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二更
第十七章 二更
小區保安很熱情。
塗芩的出現終于解決了他們這段時間對門口那群小孩到底要做什麽的疑惑, 調出監控找到那個劃車的小男孩之後,塗芩就一直有些雲裏霧裏。
在那群孩子裏把那個劃車的小孩拎出來,再把那群被吓得抽抽嗒嗒的小孩轟走, 總共也就用了一個小時不到,全是保安做的。
“要賠錢的知道嗎?往嚴重了說,你這是犯法你知道嗎?你得把你家長叫過來, 小小年紀不學好。”保安甲很生氣地拍着桌子。
那男孩死倔的撇着嘴。
看起來還得折騰很久, 塗芩靠在物業辦公室的大門邊, 人有些木。
相比還在裏頭負隅頑抗的小男孩,自己的房子車子信息被人公開到網上去這件事, 才是她最在意的。
這是她的底線。
是她能正正常常做個社會人在外面上班幹活社交的基礎。
就像她在家裏的家居服和出去見人的衣服完全是兩種風格一樣,外面上班讨生活的她只是披上了正常人的外衣,而內裏那些亂七八糟各種顏色各種圖案混亂搭配的柔軟家居服, 才是她的內裏。
她絕對不會露出來示人的內裏。
現在就這樣猝不及防地被公開出來,被人用硬物劃傷,被人蹲點, 被人指指點點。
塗芩的手指輕微發抖。
裏面的小男孩還是一聲不吭,保安的聲音越來越大, 卻仍然沒有什麽用。
畢竟他們是大人,總是得對未成年人多一份寬容和耐心。
謝齋舲一直站在她旁邊,低着頭對着手機不知道在做些什麽,似乎也很忙。
塗芩也拿出手機。
謝齋舲看了她一眼。
塗芩低頭在手機裏戳了幾下,站直身體轉身進了物業辦公室。
她站到那個小男孩面前。
小男孩仰着頭看她, 眼神不屑。
“你滿十四歲了嗎?”塗芩的聲音冷而清,聽不出任何情緒。
那男孩一怔,沒有回答她的問題,只是很輕地又歪了一下嘴, 一副打死不開口你能拿我怎麽辦的樣子。
“滿了吧?”塗芩無視這孩子的無聲挑釁,自顧自地回答,把手機頁面怼到男孩面前,“識字嗎?”
男孩下意識往後一仰,有些愣神地看着手機屏幕上的字。
“《中華人民共和國刑法》第二百七十五條,故意毀壞公私財物,數額較大或者有其他嚴重情節的,處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拘役或者罰金;數額巨大或者有其他特別嚴重情節的,處三年以上七年以下有期徒刑。”①
塗芩把這段話在微信裏發給自己,再點擊,這段話就全屏了,黑屏白字,連站在旁邊的保安都看清楚了。
然後塗芩拿回手機,又點了一下,繼續怼到男孩面前。
“故意劃傷別人的車,定損金額在5000元以下的,處五日以上十日以下拘留,可以并處五百元以下罰款,定損金額在5000元以上的,處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拘役或者罰金。”②
小孩都看清了,鼻翼縮了一下,瞪了塗芩一眼,終于開口說了第一句話:“我未成年,犯法不坐牢。”
“試試看?”塗芩看着他。
“你現在有兩個選擇,要麽就打電話給你父母,在父母的陪同下去派出所;要麽就直接去派出所,讓你父母去派出所找你。”塗芩的語氣非常平靜,把選擇說完,問他,“你選哪個?”
物業辦公室安靜了,剛才還很憤怒的保安半張着嘴看着她。
那小孩這次真的被她吓住了,一派你能奈我何的無賴表情收斂了一些,像是想要看她是在說真的還是想吓唬他。
沒有人想到剛才還安安靜靜特別平和的姑娘會那麽強勢,而且她看起來一點都不憤怒,冷酷得像是個沒有感情的判官。
謝齋舲之前也是這麽以為的。
但是這幾次接觸後,或許是真的熟了一些,他能感覺到她的恐懼。
一種安全感消失的恐懼。
塗芩說完這些之後,就在等這小孩做選擇。
她腦子一片空白,心裏一團亂麻,她的信息到底被洩露了多少,她接下來來要做什麽,搬家,換車,換工作,甚至換城市,這些念頭反反複複地侵蝕她,她站在這裏,覺得自己像是個會被人一眼看透的透明人。
她不希望別人在這種時候觀察她,但是她現在不能回避那小孩的眼神。
所以她藏起了自己發抖的手,很随意地連手機一起,塞進了外套口袋。
旁邊的謝齋舲有了動作,他撥了110,在小孩震驚的表情裏報了警。
塗芩看向他。
他安撫地對她笑笑,他說:“沒事的,都能解決。”
***
在塗芩短暫的二十幾年的生命裏,從來沒有聽過有人對她說過這樣的句式,短短七個字全是安撫,還帶着承諾。
遇到事情,她身邊人的反饋大部分都是無奈,同情,或者冷漠。
後來有了姚零零,姚零零會跟她共情,這種時刻如果姚零零在她旁邊,姚零零會氣到發抖,而她,就會感覺自己的憤怒被分走一半,會覺得好一點。
謝齋舲這樣的反應,這樣的應對,對她來說太陌生了。
她有那麽一瞬間的恍惚。
所以她看着謝齋舲報警,看着民警出警,看着那小孩意識到大人們沒有在跟他開玩笑,開始歇斯底裏的尖叫。
