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像是寺廟裏染上梵香的陳木
第十九章 像是寺廟裏染上梵香的陳木。……
委屈你了, 這種句式是塗芩經常聽到的。
很小的時候背着大飯盒去給媽媽送飯的時候,路過的護士會嘆口氣說哎呀這麽小的孩子真是委屈你了;媽媽去世後她爸爸每次離開墨市都會跟她說,委屈你先在爺爺奶奶家住着, 擠一擠;長大一點,爸爸那邊的親戚會跟她說,委屈你在客廳住幾天, 你妹妹最近要考試, 兩個人擠一張床會睡不好。
再大一點, 她爸爸二婚的婚禮上,她年邁的奶奶握着她的手把她死死摁在婚宴角落的凳子上, 跟她說,你委屈一下,今天我們就坐這張桌, 可不能去主桌,新娘子要不高興的。
這句話後頭跟着的潛臺詞一般就是你得懂事一點,不要添麻煩。
她不想委屈自己, 她的世界沒有那麽大,那些讓她顧全大局的局對她來說都沒有自己重要。
她現在很難受, 底線被爆破後的恐懼以及自己什麽都沒做卻被人這樣針對的委屈,都不是嘆口氣就能撫平的。
但是,要怎麽哄好自己?
之前電話裏說她會追究到底,當時說得有多斬釘截鐵,現在心底就有多茫然。
她連被網暴報警後具體應該做些什麽, 那些人最終會不會得到懲罰都不知道,更何況是于平這種人,投資商遠親,惹上了甚至會影響她的工作。
謝齋舲那邊已經摘下了剝栗子的手套, 起身把栗子殼和手套丢到前面的垃圾桶裏。
塗芩就這樣看着他站起來,看着他走回來。
謝齋舲被她看得走路姿勢都有些不自然,走回來的時候微蹙着眉。
“急診室那個孩子……”塗芩問他,“如果報警沒用,打也打不了,你會怎麽做?”
沒有打不了的人……
謝齋舲咽下了到嘴邊的話,沉默了一會才開口:“我能問問這件事情的前因後果嗎?”
剛才她打電話沒有避開他,隔着手機,他只聽了個大概。
這種事情他并不擅長,但是塗芩一直到現在,眼睛都是有些失焦的狀态,手指尖好不容易才止住顫抖。
這顯然是有些不太對勁的,他見過她把自己鎖在車裏頭鎮定報警的樣子,也見過她冷冷地讓一個大男人離開的表情,她不是一個被十幾歲孩子劃了車知道家庭住址後連站都有些站不穩的性格。
她慌得有些六神無主,很多動作和行為都是下意識的。
他一直陪着,所以能看得到她一點點找回理智的樣子,甚至不需要旁邊的人做些什麽,她就靜靜地坐在這裏,一點一點找回鎮定。
她總給人一種不需要幫忙的感覺。
所以她在這種沒有完全冷靜的情緒下主動開口詢問的動作,讓謝齋舲覺得自己必須得給出答案。
得很慎重地給出答案。
于是他們兩個就坐在派出所的辦事大廳裏,看着來來往往的人群,吃掉了那一包糖炒板栗。
塗芩把事情從頭到尾說了一遍,一邊說一邊覺得自己又冷靜了不少。
起碼能吃出栗子的香味了。
謝齋舲聽完這些,就又開始沉默。
塗芩也沉默。
真的冷靜下來以後,她開始覺得自己說得有點太多了。
謝齋舲在路邊等她回家,陪她報警,又坐在她旁邊聽她說了半個多小時的話,兩人分吃了一袋板栗,一杯熱可可一杯咖啡。
她幾乎把這件事每個細節都說了,包括自己的工作,章琴對這件事的看法,自己對這部網劇和投資商的看法,描述事情經過的時候,并不客觀,塞了很多自己的主觀想法進去。
她甚至說出了那一句,我非常不想委屈自己。
太……近了。
謝齋舲身上那件黑色羽絨服就貼在她左側手臂上,因為兩人聊得太久,所以她現在左側手臂能感覺到對方傳遞過來的溫度。
還有味道。
她之前都沒有發現,謝齋舲身上有一種記憶裏小時候玩石頭把石頭盤出火星後的味道,非常淡,隐隐約約的像是寺廟裏染上梵香的陳木。
觸感和嗅覺,都有種被侵略的不适。
最重要的是靈魂在她失去理智的時候,為他破開了一個口子。
塗芩借着把手裏熱可可杯子丢掉的動作,站了起來。
“回去吧。”她說,“很晚了。”
語氣就這麽淡了下去,也沒有再問她到底應該怎麽撫平委屈。
态度轉變得太明顯了,還在想應該怎麽解決這個問題的謝齋舲明顯愣住了,半晌才點點頭。
“我還……”塗芩站在那裏,動作幅度有些大的左右轉着身體,手指很随意地指了一個方向,“要去買點東西,你先回去吧。”
謝齋舲安靜地看着她,又點點頭。
“今天謝謝你。”這似乎是她現在唯一能說的話,于是鄭重地又謝了一詞,“真的謝謝。”
“嗯。”謝齋舲也站了起來,往後退了一步,手裏拿着他們沒喝的那兩杯飲料,笑了笑,“不用謝。”
塗芩在原地呆了一秒,咬着唇揮揮手走了。
謝齋舲把那兩杯徹底涼掉的飲料拎回車上,發動車子前看着前方發了一會呆,也開車走了。
***
“哥,劉家的人這兩天沒去工作室了,我們可以回去住了。”金奎嗓門大,在客廳講話謝齋舲帶着降噪耳機在書房都能聽得很清楚。
不過謝齋舲沒理他,手提電腦的視頻還在播放,是一部古早的黑陶紀錄片,墨市民間藝術家協會會長陳洪發給他的,說民協新的五年計劃裏有幾個重點項目,其中一項就是黑陶相關的,要拍紀錄片、電視劇還有幾個大展。
謝齋舲一般不會去摻和這些事,他只要碰了黑陶,劉家那邊肯定得來鬧,不夠煩的。
但這個會長在他最難的那幾年幫了他很多忙,欠着的人情這輩子都還不完,所以他不可能完全拒絕。
只是這些東西接觸到了就會煩躁,加上這幾天他心情本來就一般,一個多小時的紀錄片他暫停了好多次,一個下午只看了一半。
金奎得不到回應就進了書房,看他窩在椅子上蹙眉看視頻的樣子,走過去也看了一眼,然後又很大嗓門地感嘆了一聲:“呀,黑陶啊!”
