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第88章
元山書院不會以為她是什麽愛子如民的正道賢君, 此刻正在飽受道德譴責兩行淚流淌下來,最後推開身邊有腦子的下屬要“千萬人吾往矣”吧……
羨澤回過頭去看向弓筵月,弓筵月搖了搖頭:“據我收到的信報, 被元山書院襲擊的部族大部分人都已經撤離。但他們不知曉西狄的部族之分, 我聽說還襲擊了其他信仰的部族。”
也就是說,那些人未必是伽薩教衆,不知道從哪兒抓來的, 教着他們呼喚真龍之名, 在這裏當演員了。
這一切若是發生在某個仙府都城, 千萬雙眼睛看着, 好歹是能敗壞了名聲, 頗有殺傷力,可西狄這附近茫茫百裏地, 除了邊吃邊拉的飛鳥, 恨不得亂咬的異獸和無數伽薩教信衆, 誰聽你的狗屁檄文。
只不過為了造出正義之勢。
如果她現身, 便大張旗鼓地宣揚伽薩教的信仰,将古老傳說中真龍的殘暴彙集于她一身;如果她不現身, 那便是塑造她對伽薩毫不關心,讓此刻在烏葉卡的衆多伽薩教衆寒心。
真陰啊。
若是五十年前, 滿腦子逍遙自在快快樂樂的羨澤, 怕是一時不會想這麽多,但現在的她太明白這些人的套路和想法了。
随着檄文念誦,那淩空出現的文字也随之迸發星星般的白光,朝着烏葉卡的方向流淌,看似絢爛,實則是殺機暗藏的靈力。
忽然烏葉卡周圍的陣法亮起淡淡的血紅色, 就像是礁石阻攔了拍岸的巨浪,白光與法陣交彙處,炸開一團白色的炫光,沖擊至數丈高空,照亮了周圍的草葉。
忽然間,羨澤見到雲層上空,一列翼虎在空中振翅翺翔,翼虎戴着金鞍,脖頸處懸挂的火燈照亮它們可怖的虎齒,為首的正是戈左。
他身邊繞飛着幾雙圓锏,旋轉打圈,手指捏起在口中一吹,随着靈力,吹響出山谷間回蕩般的呼哨聲,好似草野上的圍獵。
一行翼虎猛地張開雙翼,加快速度,飛掠過元山書院上空,與此同時,幾十上百枚紅色彈丸帶着滾滾煙塵,落在飛舟的甲板上與裝着西狄人的牢籠之中。
這彈丸似乎有些眼熟……
甲板上靠外側而立的,幾乎都是年資與修為最淺的弟子,就如同在閑豐集時那般,數名弟子匍匐在地,尖嘯哀嚎,瞬間皮膚綻裂擠開,血肉碎裂如漿!
無數形态各異憤怒驚恐的異獸,從那些肉身中擠出、複活,踏足在“蛻皮”之上,昂首而起!
元山書院的飛舟甲板上,瞬間多了十幾個修為不淺的異獸,它們不知誰是敵人,但瀕死複生的巨大刺激,讓它們應激似地撲向其他元山書院弟子。
但比甲板上更慘無人道的,是那些擠滿了西狄人的牢籠,也被這血色彈丸擊中。
其中突然幾十人慘叫血崩,皮開肉綻,變作大型異獸,讓本就狹窄的牢籠更是幾乎轉不開身,甚至有尖羽黑隼龐大的身軀直接将周圍數人擠成肉泥;金刺豪豬将沒有變成異獸的西狄人徹底穿透。
這幾十只異獸極其沉重,整個飛舟都被拽得晃了晃,随着它們彼此在牢籠中瘋狂掙紮,相互傷害吃痛尖嘯,甚至用力晃動了牢籠,整個飛舟更是在半空中不穩地蕩起雲波。
還有些異獸,頂開了牢籠頂部的門闩,朝着元山書院的飛舟甲板上攀爬而上,一時間飛舟側面,蜥蜴巨蟒,鷹狼蜥蜴都從牢籠中鑽出——
甲板上長老立刻下令:“将這些牢籠扔下去!”
“什麽?”還有些弟子反應不過來,他們只是收到命令抓住這些西狄人用來威脅真龍現身,以獲得道義上的制高點。
他們是抓人的執行者,要知道這些西狄人都是沒法跑的老弱,甚至連煉氣期都抓不出幾個。
就這麽貿然将牢籠扔下去……
這些人全得死。
不僅如此,他們就是劊子手了!
