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第86章
羨澤道:“他是人嗎?長得什麽模樣?”
弓筵月眼皮已經擡不起來, 進的氣少出得多。
羨澤蹙起眉頭,猶豫片刻,垂首将手探入自己靈海之中, 手掌再度攤開時, 掌心已經懸着一枚,遠比之前大得多的金核。
她身後跟來的人一驚:“你現在是當自己的內丹是泡馍,四處掰嗎?随手給一只半妖這麽大塊內丹!”
羨澤并不受他的影響, 将金核送入了弓筵月體內:“反正我也用不了金核。但說不定還用得上他。”
竹笠男人皺眉道:“用這些凡人做助力, 你不如找一群種豬去犁地。”他看出來已經無法阻止, 最終還是選擇住嘴, 似乎覺得有些陌生的看着羨澤。
弓筵月只感覺那金核入體的瞬間, 靈海幾乎被剝皮剔肉換了嶄新,劇痛讓他幾乎要慘叫出聲, 但與此同時而來的是更平穩磅礴的靈力, 流淌過他的經脈與全身, 那幾乎要侵吞他的魔氣堪堪止住了。
但也只是止住了。
他的斷臂, 他的面容并沒有恢複。
竹笠男子也有些驚訝,走近幾分:“這魔氣太洶湧, 對方也不知道有多少的恨意,對他下手竟然如此狠毒……”
弓筵月從半死中睜開眼。
天上無月, 只有神廟臺階上一點火光, 照亮了竹笠男人的側臉,他也看清了竹笠男人金色的雙瞳。
……他也有金瞳。
自從弓筵月幾年前從羨澤那裏分到一丁點金核之後,他雙瞳中,便時不時會顯現出隐隐的金光。
而這個男人雙瞳幾乎都成為金色。
羨澤捧起了弓筵月的後腦,沒有在意自己的裙擺落在血污中,将他上半身緩緩抱起來, 輕聲道:“是誰出手的,你見到了嗎?”
弓筵月面頰靠着她衣襟,此時仍然想要偏過頭去藏起那魔氣侵吞的半張臉:“黑影,我只見到一團黑影……”
“……似乎是戈左在其他部族征戰時,劫掠到了一個跟我差不多的半妖。你也知道戈左這些年的……那半妖年輕而美麗,他便想要将半妖當做禮物來獻給你,因此将他藏在了囚車中,只等你此行回來。”
“卻沒想到,裝着半妖的囚車在經過神廟時,正好碰上了神廟在舉辦游龍祭典,我乘角車與他的車駕有了照面,它便忽然化作一團膨脹的黑影,憤怒地朝着我而來。”
羨澤似乎僅僅是知道這個人的存在,卻也不知道他的目的。她皺起眉頭:“他是為了奪走金核?”
弓筵月搖搖頭:“我不知道……”因為那個黑影發現了他的手腕的細镯,陡然爆發出尖嘯聲,當場将他左臂撕扯下來。
弓筵月也無法分清,羨澤此刻摟着他,是心疼他,還只是為了得到線索,他哀求道:“求尊上救救我的部族,他們是無辜的……”弓筵月嗅到周圍濃重的血腥氣味,猜也知道發生了什麽。
羨澤搖搖頭:“我來的路上大部分人已經死了,我救不了他們。當年我就提示過你,用我的名,你能成就強大的凝聚,能培養死忠的信徒。但我的名背後自然也有禍患,這次不是九洲十八川的衆多仙門,但恐怕也是我的敵人。”
羨澤将他扶正了,坐在臺階上,夜深露重,濕霧幾乎浸泡了這片靜悄悄的聚居地,弓筵月看着神廟周圍的湖水,甚至沒法辨明它是綠色還是血色,一切都因為死寂的夜晚而黑漆漆的。
羨澤輕聲道:“我也要走了,再留在這裏你們還不知道會遭遇什麽。而且我還有要做的事情。”
走?
走去哪裏?
