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第85章
羨澤:“是為了抵禦三大仙門來讨伐伽薩教嗎?這麽大的手筆, 竟然沒跟我說一聲。”
戈左挑眉:“他們來襲擊我們伽薩教,又不是來襲擊媽媽,我們若是連這點事都做不好, 那真是沒用的東西。媽媽就是來西狄玩的呀。”
不過這也側面證明, 她雖然是伽薩教的信仰,但弓筵月已經形成了很堅不可摧的統治,不是她能随意插手的。如果弓筵月有朝一日不聽話, 她只能直接掀攤, 而不是精确地把他摘除出來, 扶持一個其他人放在這位置上了。
弓筵月真是藤蔓, 為了能纏繞在她身上, 把自己變得有毒又有用。
戈左:“不過這陣法研究了有些年份了,并不只是為了今天。”
他說着, 翼虎與隊伍已然飛入烏葉卡, 停留在了聚居地中央的新神廟前, 他将羨澤放在了臺階上, 笑眯了眼睛:“我要是再親媽媽一口,還會打我嗎?”
日頭已然西沉, 神廟正對着西側橙紅色的天空,她勾起嘴唇:“你要不要試試?”
戈左望了一眼神廟昏暗的入口, 發號施令的鷹隼不斷飛出神廟的廳室, 掠過二人頭頂,他似乎想起了什麽舊事,笑道:“等媽媽都記起來,覺得不舍得打我的時候,我再親。”
戈左帶領一行人飛離烏葉卡,不只是他, 各個方向都有來往的異獸與教衆,伴随着低垂的火燒雲,羨澤能嗅到風雨來之前的泥土味道。
她轉身登上臺階,朝神廟之中走去。
燭油燈火遍布橫梁,映照的如同天明,羨澤印象中,她第一次帶走弓筵月以及後續與他多次會面的,都是那處湖中心的古老神廟。
而烏葉卡中間的神廟顯然是這二三十年修建的,壁畫金碧輝煌,萬獸拱衛,其中大多數畫面也都不是群龍狂舞,而是只以雙翼金龍為首。
其間帷幔低垂,熏香缭繞,羨澤看到鷹隼在石梁上焦躁的踱步,而神廟中傳來痛苦的低吟,那身影仍在強撐着伏案,手指尖折疊信箋,剛剛擡起手,便有鷹隼飛掠下來,抓住那信箋飛身出去。
她的腳步聲在神廟中回蕩,弓筵月轉過臉來,他手臂撐着桌案想要起身,羨澤卻看到他蜿蜒在椅子下長長的青綠色蛇身。
蛇皮有些晦暗,他似乎也有些看不清,羨澤意識到,真是一語成谶,即将到來的讨伐趕上了他的蛻皮。
這痛苦似乎比年輕時候更深刻,他身上的汗濕透了綢緞的衣衫,弓筵月沒想到她會回來,蒙膜的眼睛看不清她,朝她腳步聲的方向伸出手去,聲音有些不可置信的驚喜:“……尊上。”
他手指有些發顫,羨澤凝視了片刻,還是伸出手去握住了他冰涼的指尖。
弓筵月用力的攥着她的手指,隔着面紗也能看到他面上的笑容:“我以為尊上會走。”
羨澤:“我也就是回來看看熱鬧。”
弓筵月也明白利害:“您此時還力量未滿,絕不能顯露真身,否則不知道他們又能編出什麽樣的說辭,再來一場屠魔。”
他将她拽到身邊來,他身下是軟皮包裹的寬椅,弓筵月擁着她擠坐在一處,羨澤懷疑他的毒牙或腺體中有香料,整個人都像是一縷缭繞的香爐紫煙。
羨澤:“怎麽感覺你如今蛻皮,比當初更難受了。”
弓筵月頭紗下目光潋潋,半晌後輕聲道:“……我就知道尊上想起來了。”
羨澤看着他:“想起來一部分罷了。”
弓筵月:“身體不如以前,蛻皮自然是更痛苦的。那我能靠着尊上嗎?”
