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第84章
他轉臉, 只瞧見自己的兄長死死盯着虛景,他似乎頭風病要發作,額頭青筋跳動, 眼前似乎有些模糊的不停的眨眼。
不看也好, 可宣衡拼命要瞪大眼睛看着這一切。
她的掙紮卻不是小打小鬧,使勁推搡了幾下,戈左滿嘴是血地往後撤了撤, 卻咧嘴笑了起來。
羨澤惱怒起來, 擡手給了他兩巴掌, 她使了十足的力道, 戈左偏過頭去, 一邊臉上甚至浮現了紅印,只不過紅印還沒鼓起來便消退下去, 他緩緩轉過臉來, 面上仍然挂着笑, 不依不饒地說了幾句什麽。
羨澤臉色猶豫起來。
戈左明明是自己挨巴掌, 卻忍不住伸手撫了撫她臉頰,她轉過頭去。
宣衡二人也看不清楚她的面容, 只能瞧見戈左輕輕吻了她嘴唇幾下。她背影似痛苦似為難,但終究沒有再伸手掙紮, 戈左手臂環住她加深了這個吻, 而……從虛景之中,只能看到她似抗拒似無力的手,搭在戈左布滿紋身圖騰的肩膀上,只是指尖還在顫抖。
內室一片死寂,二人都沒有開口。
“……必然是伽薩教抓住了她的弱點。”宣衡咬牙切齒的聲音傳來。
宣琮側過臉去,心裏好笑。
真是風水輪流轉, 當年他在千鴻宮裏對着“嫂子”低頭不見擡頭見,宣衡不知道多少次,故意讓他撞見二人親密,甚至是明知他在不遠處卻要執意與她親吻。
他當時給自己心裏找理由,都是“兄長抓住了她的弱點”“她有自己的謀劃不得不低頭”。
現在反倒是他宣衡,要遠遠地看着自己的“亡妻”跟別人親吻相擁。
哈。活該。
真活該。
宣衡站起身,衣袖帶到了桌子上的茶盞,砰的摔碎在地也沒有在意,手指攥得皮質手套都發出嘎吱作響,卻渾然不知,只是從牙縫裏擠出幾個字:“……她何時受過這種委屈,伽薩教怕不是挾真龍以令四方,他們死、不、足、惜!”
宣衡沖動的指令幾乎要在嘴邊說出口,他真的想不顧什麽三大仙門的圍攻計劃,直接出手帶她離開,但如果真的成為第一個出手的人——
不。清醒點!
她已經能化成真龍,不太可能寄人籬下,她一定是在演戲!她說不定都已經知道他在這裏看着!
這世上敢強迫她的人都已經死得七七八八了,更何況她跟伽薩教的淵源更早,甚至早在他們成婚前——
她從來都演技精湛,可他為什麽每次都會被她帶動情緒,會被她随便漫不經心的幾下撥弄就昏了頭!
但就在這思索的轉瞬間,戈左那邊似乎因為得到的消息緊急,已經抱着她騎翼虎離開,二人身形掠向烏葉卡的方向。
宣琮輕飄飄的話語傳來:“哥,她走了,你追不上了。”
宣衡卻隐約看到她在翼虎背上回頭,好似朝他所隐匿的方向看來,心裏有幾分不大好的預感……
……
不過羨澤一開始也沒想到戈左會是這個反應——
她垂首從陰兵居住的石窟走出,戈左就立刻跟上來問道:“媽媽找到那個孩子的位置了嗎?你要去找他了嗎?”
羨澤正若有所思,擡起頭來看他一眼:“怎麽可能這麽快确定他的方位。”
戈左眉毛擰起來,立刻道:“你難道要親自去魔域找那孩子?魔主對你虎視眈眈,絕對不可以深入魔域啊,媽媽可能不記得當年——”
羨澤:“當年?你是說二十多年前,魔主現身的時候?”
戈左抿着嘴唇,又不大願意說,他習慣性摟上來,将腦袋擱在她肩膀上:“那時候的事你肯定不愛聽……媽媽,你想再吸金核嗎?四下無人,不如我們——”
羨澤卻不願意轉換話題,道:“二十多年前,你有沒有見過那魔主使用過邊緣灰白的黑焰?”
戈左:“什麽?”
羨澤轉臉看他:“你曾經被江連星用匕首刺傷過不是嗎?那給你肋下留下了一點無法愈合的傷疤。”
戈左怔怔的點頭。
他心裏默默記住:江連星。那個如此受她重視的孩子,叫江連星。
羨澤緊蹙眉頭:“在明心宗的時候,魔主分身用同樣的黑焰凝成的長槍,刺穿了我的胸膛。跟江連星的能化出的黑焰一模一樣。當年魔主現身西狄,你見過它使用黑焰嗎?”