弓筵月驚恐的想要伸手抓住她,可習慣性擡起來的,還是更靠近她的斷了一截的左臂。
羨澤看了一眼他的斷臂,話語卻冰冷:“是我想得太天真了。伽薩教根本無力成為我的勢力,我要面對的東西都能傷害我,你還在要我庇佑你們。”
她輕輕啓唇:“從此之後不要再打着我的名義了,如果讓我知道,你會明白後果。”
弓筵月望着她,張了張嘴如墜冰窟。
“過些年,我會回來拿走我的金核,就先送你些時日吧。”羨澤站起身來:“或者,向我證明你是有用的,證明你值得我這些年的停留和注視。”
她戴着幕離轉身走下臺階,而竹笠男人略略看了他一眼,目光中甚至都沒有對他的敵意,只是憐憫卻又若有所思。
弓筵月與他雙目對視,他很真誠道:
“她向來以貌取人。”
弓筵月不明白他這話,是說羨澤曾經因為這張臉選擇他,還是說會因為毀容而抛棄他。
弓筵月張了張嘴,風中已經穿來羨澤呼喚的聲音:“蒼鷺,快一些。”
男人應了一聲,披風搖擺,跟上了她。
随着金核在弓筵月體內運轉,他緩緩恢複了活氣,蛇身逐漸化作雙腿,赤裸的坐在滿是血污與屍體的臺階上,看着她無情的背影。
她說的對。
如若沒有真龍之名,他不可能如此凝聚人心,更不可能在短短十年結束了西狄的紛争與混戰,成為最大的部族。但他空有真龍之名,他說要為她征戰為她揚名的路還未開始,便折在連面目都不知道的敵人手中。
她既是殘忍,也是真實。
這樣的伽薩教怎麽配用她的名。
伽薩教如果再這樣下去,會遭來更多的敵人,更多的暗算,會根本長不到能成為她助力的那天。
濕霧之中,她回過頭來,對竹笠男人伸出手。
弓筵月第一次見她會主動要握住其他人的手,但竹笠男人卻并沒有回握住她的手,只是站住腳對她說了句什麽。
羨澤擡起眼來朝弓筵月投過來一瞬目光。
而後她放下了手,不再打算再牽着鬥笠男人,就這樣轉身離去,和他并肩消失在濃霧的包圍之下。
她沒有說要離開多久,弓筵月只永遠記得她意味深長的回眸。
是不滿,是挑剔,是放棄還是……?
他回憶裏早就失去了辨別那目光的能力,只是那一瞬間的畫面,他煎熬幾十年。
弓筵月在黑暗濃霧與血腥之中坐了許久,半晌之後,他聽到霧中傳來凄苦憤怒的喊叫。
戈左的身影連滾帶爬的朝神廟的方向奔過來,他像是适應不了身體一般踉跄,仰頭不斷望着神廟頂端被折斷腦袋的金龍,以及逐漸昏暗的燭油。
戈左手撐在臺階上往上爬了幾層,才看到了坐在神廟正門口的弓筵月。
一兩寸寬的嫩肉疤痕,縱貫他的身體,他像是剛剛被撕裂開後重新拼裝,驚懼恐慌地望着他的殘軀,喃喃道:“叔父大人,我……”
弓筵月萬萬沒想到,此刻連戈左的雙瞳,都散發着金色。
哈。她甚至救了戈左嗎?
弓筵月僅剩一只手,拍了拍自己的胸膛,大笑出了聲:“是你無知引來的那個魔,而你竟然還活着。她為什麽會原諒你,她為什麽也要給你……金核?憑什麽!?”
戈左面無血色,卻仍然道:“事由錯在我……可它的實力,根本不需要我引着它,也遲早會找到這裏。你明知道的。”
弓筵月抱着被魔氣吞噬的斷臂,搖頭喃喃道:“我只是不明白,她為什麽還要你活着……為什麽,連金核都變得不是獨一份的……”
戈左其實想說,那個黑影聽說他叫真龍“媽媽”之後,就頂着極美的皮相咬着手指笑起來:
“你真的是什麽都敢亂叫,她還是個小姑娘,小孩子呢,你卻叫她媽媽?”
“啊,凡間不是說什麽好事成雙?我将你撕成兩半,她不就有了兩個兒子了?哈……哈哈,你竟然還有這般修複身體的天賦,都成這樣了還想要修複嗎?那我把你釘在兩邊的地上,隔開二尺多,你也能恢複嗎?”
“有趣有趣!哈哈哈哈哈,別死了啊。她的孩子怎麽可能這麽容易死?你不是很會叫媽媽嗎?你現在嘴都撕開了,還叫得出來嗎?還能向她求救嗎?”
