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第87章
羨澤确實是龍, 既有上位者的掌控欲,卻也有懵懂野獸似的莽撞粗魯,她松開手:“吓人的玩意兒, 廢了算了。”
弓筵月苦笑:“只是這會兒無法恢複人身, 否則也不會吓着你。”
她看他疼的蛇腹仍然在痙攣,只好伸出手去安撫似的摸了摸:“你不會人身的時候還有兩根吧?”
越安撫越要命,他連忙支開她的手握在手心裏:“……那倒沒有, 讓尊上失望了。”
她古怪的看了他一眼:“什麽鬼話, 我也沒想讓你長兩根啊。”
弓筵月笑起來, 看來她還沒能記起過去太多, 還不知道她自己本性有多麽重欲。
她還是好奇的垂頭看着, 忍不住又伸手戳了一下,而後吓了一跳:“它還會動啊!”
弓筵月已經沒臉了, 他想翻身藏起來, 她的龍尾卻勾着他蛇尾不許躲, 弓筵月只能感覺那處随着漫溢點點, 晾在外頭被她戳的輕晃。
她真是只把他當道具,不當人。
羨澤戳了兩下, 又忽然咕哝道:“你還有多久能變回人身?”
弓筵月本想說還需要少說半天,但他忽然從她的話語裏聽到了別的意味, 擡起眼看向她面頰。二人鬧一陣子, 她胸口脖子上泛起一層薄汗,金瞳中興起的意味他再熟悉不過。
弓筵月猜測,以她的本性,失憶後處處提防,不會讓人輕易近身,恐怕也有陣子……
他只有一只手, 不能撐起身子,便胸膛緊緊壓着她,僅有的那只手摟着她腰,輕聲道:“要恢複人身還需要等一陣子。自然不能讓尊上等着。”
羨澤悚然:“你敢亂弄,我将你那兩根撅下來點蠟燭!”
弓筵月笑了一下,紫紅色的蛇舌勾勾繞繞的碰了碰臉頰,分叉與肉刺展示給她看。
羨澤:“……!”
她秒懂了。
弓筵月身若無骨般擠下去,頭紗只罩着羨澤一人,他手指按着衣裙,靠攏上來。
羨澤倒吸一口氣,仰起頭來。
任憑風聲與燭火聲,也遮掩不了吞咽與呼吸。
他僅有的一只手扶着她,勉強保持平衡,越是這樣艱難的姿态,越讓她覺得有種虛弱的愛憐。
随着他吐舌,那香料的氣味似乎也更飄搖在空中。
羨澤忍不住抓住他腦後如綢緞般的卷發,或許一開始抓痛了她,他蛇舌吃痛的抽動立刻告訴了她答案,她幾乎是慢幾拍就替他發出驚呼。
不愧是熟悉的愛人,他十分了解她的脾性與弱點,處處緊逼,羨澤的呼吸幾乎要吹起頭紗,按住他的發頂。
他似乎也因為品嘗到熟悉的味道,而情緒激動,他手指緊緊扣住她柔軟的腿,指節幾乎要陷入豐腴肌膚,羨澤甚至聽到了他來不及吸咽下去的水聲。
羨澤甚至分不清時間快慢,仰頭看着神廟頂端振翅的金龍,她尾巴歡愉又焦躁,愉悅又不滿的拍打着神廟的石臺。
他情緒也有些激動,甚至嘴唇的聲音都有些狼狽與急切了——
她眼前一瞬如萬花筒般,連頭紗都因為她擺頭的痙攣而滑落,當她回過神來,只聽到他輕輕的笑聲。
羨澤呼吸混亂的垂下頭去,弓筵月一只手抱着她的腿,那枯萎毀容的半張臉,靠在她白皙如玉的腿邊。弓筵月另半張臉泛起緋色,豔紫色的蛇舌勾起來,舔了舔他已然一片水光的下巴,眯起眼看着她的模樣笑起來。
“尊上恐怕是這段時間壓抑壞了,我衣襟都要沾上水痕了。”
羨澤清了清嗓子,将他拽上來,拿衣袖有些粗魯的抹了抹嘴。
他捂住胭脂色的嘴唇,很故作矜持的咽下唾液。
只是那剛剛被她威脅要薅掉的東西,變得比之前更不矜持了……
羨澤只是看着他并不發話,他自己按捺不住,口吻柔軟:“尊上也幫幫我吧……”
她很不留情的……:“別蹭傷了我的手。”
他倒吸一口冷氣,似覺得她太狠,幽怨的望了她一眼:“這又不是兇器。”
她承認自己不愛回饋伴侶,但考慮到他現在确實挺可憐,而且人家還就一只手——
羨澤想了想也覺得不能太不做人,只好……
弓筵月雖然賣可憐,但完全沒想到她真的願意,高興的蛇尾卷曲,幾乎跟她龍尾繞在一起,仰頭……出聲。
她故意斥責道:“你好歹是聖主,在神廟裏能不能別這麽大聲。你的矜持哪兒去了?”