但長老更知道,元山書院這次西征雖有幾位大能坐鎮,但帶的更多的是前來歷練與長見識的中下層弟子。他們更想做到的是跟伽薩教用華麗的靈力大炮對轟,用辭藻單方面辱罵,而不是被如此數量衆多的異獸爬到甲板上,對着修為不精的弟子亂打亂殺!
過不了多久之後就是仙門大比,他們此次西征如果死了太多弟子,那要怎麽回去交代。
其實元山書院的衆多長老、掌印與執筆監,背後都有一套他們自己都沒完全意識到的邏輯:
他們認為,以前這段時間,伽薩教對中原的突襲與屠戮,一定都是取巧。
他們認為,伽薩教不可能在三大仙門集結的無敵架勢下,還真的跟他們同時開戰。
元山書院所謂西征,也沒有想剿滅伽薩教,他們只想構造一個正邪對立大舞臺,你方唱罷我登場,把檄文唱的響亮,拿回去一些能坐實伽薩教邪惡、真龍罪孽的證據,然後就開始長久的對立。
畢竟完全剿滅了就失去了敵人,誰還以後要聽元山書院一呼百應?
他們以為,伽薩教也不敢跟他們開戰。
他們以為,自己只要雷聲大雨點小的表演完,伽薩教或有損失,但發現自己受傷害沒有想象中那麽重,就會暗自慶幸正道沒對他們斬盡殺絕。
可他們已經忘記了,伽薩教的聖主與聖使,永遠死在了朝拜真龍的終點;他們也無法想象,見過真龍的伽薩教衆,會如何看待東海屠魔的仇恨。
更何況伽薩教雖然修行粗糙,功法亂搞,但他們可是衆多部族中殺勝出來的佼佼者。
西狄易守難攻,他們絲毫不介意拼死一把,大不了再重歸數百年前,無人知曉的部族時代!
三艘懸挂着牢籠的飛舟上,已經亂作一團,最終還是各個飛舟上的長老最終下令,十幾個牢籠下方的擋板瞬間打開。
牢籠中的血肉、衣服碎片與沒有變成異獸的西狄人,稀裏嘩啦從半空中墜落。
還有些龐大的異獸,也跟着從數百丈的高空墜下。
羨澤第一次知道人肉砸在地上的聲音,是這麽響。
砰然落地的聲音簡直讓周圍都靜了靜,更別提那觸目驚心的糊在草葉山坡上的肉泥,還有些沒有被摔死的異獸,正在掙紮抽搐哀叫着。
真是地獄繪圖。
戈左在空中咧嘴笑了起來,以靈力震聲道:“你們元山書院抓捕數百位無辜人質,而後又将他們從高空扔下,活生生摔死,到底誰是道義?誰是入侵者?!”
這樣惡心對方,确實是以其人之道狠狠治了元山書院,把強加的罪惡甩回給對方頭上。
只是數百人就這麽化作血泥。
眼下兩方的鏖戰,修仙界此刻就像是數千年前的草原。
哪裏有道心有禪思,有的只是一群強大後與野獸沒有區別的凡人在弱肉強食。
他們就像是在精致優雅的洪荒之中,以詩曲劍文在磨牙吮血罷了!