羨澤找到戈左的時候,幾乎被眼前的慘狀驚得一個趔趄。
他被撕扯開來,兩邊被釘在馬廄中,血流遍地,卻偏生身上被施了不死的法術,在瀕死的痛苦中,血與嫩肉如觸手般摸索着,想找到另一半軀體。
他見到了羨澤,嘴唇動了動想要叫她的名字,卻喉嚨撕開腦袋都成了兩半,除了嗆血的咕哝聲,一點也發不出聲音來。
戈左知道,她給這枚金核是為了複活他,讓他回答她的疑問,她似乎也在找這道黑影的真實身份。
但當她問完了戈左話之後,并沒有收回金核,只是道:“拿回了金核對我來說也是無用,你便先活着吧。你們若是怕了,就偏安一隅在西狄當幾年土皇帝,到我事成之日再來取這金核。”
“伽薩教現在的樣子,對我而言,就是沒用的東西罷了。”
沒用的東西。
這句話始終懸在戈左頭頂,要他不得安眠。
他明白,羨澤給了他和弓筵月金核,絕不只是說要他們茍活些年,她也是在他們身上押注。
戈左更明白,不論他如何想要和叔父争,在她眼裏,他們都是一體的,共存的……
弓筵月顯然也咽下了恨,明白這一點,他目光從戈左身上挪開。他裹緊自己身上單薄的衣衫,蹒跚的從地上找到一條沾滿血的紗巾,緩緩罩在自己的頭臉上。
那紗巾就像水刑的濕布一般,貼罩在他五官之上,可他仍是用僅剩的一只手扶着石柱站起身子,輕聲道:“聖使戈左,找到你手底下能用的人,盡快去往周邊部族,确認暗淵的面積。這周邊已經不适宜生活,我會帶人遷走,烏葉卡要更換地點。”
戈左仰頭望了他許久,單膝跪下去垂頭道:“是。聖主大人。”
弓筵月以為她失望之後真的不會再現身了,可當他們查探清楚暗淵的範圍有多麽大,又有數個部族全都跌入魔域,正在焦頭爛額之際,弓筵月聽到了一聲隐約的龍吟。
她的龍身在雲層之上若隐若現,掌中浮現幾塊看似平平無奇的土塊,降至地面,在暗淵之上便自行膨脹生長,覆蓋了暗淵的洞穴,填平成為完整的土地。
……是息壤。
弓筵月猜測,或許她本來要用在蓬萊現世之時,以息壤鞏固蓬萊之所在。
可東海失敗,她便取出一部分息壤用在了西狄。
果然,她不像她自己說的那般殘忍冷漠,她仍然以這種方式,回饋了西狄數百年來對群龍的念念不忘……
當年的弓筵月給自己蓋上滿是血污的頭紗,此刻他卻選擇再度掀開,用這張臉面對羨澤。
這些年,他培養陰兵,他入駐中原,他似乎在時時刻刻戰栗,生怕聽到那句:
“沒用的東西。”
細想她跟弓筵月、戈左,之間到底是又怎樣彼此之間的債,早已經算不清楚了。
在晚霞映照的神廟中,羨澤伸出手去,捧住了弓筵月的臉頰,手指壓在他嘴唇上,輕笑道:“你緊張的都忘了呼吸了。”
弓筵月目光閃動:“聖女要以色選人,我已經配不上尊上。”
羨澤扯了扯嘴角:“你是聖主。更何況,沒人配得上我。”
弓筵月目光閃動。
羨澤離開西狄的幾十年來,他因情生怨,被折磨得奄奄一息。
他怕再也見不到她,也怕還未蓄力好就見到她。
他張大耳朵妄圖聽到遙遠的海潮,聽到她的消息,但當聽到後又只是在遙遠的神廟裏猜測與想象。
他逐漸明白自己癡迷她這件事與權力無關,但權力卻是唯有的能接近她的辦法。
那金核在他體內燃燒,像是驅動他這銅爐的火源,他知道有朝一日金核将重歸她的軀殼,而他這銅爐終将冰冷落灰。
她會感覺到那金核沾染上了他的馨香嗎?