戈左卻搖搖頭:“沒見過……魔主驅使的只是很強大很純粹的魔氣。而那個江連星的黑焰,能讓人皮肉仿佛被吞噬,我不斷愈合,它也在不斷灼燒,最後是我把周邊的肉都挖出來,才得以痊愈。如果魔主也能用那種黑焰,那多年前我早就死了。”
羨澤沉思,呢喃道:“難道是我想錯了嗎?可如果是江連星跟魔主密切相關,一切才解釋得通。葛朔的死……他師兄的消失,他這個年紀不該有的‘全知全能’……”
甚至他思路清晰地要給她安排去處,完全不像個命苦又修為弱小的十幾歲少年的所作所為,她當時只以為龍傲天幼年體就是這麽逆天,便沒有在意,現在看處處透露可疑。
戈左也說過,說不定她被伽薩教帶走後,早就恢複了大半的記憶,應該也不會在明心宗被魔主分身所傷。
那為何系統一開始要求她将他養成龍傲天?
羨澤緊皺眉頭。
戈左沒太聽明白她的話語,但顯然她發現一些細節,證明之前那個孩子——江連星,其實跟魔主有關聯,甚至還背叛了她。
說不定連她內丹核心被搶奪,都跟江連星有關。
戈左卻心裏陡然惱火起來:他還記得,那個叫江連星的少年,雖然身負魔氣,武藝刁鑽,但修為實在是上不了臺面。他能在這世道上隐藏身份存活下來,說不定正是因為媽媽的庇護。
甚至說,羨澤失去記憶,卻大老遠跑到明心宗,從最底層的弟子做起,恐怕都是為了給那個沒有才能的孩子,委曲求全鋪路罷了!
相比于他硬是擠在她身邊叫“媽媽”,江連星真的被她當作了孩子。
可他絲毫不珍惜,甚至是背叛了羨澤!
戈左伸手撫了撫她臉頰:“背叛媽媽的孩子,就該被殺掉。他躲去了魔域,是要去見魔主嗎?陰兵會找到他,到時候我會将他的皮扒下來,将他扔進滾水鍋裏——”
羨澤看他情緒也到位了,偏過頭狀似傷心的低聲道:“我當時明知道他有魔氣,卻強行隐瞞下來。一直以來我想要變強,就是怕有人欺負了他,甚至覺得世上只有我們倆相依……”
羨澤說的話,在外界不論誰看來都是事實。
甚至連江連星都挑不出毛病來。
畢竟她的真實想法不會有人知道。
羨澤還在糾結自己需不需要掉一兩滴眼淚。她知道自己說出口出去,戈左必然會號令“陰兵”去搜尋江連星,甚至當魔主的氣息再度出現在凡間的時候,他們會第一時間上去圍追堵截。
不過羨澤還需要查出來,為何系統會一開始讓她将江連星培養成龍傲天,如果這兩個任務同時存在,她到時候在分析情況,做出選擇。
如果選主線任務,必須要殺他,就讓戈左抓住後,自己拿着葛朔的霁威劍親自拿江連星的血祭天;如果選支線任務,那就将他囚禁起來,對戈左對他的虐待裝作不知,來達成“龍傲天”結局。
羨澤垂眸道:“那個孩子……不,他已經不是我的孩子了,戈左你會聽我的話嗎?你會有一天也……”
此刻羨澤的垂眸輕語,卻因為她眼眶裏入戲的點點幾不可見的水光,被戈左當成是她正深陷痛苦,無法自解。
戈左兩只粗糙的大手,輕輕攏住她臉頰,手指揩過她根本沒有濕潤的臉頰,卻總覺得只要手抹過,她的眼淚就永遠不必落下來。
他用從未有過的輕柔聲音道:“我絕對不會。媽媽不要傷心……他不值得,不是媽媽輕信了人,是他利用了你的失憶……媽媽就當從來沒有見過他,你有那麽一大片天空,而他就只是粘在你鞋上的一塊小泥巴罷了。”
但他說完這番話,羨澤的眼神始終還望着遠處,并未落在他臉上。
戈左受不了。如果是叔父也就罷了,他是真龍天生親近的蛇妖,他是伽薩教的聖主,最不濟他也曾有過一張美麗的臉龐。
可那個不起眼的少年有什麽?!
羨澤疼愛他那麽久,他卻是現在一切狀況的罪魁禍首之一?他怎麽能,他怎麽敢!
