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三更
第十八章 三更
謝齋舲沒說為什麽需要勇氣。
說完這句話之後他就換了話題, 推了一張微信名片給塗芩:“這是之前那個中介的微信,雖然上次搞錯房子,但是人還行, 你如果要賣房可以找他。”
“不過……”他頓了頓,看着那張微信名片又頓了頓,才開口, “你也可以等心情恢複一些, 再做決定。”
這話有點越界, 謝齋舲說得非常緩慢。
可是,卻像是打開了他們陌生又親近關系的某種開關。
塗芩轉頭看着謝齋舲。
他身高應該接近一米九, 耳朵輪廓模糊,是常年練搏擊或者柔道的人經常摔打才會形成的柔道耳,身材不是細瘦型的, 肩膀很寬,冬天穿的衣服多,但是露出來的脖頸和手腕能看出來皮膚有些粗糙, 臉上仔細看右邊眉毛上方還有一個細小的白色的陳年傷疤。
他不是都市裏打扮精致皮膚細膩的紳士,他外表很有攻擊性, 沒有什麽親和力,甚至有些危險。
可塗芩從第一次見他開始,就很難對他産生惡感,總是莫名地覺得有些親近。
所以塗芩安靜了一會,也說了一句越界的話, 她說:“我很害怕。”
謝齋舲聽到這句話以後,身體輕微地僵直了一瞬,看着塗芩,沒說話。
整個派出所辦事大廳似乎都安靜了, 塗芩說完就低着頭看着自己的腳尖,兩只手還藏在外套口袋裏,不發抖了,卻仍然指尖冰涼。
“我……”謝齋舲等了很久很久才開口,語氣有些倉惶,“去給你買點熱的。”
他說完也沒等塗芩回答,站起來徑直出了派出所。
塗芩看着他的背影,從第二次見面開始,她忍了四次。
過了二十二歲之後,她就很少會主動靠近異性,一方面是因為過了容易動心的青春期,另一方面,性單戀者每一次告白,其實就是分手。
和自己的單戀分手。
那其實是很痛苦的。
每一次告白前都還會奢望自己這一次能不一樣,這種內耗會讓她把告白的進程拉長,痛苦感覺也拉長。
她不想再經歷這種過程,所以就開始刻意避開這種情況。
這是她這幾年唯一的一次,怎麽忍都沒有忍住。
又沖動了。
又乏又怕的,就失去了理智。
塗芩仰頭靠在椅背上,長長籲出一口氣。
***
派出所大廳一直人來人往,塗芩坐了一會,拿出手機點開了自己的消消樂。
謝齋舲過了半個小時才回來,手裏拎着四大杯熱飲,奶茶咖啡熱可可和檸檬水。
“你要哪個?”他把熱飲放在她旁邊的凳子上,“喝點熱的情緒會好一點。”
塗芩看着那四杯飲料,包裝都不一樣,他這半小時把周邊能賣熱飲的店都去了一遍,這麽冷的天,他鬓角都沁出了汗。
“還有這個……”他從外套口袋裏掏出一袋糖炒栗子,問她,“吃嗎?”
然後從另外一邊的口袋裏掏出兩個包子,問她:“還是吃這個?豆沙包,不過不是小區門口便利店的那種。”
塗芩:“……”
全是甜食,全都熱氣騰騰,甚至燙手。
他語氣有些不自然,行動像是在哄小孩,把東西一股腦塞給她,又把她剛才簽好的表格整理好,交給辦事民警。
塗芩在一堆吃的裏面選了熱可可,半糖的熱可可還是有些苦味,裏頭加了香蕉片和核桃碎,喝了兩口,她指尖終于沒有那麽冷了。
今天要是沒有謝齋舲,她可能會在報完警以後随便找個酒店住下,把房子挂到中介,和劇組辭職,拒絕章琴後面的工作邀約,人間蒸發一陣子。
等到有足夠的安全感以後,再考慮後面的事情。
要不要再買房,或者要不要換城市。
然後,再花很長的時間,靠着買東西築巢這樣的行為,給自己找回歸屬感。
甚至,她可能會放棄編劇這個工作。
她千挑萬選選擇的幕後工作如果還是會讓她走到臺前,會讓她的私生活被侵犯,那麽,她應該就做不下去了。
這些念頭在她腦子裏徘徊了很久很久,卻因為謝齋舲,都卡在了半途。
嘴裏的熱可可回味居然帶了點陳皮的香味,塗芩看着辦完手續走到她面前的謝齋舲。
“好一點沒?”他問她。
想要靠近。
塗芩又喝了一口熱可可。
“我……”她放下熱可可,“先打個電話。”
謝齋舲愣了下,轉身準備給塗芩留出打電話的空間,走了一步卻頓住。
塗芩拿了一杯咖啡遞給他,把放在旁邊的飲料和吃的都扒拉到自己身上,空出了她身側的位子。
謝齋舲看了她一眼,坐到了她旁邊。
塗芩的電話是打給章琴的,腦子裏過了那麽多遍的逃跑計劃冷卻下來以後,理智和靈魂随着體溫歸位,她想起了章琴下午跟她說的那些話。
她先把自己已經報警的事情說了,章琴在那頭先是意外,聽說那群人已經找到她住的地方以後,嘆息了一聲。