那冰封凝固的幽怨,在她此刻平靜俯看的目光下,像是油脂般融化。
羨澤端詳着他,手指揩過他面頰與眼下的細紋,笑道:“你現在像是被火燒掉一半的錦繡補子,或者是磕壞了鼻子的石雕菩薩,有些可以端詳的雅趣。”
他從她興味的眸中,着實看到了那種愛不釋手的入迷,她不是安慰,也不需要撒謊。弓筵月忽然鼻子一酸,反倒昂起頭來:“尊上身邊還沒有我這般的美人吧。”
羨澤笑了:“沒有。”
弓筵月昂着頭輕輕親吻了她一下:“也不許有。尊上也上來吧,這祭臺上若沒有神降臨,我便成不了祭品。”
他往祭臺內挪了挪,羨澤剛坐上去,他汗津津的雙臂便抱住她肩膀,将她拽着一同倒在紅綢上。她像是被埋在他及腰的烏色卷發中,二人的唇在明滅的燭油燈火下緊緊相依。
羨澤沒有睜開眼,氣息也大約能勾勒他的輪廓,弓筵月沒有喊她“尊上”,而是輕聲道:“……羨澤,不要走了,留在我身邊。我們身邊。”
這個“我們”指的是“我們伽薩教信徒”,還是“我和戈左”?
“伽薩教不是當年,或許已經可以成為你的助力,歌頌你的名……”
這話是渴求愛戀常駐身邊,還是在謀劃神明成為助力呢?
羨澤曾經以為,他的幾分真情是水,權欲與求生是油,分層相蓋,若不是權欲得到滿足,任誰也見不到他埋藏的真情。
但此刻她大概品出來了,這幾十年,他在西狄的巨大變動與內心激蕩中,早就把油與水搖勻攪和,再也分不清了。
她沒有回答,只是繼續這個吻。
他偏着頭姿态柔軟,卻将她的舌尖勾出來相纏。霞光映照進來,投射在他面上,他偏了偏頭,仍是選擇讓自己被魔氣侵染的臉頰藏在黑暗裏,只讓完美的那半張臉展露在外。
羨澤撐起手臂,看着他笑了一下。
弓筵月誤以為她是在審視他,要他将全臉都露出來,他有些為難但還是垂着眼準備轉過臉。卻沒想到羨澤長長的尾巴擡起來,尾鳍勾住了他散開的頭紗,将那塊頭紗擡起,罩在二人頭上。
晚霞一下子被遮擋,二人鼻尖相對,他們像躲在床單下說悄悄話一般。
弓筵月屏住呼吸。
羨澤側過臉去環視一周:“原來你天天躲在頭紗下,看到的世界是這樣子啊。”
美麗溫柔的神龍啊,卻跟他一起藏躲在這遮醜的頭紗下。
他胸膛劇烈起伏,忽然朝她擠過去,翻身将她壓在身下,分叉的紫紅色舌尖有些急切又毫無章法地親吻着她,甚至因為她沒有啓唇,他舌尖蜿蜒在她臉頰上,幾乎要将她下半張臉都舔得濕乎乎的。
羨澤頓時覺得有些好笑。
弓筵月一直不動聲色地勾引,保持距離又隐隐浪蕩,高貴卻又欲求不滿的樣子,真到了情動時刻,反而什麽都顧不上的亂舔亂來。說饑渴也好,說熱情也罷,他總是在勾引到關鍵時刻顯露出一點傻樣來。
連同他蛻皮過後新生的柔軟細膩的蛇尾也緊緊纏住她的腿,蛇尾震顫着攀上她衣裙下的腿。
羨澤卻感覺到有什麽在蹭着她。她大概想得到是什麽,可這不太對勁——
她伸手捉下去,弓筵月就跟痙攣似的蛇身弓起,一口氣都吐不勻:“別、尊上以前很讨厭它的……”
羨澤一摸下去,也是驚叫出聲:“它怎麽是紮手的!而且、而且還有倆啊!”
她立刻就要垂頭去看,弓筵月想攔住,她依然掀開他綢緞的衣袍。
羨澤畢竟只記起來一些大事,許多記憶的碎片仍未找回,見了還是新奇。
只瞧見蛇身上之前有些弧度的凸起位置,此刻已然翻開鱗片露出軟肉,以及……兩支帶着倒刺形狀可怖的玩意。
這個比例也有些驚人了,他自身的腔體收攏不住,自然便張牙舞爪的支棱出來。
她震驚之餘忍不住伸手拽了拽,他吃痛的蛇尾橫掃,甩倒一片金器:“我的尊上,那拽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