到電話的時候,我沒有太大實感,當他出現在夢境,我才有種懸崖邊猛一墜的感覺。
內心裏一直堅信會永不坍塌的東西就這樣輕易碎掉了,輕飄飄地。
黑暗之中,猛然出現一道白光。我幾乎是瞬間彈開眼皮,然後又因為強光刺激而流出眼淚。
“他也會流淚嗎?”
耳邊有人在對話。
是誰?
仍然是原先那間實驗室,有工作人員正掀開我的眼皮,用強光電筒檢查內部。見我醒來,他們便立即收拾器具離開了。
嘎吱的機械聲,門被鎖上。
實驗室的牆面變得一片漆黑,但我仍然能聽見外面嘈雜的人聲。
一些不懷好意的視線,正透過單向玻璃,纏繞在我身上。
“他醒了?”
“他好像發現我們了?”
“長得倒是和人類一模一樣。”
“這個A13號也沒想象中吓人嘛!”
……
冰涼的觸感貼上肌膚,我感覺不對勁,低頭一看,身上只剩下累贅的鎖鏈,他們在我昏睡時剝光了我的衣服。
現在的我,就像動物園裏的猴子一樣,任人觀賞、議論。
我不知道外面的人是誰,這讓我陷入巨大的恐慌。我蜷縮起身體,極力想往角落處陷。
但鎖鏈太短,限制了我的活動範圍。我忘記了這一點,才邁開步伐,就被緊緊卡住脖子,冷不防跪倒在地。
外面随即響起一陣輕松的笑聲。
“好了,諸位親愛的紳士,”
有人敲了敲玻璃,請衆人安靜下來,然後用賣弄的口吻說大聲說道:
“眼見為實,你們都看到了,我們的共存計劃已經取得了相當豐碩的成果,連A13號——目前為止最危險的變異體,都沒有讓試驗品産生任何污染反應,連一丁點兒的變異都沒有!這意味着什麽呢?我親愛的先生們!這意味着從此以後,變異體再也不會成為我們人類社會的威脅!我們的大腦真正地安全了!”
一陣熱烈的掌聲噼裏啪啦炸開。
我幾乎能想見外面那個推銷員眉飛色舞的嘴臉了。
憤怒,但是無能為力。或許正是因為無能為力,所以頂多也只能憤怒。
這場莫名其妙的鬧劇還要持續到什麽時候?難道我的一生都得這樣過下去嗎?
憑什麽?
憑什麽說我不是人類……
門被推開了,有人走了進來,但我懶得理,只是低着頭蜷縮在地上,我想自己的臉色一定很糟糕。
“謝本先生,很抱歉打擾了你的清淨,客戶們非要來,我們也沒辦法,請你理解。”
一個穿着西裝大衣的老男人走了進來,他的一頭白發長至肩頭,梳得整齊油亮,像蛇一樣的金色眸子直視着我,又一邊漫不經心地摘下手套,露出了手背上密布的文身。
我瞟了他一眼,沒吱聲。
“我忘了,應該先讓你穿上衣服。”他走近我,把自己的大衣披在我身上。
“你又是誰?”
“你可以叫我何塞,”老男人微笑,“共存計劃目前是我在負責。”
“就是你指使他們把我抓來這裏的?”
“抓這個字不準确,”何塞優雅坐下,眼珠懶懶地朝上翻了一圈,“你只是回到了自己應該在的地方。”
“什麽?”
何塞伸手揉了揉我的頭發,“沒想到你都長這麽大了,雖然我一直以來都在注視着你,但像今天這樣面對面,還是第一次。”
我不明所以。
“謝本,這裏才是你的家,你從出生起就待在這座地下室了,你被送走是幾歲的事情?大概三四歲?我不記得了。”
“這些我都知道,別像老頭子一樣絮絮叨叨,你到底想說什麽?”
“我确實是老頭子了,”何塞笑了笑,并不生氣,“謝本,我只是陪客戶參觀,順路來看看你。”
“你們的客戶都是些什麽人?”
“他們啊,是一群把自己的命看得比什麽都重要的人。”
我冷笑,“那你呢?”
“我也一樣,”何塞笑着搖搖頭。
“告訴你一個秘密,污染擴散從未結束,但大概從十年前開始,我們已經可以提前鎖定變異體,并且實現清除。只要能證明共存計劃是有用的,污染是可控的,市場不就打開了嗎?那些富人為了保命,無論什麽價格,他們都會心甘情願地給。”
所謂清除,只是生理性抹殺的一種委婉說法。
“我也會被清除嗎?”
“當然不會,”何塞笑得像一位慈祥的長輩。“研究結束後,你會被釋放,回歸正常人的生活。”
他在撒謊,他也知道我根本不信。
沒有人想救我,我甚至不配作為他們的研究對象,而只是被A13號選擇的囚籠。
“據我所知,一般變異體足夠進行這樣的研究了,可你們為什麽對A13號如此有耐心?”我問。
“你還是挺聰明的,那麽你應該也知道,一般變異體對人腦的入侵,遠遠達不到A13號的程度。”
何塞的聲調逐漸激昂,他眼裏仿佛燒起一片野火,“往遠了想,等到我們能徹底掌握這種技術,這世上還有什麽戰争?所有的戰争都會結束,戰争這個概念将徹底從人類認知裏抹去,和平指日可待!”
原來如此。
何塞終于說出來了他們真正想要的東西。
“接下來我們将對你進行一系列測試,以得到一份具有說服力的報告。”何塞伸出手。
我沒有回握,“可以拜托你一件事嗎?”
“請說。”
“我想看看我父親的庭審記錄。”
何塞摸摸下巴,點點頭,“這份檔案的調閱需要最高權限,我可以給你。不過,你也得答應我一個條件。”
“我會配合一切實驗的。”
何塞滿意地笑了,“合作愉快。”
我擠出一個笑容,“當然。”
何塞離開了,他沒有帶走自己的大衣。
這個該死的老狐貍,他越是微笑,就越令人不安。因為真正的野心家總是彬彬有禮。
而直覺告訴我,何塞比霍爾頓更讨厭,也更危險。
但好在他還算守信用,過了一會兒,就有人給我送來了一本相當厚的文件,估計有四五百頁。
我花了兩天時間去看,大致和霍爾頓講的差不多。只有一點令人百思不得其解 。
在最後一次庭審之前,戴維斯因為身體原因入院治療,審判暫停了兩個月,而後沒有再重新開庭,他就被宣布了無罪釋放。
根據日期推算的話,不久他就退伍了,變成了我最熟悉的汽修工人形象。
霍爾頓一口咬定父親曾經通過不當手段賄賂了審判人員,但這是說不通的,因為從他的供詞來看,他一開始就在認罪。
我想我必須要找人問問這件事。
門又被推開,我回過頭。
要找的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