小孩說他只是劃了車,說他劃車是因為這個瘋女人先做錯了事,應該要被懲罰。
塗芩懶懶地揚起了嘴角。
她身體和靈魂被切開了,身體還在慣性扮演着一個正常的成年人,而靈魂,因為安全領地被侵犯,已經不知道飄到哪裏去了。
可能這種時候旁人看她,就是個很冷靜不好惹的女人,保安看到她說話的語氣都軟了幾分。
塗芩也跟着上了警車,謝齋舲問了派出所的地址,塗芩上車關車門前,他彎腰透過車門看着塗芩,說:“車上坐不下了,你到了以後等我一下,我開車過去。”
塗芩覺得,她應該拒絕,他已經幫了她大忙,去了派出所他其實也幫不了什麽。而且,等把這個小男孩搞定,她後續還有更艱難的事情要面對。她得上網一條條搜索自己的信息,看看被人|肉出了多少,看看是得搬家還是得換城市。
但是她看着彎腰盯着她眼睛的謝齋舲,最終沒開口拒絕,就只是點了點頭。
那句七個字的簡單安撫,力量比她想象中的大。
或者說,她現在這種已經完全失去理智的情況下,身邊确實需要有一個人。
只是她沒想到,這個人會做到這個地步。
謝齋舲除了把小男孩的事情搞定之外,還幫她報了其他警,被網暴的和被人|肉的。
他錄屏了他能找到的一些網友人|肉她或者把她微信號散播到其他社交平臺的內容,并且在她還有些恍惚的時候,幫她用她的手機錄了那些私信辱罵。
“其實這事哪怕報警了,也沒辦法馬上出結果。”等小孩父母趕過來的空檔,謝齋舲和塗芩肩并肩坐在派出所大廳的長椅上,謝齋舲輕聲對塗芩說,“但是在不知道該怎麽辦的時候,有一件可以遵循流程和規則慢慢做的事情,會讓自己冷靜下來。”
塗芩沒回應,低頭看着自己的鞋尖。
謝齋舲也就沒有再繼續說話,在她旁邊安靜地坐着。
“謝謝。”半晌,塗芩啞着嗓子道謝,也沒有後續。
謝齋舲把一直在倒騰的手機給她,上頭的界面是消消樂。
塗芩扭頭看他。
“幫我玩幾關。”謝齋舲說,指了指門外,“那小孩父母來了。”
塗芩手指點在花花綠綠的方塊上,方塊嗖得一聲在屏幕上炸開,消失。
有心理學家建議那些受到驚吓或者被負面情緒創傷的人,在事情發生之後短時間不要休息或者睡覺,應該玩一段時間消除游戲,可以産生愉悅感帶來确定性快樂,也可以幫助大腦消除掉那段負面情緒帶來的負面記憶。
塗芩不知道謝齋舲是聽過這個研究,還是湊巧,他就在那麽巧妙的時間點,給了她一個可以逃避現實的機會。
她低頭繼續點那些方塊。
這不是她的手機,屏幕比她在用的那個大一些,謝齋舲拿在手裏很輕巧,一只手就能玩,塗芩卻得雙手捧着,低着頭認認真真地點。
十關以後,那對父母領着小孩走了,一路走一路罵,他爸爸的樣子看起來似乎是要動手。
小孩也沒了先前的嚣張,居然是哭過的,眼睛腫成核桃,抽抽嗒嗒地再也不提他是為了懲罰她這種中二發言。
塗芩把那一關最後幾個顏色消掉,擡頭冷冷的和小孩對視。
小孩扭頭避開了。
謝齋舲捏着一疊表格走過來,指了幾個地方讓她簽字,順便跟她說了處理結果,定損金額不超過五千,小孩也未成年,所以從輕判,寫了檢讨書,賠了五百塊錢。
“我知道他學校名,要是再過來,就直接去學校找校長處理。”謝齋舲說。
塗芩簽字的筆頓了下,嗯了一聲。
她沒有想這個再字。
“人|肉的事情,我們提供的那些洩露信息的內容都聯系平臺删除了,私信罵得最厲害的那幾個賬號都被封禁了,身份證號都有,如果你要繼續提告,可以找律師。”
塗芩沒說話,她也沒有想過繼續這個詞。
“其他的,暫時都沒辦法出結果。”謝齋舲重新在她旁邊坐下,說了個不相關的話題,“你記不記得我們在急診室的時候,那個一直扯自己衣服的男孩子,放火的那個。”
塗芩嗯了一聲。
“他也跟現在這小孩差不多,寫了檢讨賠了錢,後續就沒有懲罰了。”
“他家裏人後來倒是沒有找我麻煩,那小孩還是不服氣,還偷偷去工作室搞過破壞,拿彈弓砸玻璃窗之類的。”
“很難搞,報警了最多也就是警告罰錢寫檢讨,這小孩在學校裏也被記過大過,校長那一招對他也沒什麽用,蟑螂一樣。”
塗芩安靜地看着他。
“我就揍了他一頓。”謝齋舲說了結局,比了個袋子,“套了個裝過飼料的袋子,挑着不會斷但是會很痛的地方狠揍了幾下。”
“他來一次,我就揍一次。”
“兩次以後就老實了。”
謝齋舲說完對塗芩笑了笑,指了指大門:“剛那小孩,再來找你,我就把他丢河裏去,來一次丢一次。”
他一直在講這件事情的處理方法。
一直在碰觸塗芩封閉起來不想去想的後續。
“你是不是一直想買房?”塗芩突然就開口了,“我可以按照市場價賣給你,不用加價。”
謝齋舲怔住。
塗芩問他:“要不要?”
謝齋舲沒回答。
“那個房子,被人知道了。”塗芩說,“我不想要了。”
謝齋舲還是沒有回答。
塗芩于是就不說話了,繼續低頭盯着腳尖,剛才玩消消樂帶來的輕松感已經消失。
“不買。”半晌,謝齋舲回。
塗芩蹙眉。
“你那個房子……”謝齋舲斟酌着開了口,“買下來我還需要一些勇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