謝齋舲啧了一聲,随手拿了桌子上的一盒創可貼撕了怼到金奎嘴上。
金奎也是個欠的,等謝齋舲貼好了才撕下來,維持着大嗓門:“你要回去做黑陶了?不對啊,劉家人又沒死絕。”
謝齋舲:“……”
他把視頻暫停,丢了耳機面無表情地看着金奎。
金奎非常自覺地把剛撕下來的創可貼又重新貼了回去,還對着自己的嘴做了個拉拉鏈的手勢,乖乖站着不動了。
謝齋舲忍了兩秒才控制住自己罵人的沖動,冷冷地說了一句:“晚上|你收拾收拾先走,我得在這裏待段時間。”
“對……”金奎把創可貼撕了下來,“對門那姑娘又不肯賣房,你留在這裏幹什麽?天天晚上睡不着鬼一樣晃。”
謝齋舲沒理他。
“那你睡這裏我還搬回去幹什麽……”金奎嘀咕,“老五不在,那麽大一個屋子我一個人才不要睡。”
他從老家出來就徑直來了幸福小區,謝齋舲住的這套房子雖然是別人的精裝修,用料不見得好也不見得好用,但是總歸是個家,有廚房有客廳有卧室,住起來其實比工作室舒服。
只是謝齋舲住這裏會有反應,半夜三更噩夢驚醒就不睡了,在房裏晃來晃去。
還三不五時發個燒。
每天去工作室上班還得四十幾分鐘。
也不知道為什麽非得住這裏。
而且看起來心情也不好。
大概是有病。
哦他哥本來就不正常。
金奎心底腹诽了五千字,見謝齋舲也沒有把他趕回工作室的意思,轉身嘀嘀咕咕地往廚房走。
他哥在他不在的這段時間,買了不少東西塞冰箱裏,吃的喝的都有,蠻神奇。
這似乎是他們長那麽大以來第一次主動囤食物,以前都是劉阿姨在弄。
他就有些忍不住,總想把冰箱吃空。
“哥,芝麻湯圓和豆沙湯圓你要哪一個?”金奎又在廚房裏大嗓門。
剛剛重新點開播放鍵的謝齋舲站起身,準備把金奎丢出門。
門外哐地一聲巨響。
屋裏兩個男人都愣了一下,金奎離大門近,跑過去對着貓眼看了一眼,縮着脖子轉了回來。
“操。”金奎壓低了聲音跟謝齋舲分享,“那姑娘又買了一堆東西……”
不知道是不是那堆東西挺吓人,金奎說完又湊過去看了一眼。
“……她居然在走廊裝飾櫃上放了個一個大瓶子……”金奎彙報,比劃着,“那麽大一個。”
想了想,又評價:“居然他媽的是個玻璃瓶,這地方放陶瓶更好看一點吧!現在人審美真的不行了,玻璃的東西哪有陶耐看……”
“而且這是不是擋着消防通道了?”
“哦沒有,她這個也是貼着她家玄關上那個自帶的裝飾櫃放的。”
話題就這樣偏到太平洋。
謝齋舲指了指金奎:“你閉嘴半個小時,不然我就把你煮了。”
金奎比了個OK的手勢,颠颠地跑去廚房清空冰箱去了。
謝齋舲回到書房,點開視頻,卻再也沒有看進去。
那天分開之後,他和塗芩幾乎就沒有了交集,他沒有再問她要不要丢垃圾或者帶東西,她也沒有再在他門上放過水果。
金奎過來住的那天倒是打了個照面,他跟她介紹了金奎,她笑着和金奎打了招呼。
再後來,她就開始買東西。
這小區的房型是有內外玄關的,外玄關是一個凹槽,很多人會放鞋櫃,塗芩擺的是一個裝飾櫃,她這幾天買的東西都放在她的外玄關,一個裝飾櫃裏的東西三頭兩天換,今天又放了個玻璃瓶。
她有點不對勁,那天話題和态度轉換得都太突兀。
不過,謝齋舲看着視頻裏做陶的老人,感覺自己後腦勺又開始鈍痛。
這些……
跟他又有什麽關系呢?
他為什麽還不回工作室?
為什麽她每次出門他都會不遠不近地跟着,像個變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