他眯起眼來,尾巴尖掃動,弄皺了紅綢:“我、我侍奉我的神,難道還要藏着掖着。呼——你再這樣,我要大聲叫你的名字,叫這天上的神仙都指責你虐待我。”
羨澤輕笑了兩聲:“虐待你有什麽好指責的,天上要是又神仙,想必比我更沒人性。”
她手指用力……弓筵月修長的身形幾乎要仰過去,僅有的手像是在海浪裏撈着浮板一般,緊緊握着羨澤的肩膀,他發絲黏在臉上,眼睛眯起來看着她:“這倒是真話,天地不仁,我也是刍狗,可……啊啊啊、可,可尊上卻不舍得對我不仁——”
瞧瞧,帝皇的寵妃也不過是他這樣的嘴皮子罷了。
他衣衫本來就松散,她手掌蹭到了他肚臍附近不讓她看的傷疤,他有點狼狽的驚叫,聲音裏也不再是雌雄莫辨的輕柔,甚至透露出幾分男人的沙啞。
他抖了抖,雖然沒有……,但眼瞳卻仰上去。
羨澤以為他是太疼了,但看這個反應卻不完全是。
她想起之前最早在神廟,他給她縫胸前的傷口時,匕首似乎抵在了這處傷疤上,但他的反應也很有趣。
又恥辱又敏感的傷疤。
這處痕跡到底意味着什麽?
她遲疑了一下:“我不是故意碰到的,我也沒想看。”
他胸膛起伏,吸了幾口氣才緩緩抓住了她手腕,将她的手掌貼在肚臍附近,輕聲道:“尊上可以摸摸這道疤,只是別看它、它很不好看……呃、到現在還會時不時作痛……我忍不住想,若這是我天生的就好了……”
什麽?他為什麽希望疤痕是天生的。
羨澤撫過去,這道三寸多長的疤痕,像是狹長的豎目,皮肉微微翻開,她一只手輕輕攏住傷疤,另一只手的指腹……他果然受不住,悶哼夾雜着喘不上氣似哽咽的聲響,蛇尾無助般垂落在祭壇邊沿。
他忽然撲上來,兩顆尖牙咬住她的下唇,而後拽起紅綢罩住青綠色蛇身——
弓筵月好半晌才回過神來,他感覺自己鬓角都要汗透了。
羨澤已然坐起來,翻看那紅綢,驚訝道:“你動作真夠快的,真的擋住了,沒弄我身上。”
他啞着嗓子:“跟了尊上這麽多年,我還是知道你的喜惡,不敢髒了你的手。”
她咕哝道:“別光說我壓抑久了,你這……唔,多得紅綢都包不住了。”
弓筵月後知後覺的熱起來,掖了掖紅綢,卷起來都扔地上去了。
她還是攤開手:“我手掌都蹭紅了。”
他伸手手指,撫了撫她掌心,又拽着她躺倒下去,不肯讓這團籠罩着他們的濕霧輕易散去,更怕她提裙就走。但幸好,羨澤心情極好的樣子,躺在祭臺上伸着手讓他揉捏,輕輕晃着龍尾,也不多說話。
外頭的霞光更豔紅低垂,映照的神廟內都是一團記憶中美好歲月的金紅顏色,他捏着捏着她的手,逐漸十指相扣,羨澤枕着胳膊仰頭看神廟穹頂的金龍,似乎在思索着什麽。
弓筵月忽然覺得,自己之前說什麽請她留下的話,實在是沒用。
她如果會因為他幾句話就留駐,那就不是她了。
如果伽薩教對她來說是助力,她自然會跟他們長久的在一起——
羨澤正思索着,忽然之間感覺地動山搖,神廟衡量上的鷹隼驚飛而起,外頭傳來信衆驚呼與唿哨的聲音!
羨澤猛地彈起來:“是地陷了嗎?還是說有隕鐵巨物隕落,這是他們來襲了吧。”
弓筵月并不吃驚,雲淡風輕的攏了攏衣衫:“來了。”
震動還在持續綿延,她一時無法辨認震動的來源。
羨澤撫了一下衣裙,快步往外走去:“我去看看。”
她大步走出神廟,腳尖踩在臺階上,龍尾隐匿在衣裙下,向四周望去。
夕陽即将墜落的餘晖鋪撒大地,在烏葉卡周圍的茫茫草甸,忽然突兀出現了十幾根蓮花座圓形石柱,破開原野從土中而出!