羨澤不置可否,他無力的靠在她身上,将面頰枕在羨澤身上。傍晚貼地又陰沉的風灌進來,血紅色的霞光與燭火映照得神廟內廳輝煌,羨澤翻閱着他寫下的西狄文信箋,二人無言相靠,有種巨變前的巍然不動。
弓筵月只感覺她的呼吸都像是引導着他忍耐過劇痛般輕而緩,仰頭看着神廟頂端飛向太陽的金龍,誰也不知道,那桀骜的金龍正在他身側。
與她分別近三十年,弓筵月想過太多次與她重逢,向她證明自我,此刻就這麽一靠,一切都不做數了,誰也不知道他外殼靜若琉璃尊,內裏卻在心神震蕩。
“就在今日淩晨,元山書院的飛舟已經突襲了距離烏葉卡不遠的部族。”弓筵月手指有些握不動楔形細炭筆,将包裹着黃銅的筆塞入羨澤手中。
羨澤盤轉着筆,從信箋的只言片語中,看出了他的計劃:“你也夠陰毒的啊。”
弓筵月輕笑:“我本就是一條毒蛇啊。”
羨澤:“會輸嗎?”
弓筵月并沒有直接回答:“烏葉卡不過是伽薩教現在坐擁的聚居地之一,只是希望他們不要弄壞了神廟,我很喜歡這座神廟,尖頂上的金龍,甚至是我自己點的眼睛。”
羨澤擡起頭看了一眼,笑道:“點的太兇太可怕了。”
弓筵月緊緊挨住她:“你比畫上可怕多了,你吃人心,又總是剩下一口,扔在祭壇裏,讓它長出一團模糊的嫩肉,過了許多年又把玩,說這不是人心。”
羨澤輕笑:“沒都吃下去,你該謝謝。”
弓筵月長長的卷曲發絲披在她肩上,像是肩章垂下的紗:“不若都吃下去,說不定吃什麽補什麽,也能長出一顆人心……呃、呃啊……”
他痛得周身卷曲起來,一只手也摘掉了他左臂處的金屬手,衣袖遮蓋了他斷臂處的傷痕,他稍稍松了口氣。
羨澤鼻尖卻立刻察覺到了灰燼氣息。
……他身上有魔氣。
他疼的身子要滑倒,擡手抓住桌沿,左邊斷臂只有半截,在衣袖的掩蓋下似可憐又無助的也擡了擡。
羨澤看向他逐漸剝離的鱗片,将他抱起來走向祭臺,他蛇尾極長,拖行在地面上,羨澤知道他蹭到地上更難受,就給繞在身上。弓筵月蛇尾立刻攀附上來,緊緊纏繞着她的腰和腿。
羨澤将他放在祭臺上:“躺會兒吧,事情都已經安排的差不多,真要是死了也是你技不如人。”
弓筵月頭往後一仰,随着頭發緩緩仰卧下來,只是蛇尾還纏着她。羨澤稍一用力,他便痙攣似的疼,但又絕不肯放開,仿佛要将她扯下來,他也要變成幾截似的,她只好作罷。
不過羨澤也沒打算走,她手指動了動,空中濕氣游動,一團朦朦水霧在她面前如絲帛般浮現,籠罩在他蛻皮的蛇身上,蛇蛻濕潤,蛻皮會更快速,弓筵月快慰地吐出一口氣。
只是他蛇身扭動似,本就低垂的衣領更散開些,基本只剩下腰帶束着他窄而緊的腰,羨澤注意到的不是他蛇身的癡态,而是他腰腹下方,似乎有一道魔氣外湧的疤痕,不過只是看看露出一點邊緣來。
羨澤正要伸手扯開他衣襟腰帶多看一眼,弓筵月僅剩的一只手突然扣住了她手腕,手指極其用力攥緊她,道:“……尊上,別看。”
羨澤扯了扯嘴角:“我有兩只手,你能制住我嗎?”