“網上那些惡評也都錄屏報警了。”塗芩說這些的時候,謝齋舲就坐在她旁邊剝板栗。
他手指很長,帶着食品手套拇指和食指捏着開了口的板栗,稍稍用力就能把黃澄澄的板栗完整擠出來。
“章姐。”塗芩看着那個黃澄澄的完整的炒栗子,“網上的事情在我這裏已經算翻篇了,報了警後面就不是我的事了,我也不會在網上讨論這些事情,也不要求那些謾罵我的人在網上登道歉函……”
她的話卡住了。
估計是她盯着那顆板栗看太久了,謝齋舲最終沒把板栗塞嘴裏,他伸手把那顆板栗遞過來,放在塗芩下意識攤開的手掌心。
食品手套帶着指尖的溫度,在她掌心裏停頓了一秒。
塗芩:“我……”
她清清嗓子:“和劇組相關的事情,我也不會在網上澄清。”
那邊謝齋舲又捏開一顆炒栗子,完整的。
塗芩把掌心的那顆栗子放到嘴裏,栗子還是熱的,香甜軟糯。
“但是……”她靠着栗子香味說出了她最在意的事情,“能把我車牌號和家庭住址都爆出來的人,整個劇組應該不超過五個,除了負責人事的,剩下的應該都是編劇組的人。”
“網上爆料的那些劇組內幕,不跟組的人事部應該是不知道的,那麽只能是編劇組的。”
“這個人,我會追究到底。”她說。
章琴又嘆了口氣。
其實,他們都知道這人是誰,他們劇組編劇組統共就四個人,一個主編劇,三個助理編劇,有一個助理編劇是兼職,平時不跟組,那麽剩下的就是另一個和她差不多年紀的男編劇于平了。
科班出身,根正苗紅,所謂的文人氣質十足。
所以十分看不慣為了修臺詞跟演員道歉的塗芩,覺得她沒有風骨。
于平也看不起章琴,覺得章琴沒有真本事,也就是資歷老一點,寫出來的東西糊弄觀衆攪亂市場。
他這種衆人皆醉我獨醒的性格不避着人,導演看到他都煩,每次有什麽修改需求都會找章琴或者直接丢給塗芩,于平在劇組是最閑的一個,平時負責得最多的就是編劇組的雜活,填填工作表格收收快遞幫忙占個停車位之類的。
所以,他知道塗芩的家庭地址,車牌號和身份證號碼。
過年前塗芩下巴被道具劃到那一次,晚上加了一場戲,她不在,章琴就把這活交給了于平,結果于平直接改掉了女主人設,一個南方水鄉的姑娘滿嘴東北話,那一段戲份人設被改得仿佛鬼上身。
修改後的劇本當然是用不了了,導演發了很大一通脾氣,于平在這樣的情況下居然還能跟導演讨論,他說他覺得這個女主不應該迎合市場做大女主人設,女主就應該是一朵小白花,得被保護才能楚楚動人。
導演當時指着于平鼻子顫抖了一分鐘,摔了臺本走了。
就這樣,于平還能留在劇組。
明眼人都知道于平應該是投資商那邊的人,塗芩平時跟這人一點交集都沒有,吃飯都是分開吃的。
但是于平就是看她不順眼。
她改劇本被章琴誇的那次,會議結束以後于平就開始陰陽怪氣地喊她塗老師。
塗芩不惹他。
但是他卻逮着機會直接踩在了她命門上。
謝齋舲又十分自然地剝了一顆板栗放在她手心。
章琴在那頭猶豫了半天,才語重心長地跟她交底:“于平是投資商的遠房侄子,倒也不是特別親近的關系,只是有這層關系在,我的原則就是盡量少惹他。”
塗芩安靜地聽。
“但是他這次……”章琴頓了頓,“內部爆料截圖傳出來的時候,那些內容明顯就是我們編劇小群裏面聊的內容,所以一開始我就猜測這人是他了。”
“他前段時間知道我之後要進這個上星劇的組,私下找過我,想讓我推薦他進去,我拒絕了。”
“後來也不知道怎麽地就被他知道我推薦了你進去,我估計他應該也是為了這事想把你拉下去,正好碰上了删減戲份的事,就把你捅出去了。”
“估計捅出去的時候,根本沒想過現在粉絲群體的戰鬥力,這事鬧成現在這樣,他也兜不住了。這劇還沒拍完,之前五萬熱度想看的數據就跌到一萬多了,投資商那邊發了很大的火,年後開工,于平應該就不在劇組了。”
“你如果想要追究到底,我不反對,但是就是……”章琴又頓了頓,“不能扯上劇組,尤其是兩位主演咖位的事情,劇組宣發花了大價格壓下去的熱度,不能因為兩個助理編劇吵架又翻上來,明白嗎?”
塗芩看着那顆一直沒有吃的板栗,感受掌心的溫熱逐漸變涼。
“好的。”她應,“謝謝章姐。”
章琴又嘆了口氣:“這事我知道是委屈你了,但是你也知道,我們辛辛苦苦拍的劇,總不能因為這件事熱度被打下去,這對你的工作履歷也是不利的。”
塗芩低眉斂目:“嗯。”
章琴終于挂了電話。
委屈自己。
塗芩吃掉了那顆冷掉的板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