戈左幾乎是哀求般道:“媽媽,不要想着他了——你看看我,我絕對不會背叛你!媽媽,你摸一摸我的傷疤,你要不要我金核裏的靈力……你讓我不要爛在地裏,我的命都是你給的——”
羨澤以前也覺得江連星肯定不會呢。
她故意苦笑了一下:“如果有朝一日,你真的捉住了江連星,你絕不可在我沒有囑咐的時候,自作主張處置他。我要你削掉他的左胳膊,你就不許多踹他右腿一腳,你能做到嗎?”
戈左聽得出來,她是還可能想留江連星一條命,心裏幾乎想将他碎屍萬段,咬了咬牙,面上神情都因為兩鬓青筋凸起而變形,卻還是點了點頭:“……好。”
羨澤看向他:“戈左,你若是有一天背叛了我,我也會刺穿你的喉嚨,把你釘在神廟的石柱上——”
他面上表情一緊,卻咧嘴笑了:“媽媽不要再說了,再說我又要硬了。”
羨澤:“……”
“這些年,媽媽從來都看不見我,只有需要我為你殺人,和你想殺我的時候,才像是真的看見我。”戈左半跪在地上,仰頭看着她,咧嘴笑了起來。
羨澤心裏一跳。
這小子不笨,看得出來她借刀的意圖。
戈左忽然扣住她後腦,雙臂緊緊摟住她,擁吻上來。
他嘴唇不那麽柔軟,這個吻更像是他傻笑背後藏着的真正的狼子野心與蓬勃欲望,她幾乎是立刻就要感覺到他舌尖的橫沖直撞——
她惱火起來。
她不信幾十裏外的千鴻宮不會緊盯着這處要突襲的平臺,這個吻被宣衡看見倒是無所謂,她不爽的是他突襲強來的行為。
羨澤牙齒毫不留情的咬向他嘴唇,手在暗處捶打向他腰腹,戈左嘴唇被咬的血肉模糊,甚至因為她滿是靈力的一拳打的悶哼痛楚,都依然用炙熱的手扣在她脖頸後側,二人胸膛起伏,幾乎要因為劇烈的情緒而缺氧。
不止是她在憤怒,他滿是繭的手掌幾乎也要因極度壓抑的憤怒而在顫抖,她伸手推開他肩膀,戈左終于撤開唇,下巴上全是血,兩雙灼燒的雙眼對視,他似挑釁似高興般的咧嘴笑起來:“媽媽的牙齒真用力。”
她再也忍不了擡手扇過去!
戈左壓根沒躲,生生受下這用力的一掌。
這可比之前在陵城用力多了。
可他喜歡。
戈左笑得反而像是哭,手指抹了抹嘴上的血,也摸了摸橫亘面龐的傷疤:“我會做的,我會聽你的話來決定如何處置他。但媽媽就不能給我一點點小的甜頭嗎?就算是狗,也要給塊肉骨頭也好。”
羨澤又是一巴掌甩過去,他這第二下挨的不明不白,擡起頭委屈又傷心的看着她。
羨澤怒道:“只有野狗才會因為肉骨頭而做事,沒了肉骨頭就反咬一口。你也想這樣?!你若是我養的,便不該讨要任何事,有個眼神你就該乖乖去做!”
戈左仰頭看了她一眼,洩氣道:“……可媽媽連眼神都不給我!”
羨澤又軟化些口吻,半真半假道:“如今我不正看着你嗎?現在我身邊可用之人不多,你不要讓我覺得無法信任。下次也不要做這種事,別真以為我不敢殺了你。”
戈左靠過來:“哪種事?是親你,還是不打招呼親你?可你從來不肯主動親近我,你媽媽再給我幾巴掌吧,或者是幹脆抹了我的脖子劃爛我的嘴,然後親我一下安慰我——或者殺了我,殺了我吧,我的金核永遠都在媽媽身體裏,我跟媽媽再也分不開了。”
羨澤:“……”瘋狗!
戈左努力還想笑,但笑得不那麽好看了:“媽媽不要想那些人,只要想着我——最乖的我。”
羨澤抿了一下有點發麻的嘴唇,道:“你可不怎麽乖。”
他實在是會察言觀色,感覺到羨澤已經沒那麽惱火了,又将臉湊過來道:“媽媽,再親親我吧……我知道,媽媽跟叔父已經親過了,是覺得我沒有長分叉的舌頭嗎?要不給我舌頭剪一刀吧?”
……他怎麽知道的?難不成是因為早晨,弓筵月露出了舌頭,但她并沒有吃驚,就暴露了?
這算什麽啊?叔父要的他也要有?
羨澤還沒說話,他就又湊上來,故意蹲伏身子,仰着臉,綠色雙瞳眼巴巴看着她:“我之前還從來不知道親嘴的滋味呢,教教我吧……剛剛光疼了,媽媽跟別人親的時候,也這麽發狠咬人嗎?”