她回頭看向弓筵月,他面紗下勾起笑意,對這手段毫不心虛,反而有種狠狠打了元山書院虛僞假面的爽快得意。
羨澤甚至懷疑,連這些幾百人都可能是不信真龍的其他教派,是伽薩教的敵人,弓筵月故意引誘對西狄不熟悉的元山書院去捉住他們,借元山書院的手排除異己。
羨澤在閑豐集就見過伽薩教的手段,聽說他們對待衆多仙門的分舵時,手段比這更殘忍,戈左會像是對待西狄俘虜一樣,割下那些年輕弟子的頭顱,穿在長槍上,以暗火點燃作燈,眼窩發光,紮在山門兩側。
伽薩教的問題也出在這裏。
羨澤不評價他們的殘忍,因為在這個環境下他們不殘忍就活不下去。
但如果,她真的認同伽薩教作為自己的附庸,那麽伽薩教一切的所作所為,也都會算在真龍頭上。
繼續與伽薩教強綁定的最好結果,就是她與伽薩教一同出征,親身上陣成為中原信仰,把那些不從的宗門都屠個遍,最後坐鎮九洲十八川,伽薩教成為最大宗門,她成神而弓筵月稱王。
到時候,說不定與她有關的“教義”與“神性”,都會由真正實施統治的“王”來定義。
如果只有伽薩教這一把刀,論選哪條路,都是被動,最終只有萬人屠戮或高高在上這兩個結局。
就像是她拿回第一枚金核時候就想明白的——
她必須要得到非常廣泛的支持。
羨澤不願意再多停留,特別是不願意在此刻力量未滿、危機四伏之時,卷入最會互害的凡人之争。
她轉過頭去不再看弓筵月,她将頭紗放下來遮住頭頂,腳踏艮山巨劍,如一個在龐大戰場上最不起眼的小蟲般,朝着西方禦劍飛去。
弓筵月沒想到她如此快速轉身離去,手扶着神廟的浮雕,望向她向月飛行的身影,但終究沒有喊她的名字。
羨澤即将飛出烏葉卡之際,卻沒料想到,數百人摔死後的寂靜中,那慷慨激昂的聲音繼續頌念,那虛浮于空中的白光靈筆再次移動,提筆在空中寫下一行字,來指責戈左等人的行徑:
“白骨丘山,蒼生何罪有!”
“天地不仁,正道為菹醢!①”
這兩句看似悲痛豪邁的詩句,像是元山書院的發號令,無數修仙者從甲板上飛身而下,各色法術亮起,刀尖映射白字的光芒。
操。
羨澤氣笑了。什麽叫會擺弄筆墨,這就是文人的本事啊。
明明是王八咬鼈,相互拿捏,卻硬生生說成是什麽天地蒼生不仁義,正道反被酷刑折磨!
就你們元山書院會搬弄文字是嗎?
這也惹惱了羨澤,既然高呼天地不仁,那就讓你們聲聲必應!
她這顆在雲層之下,星月之間無人注意到的小塵埃,跨立在了寬刀之上,羨澤冷笑着擡起手來。
忽然間,天地之間雷光滾動,就在混戰兩方交手、法術與獸吼相撞之際,那道只聽聞現世還未見過的紫色天雷,忽然染色了雲層,像是上界的隕石正夾雜着火光與巨響,準備砸落地面!
突然,藍紫色雷光驟然出現,縱貫天地,灼傷眼球,留下一道劈開視野的燒痕,将那一行詩句,從正中劈開來!也擊中了最近的一艘飛舟——
大地震顫,周圍轟轟作響,竟是那十幾根從地底鑽出的石柱,經不住地震與轟鳴,斷裂倒塌!
甲板上剛剛還昂首厮殺的異獸,竟齊齊伏身下去瑟瑟發抖,而數位禦劍空中的弟子,明明沒有被雷擊中,卻因為過度的驚駭而摔下。有些距離太近的,甚至尖叫着捂住幾乎要被閃花的雙眼,禦劍不穩,相撞滾落在地,身上裹滿了剛剛他們親手造成的滿地血泥。
無數元山書院的長老心裏後怕驚駭:真龍活着不是傳聞,是真的!
它必定就在這天上看着,連同他們的每一句诘問,每一點曲解,都看在眼裏。
五十年前東海屠魔,他們這些活着的人只記得事成的結局,那是因為當年對它最恐懼的人大多都已經死了!
更讓衆人意料不到的,靈力在落雷處彙聚,忽然像是淩空有咬破的指、蘸飽的筆,在空中交錯,金色的狂草字跡陡然在空中出現,直接蓋在元山書院本來的白字之上:
“天發殺機,移星易宿。地發殺機,龍蛇起陸。”
“人發殺機,天地反覆!②”
你們如今自己的樣子,就是自己作的,天地再不仁,也比不過你們的不仁!
元山書院個個通讀經史,如何不明白這金筆中的怒意,但更有許多弟子驚恐于……他們只覺得真龍是半神,是萬獸之首,卻沒想過她可能也飽讀詩書,也生活在人世間,也見到過他們的種種。
天雷還好似在他們雙瞳眼底留下一道白色的傷痕,他們眨眨眼卻也消不掉那道雷光,像是在他們靈魂上的诘問和烙印。
他們有些不敢想了,天雷作為修仙者此生最大的劫重新現世,而手握天雷的龍神正隐匿在人世間,見證着他們每一點的罪孽與不義,那他們又有誰人能渡過雷劫成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