這些石柱明顯不是伽薩教或西狄的風格,雕刻與基座都是中原形制——
震動還在持續,而這些石柱還在不斷延伸向空中,羨澤漸漸注意到石柱并不是光禿禿的,上頭有着刻印的文字,竟然全是詩句,句句狂妄:
“盡西風,斬雲雨。”
“與地争,與天鬥。”
甚至還有“吾将斬龍足,嚼龍肉”,有意挑釁嘲諷着伽薩教的信仰。
巨響與震動中,遠處群鳥驚飛,萬獸逃奔,它們正恐懼的望着這些從土地之間生長的巨物。
每一根石柱都堪比半座山高,錯落歪斜的伫立在草原上,幾乎抵住了低垂的火燒雲,像是餘晖中崩塌神廟的遺址,也像是鼎立在天地之間的監牢。
羨澤也注意到,神廟前後有布娅護法帶領小隊正在襄護,一行人仰頭望着她立在神廟上端,紅霞披身,雙瞳閃金,隐約能看到修長的流光龍尾正在裙擺下躁動的擺動,頓時覺得像是有了靠山般,堅毅的望向遠方。
大地的震動逐漸停止,石柱就這麽突兀的伫立在草原上,逐漸低垂的夕陽使其投下了長長的濃重陰影,就像是上古戰場中插在地面上的幾根箭矢,籠罩住了看起來可憐的烏葉卡。
只不過這些石柱并沒有靈力,像是元山書院抵達前的戰旗,單純以這種方式宣示着他們的力量。
傍晚的風也順着地面掀起來,草甸壓低,羨澤看到那些彩色篷布如波濤般起伏,露出了刻印陣法的地面,篷布下早已沒有煙火和市集,只有蓄勢待發的伽薩教信衆“士兵”,正躬身分隊而行。
許多鷹隼叼着信箋,重新飛回神廟,似乎也在傳達着各方蓄勢待發的訊息。
羨澤回過頭去,只瞧見弓筵月已然戴好面紗,整頓衣袍,立在神廟正中。風灌入神廟,吹滅了許多燭火,卻也讓衣袍緊緊貼在他身上,勾勒出他修長的身形,如同披紗的雕塑一般。
他手中拿着一塊嶄新的頭紗,展開披蓋在她頭頂,輕聲道:“尊上,別讓他們看到你。”
羨澤的尾巴從衣裙下消失,她點點頭,正巧有鷹隼翺翔而來。
弓筵月擡起左臂處的金屬手,接住了鷹隼遞來的信箋。
羨澤仰頭看着天邊火燒雲,也從芥子空間中拿出艮山巨刀,有刀劍在手她總是安心的。
她收回金核後還從未拿出巨刀,此刻巨刀立在身側,因為她的靈力而發出海潮般的興奮嗡鳴,那是其中的蓬萊金在與她作呼應,羨澤嘴角露出一絲複雜惆悵的淡笑。
随着最後一絲霞光快速的沉落下去,如浪濤般的雲層之上,陡然出現了連片陰影。
數艘龐大的飛舟船底,像是從雲海中突出的峰巒,頂開雲層,破開霞光,裹挾着風暴,出現在不遠處的半空中!
十幾支龐大的飛舟上懸挂着半透明的白光旌旗,在絲絲雲霧被風吹散後,凝懸在半空中。
至此,最後一絲晚霞徹底落下天幕,草原那平行的天地之間,只剩下即将入夜前的湖藍色。
風呼嘯而過,兩方都悄無聲息的對峙着。
直到半空中忽然出現一支白色的毫筆靈體,半透明的巨大筆身以天空為幕,橫豎撇捺掃過,寫下文字:
這是一篇元山書院的檄文。
“蠻夷自擅,不讨之日久矣,時侵犯九洲,饕餮放橫,好亂樂禍。本桀虜遺醜,驅逐至西,整訓含容,以求歸化,卻未想強寇桀逆東行,污仙虐凡,毒施人鬼——”
好一個文采華麗又罵人不帶髒字的檄文,反正就是說你們這群蠻夷王八蛋被我們趕到西邊,以為你們會收斂歸化,卻不料你們越來越強還殺回來了!
但到了檄文,忽然筆鋒一轉,指責起了“真龍”。
“然伽薩教大興殺戮,以用血祭,無不為祀龍。五百年前,真龍以魂為食,以血為浴,不惜以夷海之災作樂——”
果然。
這就是他們的“查明真相”和“給個交代”啊。
元山書院似乎至今仍對真龍飽含殺意,檄文中把伽薩教入侵中原與真龍聯系起來,意指伽薩教嗜血都是為了血祭真龍——
言下之意就是:而真龍這種五百年前引發夷海之災作樂的怪物,都能成為伽薩教的神,恰好說明,你們的本性之惡。我們此次讨伐伽薩教,不只是為了最近的慘案,更是為了幾百年前受難的凡人。
随着落筆,草原上忽然傳來一人慷慨激昂誦詞之聲,念誦的正是這段檄文,其間憤慨、痛心簡直聲聲泣血。
“十餘年間,九洲十八川遭狄人血洗,千百人命喪敵手,或是伽薩教衆受真龍蠱惑,挾千百部族信衆,或伽薩教聖主改棄信仰,或真龍現身以明事理——”
随着這說話聲,元山書院的飛舟上,忽然傳來陣陣哀嚎,從舟邊放下十幾個牢籠,牢籠之中塞滿了人,看裝束似乎是西狄人,正在高呼着真龍之名。
元山書院抓了一堆伽薩教信衆,在這裏呼喚真龍。
只有一個意思:要不然就聖主改棄信仰,要不然就真龍現身“以明事理”。
哈,逼她現身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