本來就是滾刀肉的體質,配上厚臉皮和會撒嬌,真是讓人沒招。
羨澤:“你少裝。”
他從言辭之間已然知道她的态度,臉上神色立馬亮起來,手撐在她膝蓋上,湊上來又快又輕地親了她一下。
羨澤:“……”真會演啊,又不是剛才緊緊摟着她的樣子了。
戈左看她眯着眼睛,立刻道:“媽媽還在生氣我剛剛太用力了嗎?要不再扇我幾巴掌!”
她冷哼了一聲。
他看她沒有扇他,立刻得意,擺出笑臉,又湊上來親了好幾下。
雖然只是輕啄幾下,可他目光逐漸黏在她唇上,胸膛起伏,似乎越親越無法自控,他幾乎想要撲上來,但終究是頓住,只是兩只手撐在翼虎背上,仰着臉乞求似的望着她,舔了舔嘴唇上的血痕。
羨澤居高臨下望着他,目光挪下去,與他熱情“純真”的臉,在一個畫面裏的,是他被頂起來的皮袍。
戈左咽了下口水,壓了壓腰帶,羨澤嘴角勾起來,還沒開口,他已然理解了她的意思,呼吸粗重的湊上來,兩只手臂攬住她的腰,毫無章法又有些狂亂的擠進唇間,羨澤只感覺是一陣風在席卷。
她承認,這股莽撞與激情讓她心情愉悅,再想到背後幾十公裏的那個死人臉,說不定會去氣得要死,她也挺高興的。
不過,以宣衡的性格,絕對不會提前破壞埋伏襲擊,那就好好看着吧——坐得住的前夫哥,以後值得看的事情還多着呢。
啊不。以後他可能也看不見了。
只不過這個吻到後頭,戈左臂彎裏的熱度,他極度亢奮卻不敢表露而顫抖的雙手,還有那幾乎是讓頭暈眼花的不管不顧的親法,讓羨澤也沒餘力想宣衡的死人臉了。
只不過她搭在戈左肩膀上的手有些抖——剛剛扇他有點太用力,手麻了。
戈左撤開唇的時候,眼睛都像是水裏的綠玻璃珠子,他唇角不自覺的笑着,輕聲道:“……媽媽怕不是嘴裏有蜜糖,把我嘴唇都黏住了。”
羨澤輕笑了一下,她并不知道自己此刻唇上嫣紅,面頰也有些熱度沾染的緋色,戈左幾乎感覺心都要從胸膛裏撞出來了。
戈左最煎熬的一點,便是他知道若是想真的占據羨澤的視線,最好的辦法是殺了叔父;可叔父一死,他只靠武力難以撐起伽薩教大局,她必然也會失望憤怒,飄然離去……
他必須容忍叔父那副與她作配的姿态,他也只能在這種四下無人的時刻對她撒嬌。
戈左伸出手指,輕輕抹了抹羨澤嘴角,腦子裏還惦記着正事:“走吧,我們要盡快回去了。”
羨澤騎在翼虎背上,也忍不住回頭似無意間往空中看了一眼。
不知道宣衡看得開心嗎?
……
翼虎翺翔的速度很快,而且到中途,羨澤已經看到有一支騎着飛獸的隊伍,正在遠遠的襄護在兩側,似是怕他們遭遇襲擊。
她感覺到氛圍有些不對勁。
戈左飛高,羨澤看到烏葉卡就像是被螞蟻分走的糖塊,正有七八支隊伍朝各個方向離開,馱獸滿載着貨物與帳篷,騎着異獸的伽薩教信衆襄護隊伍兩側。
“是百姓在搬遷?”
戈左點頭:“他們的事情已經做完了,自然可以離開避禍了。”
羨澤注意到,烏葉卡連綿成片,如百家衣補丁般交織在一起的帳篷,因為遷居的馱獸背了太多東西,而偶爾打開讓路,這一讓,讓她瞧見了底下路面與水渠的輪廓。
竟是個極其精妙得如迷宮般的陣法!
她出入城中這麽多天,竟然絲毫沒有察覺,恐怕一是因為平日商鋪常有木板、絨毯蓋着地面;二是這陣法的構造由尋常百姓完成,她感覺不到靈力流動。
這陣法是為了什麽?
如此再看來,為了百姓離開而壓草劈出的八條路,都是朝着各不相同的方向,像是陣法延伸出的靈線,不知道通往什麽地方。
羨澤恢複部分記憶,也略懂陣法,這靈線是将多個大大小小的陣法相互連通。
戈左對這一切心知肚明,說明這叔侄倆,雖然沒少陪着她,卻也一點沒耽誤正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