弓筵月太了解她毫不心軟的本性,似乎知道賣可憐是阻止不了她的。他身子一抖,緩聲道:“……尊上不好奇我的臉變成什麽樣子了嗎?你掀開頭紗吧。”
他明明最重視容貌,可連毀容的臉都願意露出來給她看,卻不願意讓她看腹部的傷疤。
羨澤瞥了一眼那傷疤,應該就是在肚臍附近,可能有十公分左右的長度,他注意到她的目光,咬了咬牙道:“或者,尊上可以看看我的胳膊、你是疑心我身上魔氣的源頭對吧……總之,不要看那處……”
他是很有自尊的性子,看着繞骨柔,實際卻是一支玻璃筆。
說得出這種話,看出來腰腹傷疤對他來說是極其屈辱了。
僅僅是為了好奇便去揭別人最痛的傷疤,這種事她總歸還是做不下去。她伸手捏住了他面紗的下端,目光隔着面紗似在詢問他。
弓筵月目光閃動,他似乎在哽咽中輕笑道:“尊上比以前要溫柔許多了。掀開吧,我遮不了一輩子,尊上也快恢複記憶了,遲早能想起來。”
随着晚霞逐漸落幕,羨澤掀開他的面紗,在燭火飄搖中露出了他的面容。
從他左側額頭到面頰耳朵處,大約占據這張臉四分之一的位置,變作了如焦的黑灰色,像是被燒枯的樹木。而且那魔氣還像是浪濤般不斷想吞噬,只是因為他體內金核的阻擋與溶解,将那條分界線停在了左側面頰上。
與之相應的,他左眼眼皮也擡不起來,單只眼睛垂着,也能從中窺看到他左眼已然不複剔透美麗,如同水泥珠子般黯淡。
他雙唇看似放松實則用力的抿着,就像當年她抓着他在雲層中穿梭時那樣,他內心恐懼卻無畏的用湖水般的眼睛望着她。
羨澤忽然意識到,自己曾經見過這張臉被魔氣幾乎侵吞,半死不活的樣子。
那是在二三十年前的某個霧夜,水霜透人肌骨,她在一場遠行後回到熟悉的伽薩教,還未抵達地界,便先嗅到了濃重的魔氣與血腥味。
草野平原塌陷數個黑漆漆的大洞,神廟周圍多棟祭壇倒塌,屍橫遍地,慘劇似乎還在繼續,她憑借着給他的那一絲金核辨別方向,最終在神廟的臺階上,找到斜倒在石階上半死的弓筵月。
他幾乎是赤裸着,蛇尾蜿蜒,長發黏滿血污,左手手腕被撕扯下來的,棄置在地上已成焦黑,只是手腕上本應該有的細镯也消失不見了。
洶湧的魔氣正從他斷臂處洶湧的蔓延向全身,他面上已顯死态,更讓他陷入痛苦的是腹部的傷口。他小腹處被剖開三寸多長的豁口,血污與冥油往外湧出,而且他腹部甚至還被塞入了什麽東西……
弓筵月僅能動的那只眼睛,顫抖着擡起睫毛,滿是死氣的望着暗沉沉的天。
直到羨澤不可置信的面容出現在他視野裏,喃喃道:“……弓筵月。”
弓筵月緩緩挪過眼睛。她面上還有着霧氣的濕潤,幾縷發絲貼在鬓角,看衣衫風格是從中原南部剛剛回來……
他第一次在羨澤面上看到了驚懼與心痛,弓筵月一瞬間幾乎想要扯出笑容安慰她。只是他很快感受面上的刺痛與僵硬,他覺得自己必然要不好看了,想要擡起左手擋住自己的左臉,卻只擡起了半臂與肩膀……
羨澤聲音有些發顫:“到底是誰?是誰做的!”
魔氣又開始洶湧的侵吞身軀,弓筵月在劇痛之下抽搐起來,尾巴在臺階上痙攣甩動,幾乎要滾倒下去,羨澤察覺到他腰腹中的異常,一只手抓住他右腕,一只手探向他腰腹的傷口。
不要。不要!
弓筵月卻已經疼的叫不出聲來,幾乎快昏死過去。
羨澤手探入他腰腹的傷口,傷口中擠出了大團冥油,以及幾塊……随處可見的圓形石頭,甚至有些石頭還有并不圓潤的尖角。
……有人把石頭塞到了他肚子裏。
弓筵月已經要瘋了,他嗓子中發出嗬嗬低響,搖着頭竟然笑起來:“……他說、他說我……一個半妖也該肖想、尊上……他說我肯定以為自己會能肚子裏……能裝……”
羨澤緊皺起眉頭:“他?誰?!”
弓筵月回答不出來。
她反倒是心裏漸漸有數,回過頭和身後的人交換了眼神。
弓筵月這才注意到,她身後隔幾層臺階上,一個戴着竹笠穿布衣的男人立在昏暗與濕霧中。男人腰間橫挎有好幾把寬窄各異的刀,粗粝的手指按在刀柄上,他微微擡起竹笠,露出有些胡茬的下颌,似乎也在審視着弓筵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