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第83章
元山書院當然也聽說過——為數不多活着的化神期。
之前傳言都說他廢了, 但現在卻看着不像。
明心宗這些年雖然羸弱卻不死不滅,再加上還不知道他們跟魔主、跟真龍是否有淵源,如果逼急了——
那長老也看得出來:“不若我們元山書院給你們撥一個分院讓你們暫住……”
話還沒說完, 陸熾邑陡然蹦起來:“滾!想讓我們明心宗當你們的附庸, 當你們的分院?你們想得美!你再打這種算盤,我把你臉扇得比你屁股蛋子還圓潤!”
“你!少在這裏大放厥詞!”
随着二人的針鋒相對,周圍空氣也冷若冰霜, 甚至可以見到日光中的塵埃都結起冰花, 緩緩落地。
元山書院幾個人擡起頭, 有些驚愕的看向上座, 鐘以岫不知何時擡起眼來, 似冷冷的望着他們。
幾個人心裏一驚,匣翡連忙比着眼色道:“我們自己已經有想去的地方了, 只是苦于不知道如何上路, 要不——”
元山書院總算理解了, 三大宗門都是一個賽一個的有錢, 這會兒開口随便說了個價碼,就讓明心宗沒見識窮高層三人組心裏一驚。
鐘以岫傳音入密:……這、這麽多錢, 是不是可以……
匣翡也咬牙傳音:不行!
陸熾邑:這些狗養的,怎麽這麽有錢啊?他們的錢是風刮來的嗎?還是他們元山書院養了能拉靈石的一池子大□□?!不行, 這麽有錢必須要訛一筆!
這二人相互配合, 把價格擡到了一個讓他們仨都膽戰心驚的地步,鐘以岫都已經被這個金額吓得有些眼神飄忽了,匣翡立刻見好就收,定了下來。
沒想到元山書院那邊還松了口氣。
三個人幾乎是同時內心大叫:要低了!
還是貧窮限制了想象力啊!
但事已至此也不好反悔。
只是當元山書院幾人離去時,鐘以岫猛然松了一口氣,幾乎是從主座上要滑下來。他步伐都有些蹒跚, 雙目失神的離開,銀山劍也蔫蔫跟在身後,甚至連陸熾邑叫他的聲音也好似沒聽見。
匣翡道:“算了,放過師尊吧,今天已經夠為難他了。他估計未來三天都在反思自己演得是不是太過了。”
匣翡很快就收到了元山書院給的在栉比閣用的換票,還有一部分上品靈石做現銀,這會兒錢袋鼓囊,連長途跋涉都像旅游了。
匣翡望向遠方弟子們打包行囊的身影,清了清嗓子:“此次搬遷自然要耗費許多銀錢,不止是他們給的,我……早年祖上也是闊過,所以這些年不少有積蓄,垂雲君不必為這些事發愁。”
匣翡回過頭,才發現鐘以岫呆愣愣的。
自從出事之後,這位曾經不願意見人的師尊變得頂事又沉着許多了,但他總是會凝神看着宗門內某處山坡,某個閣樓發起呆來。
可今日神情又與往日不同。
匣翡湊上前去幾分:“垂雲君在看什麽?”
鐘以岫忽然道:“你知道‘落匣與孤鹜齊翡’是誰嗎?”
匣翡正覺得自己坐擁財富的時候,忽然被人釜底抽薪這麽一問,人要裂開了:“啊?不知道!沒聽說過——垂雲君怎麽突然問這個!”
鐘以岫拿起窄鏡給她看。
匣翡只看到一個沒人回複的石沉大海的文帖,內容是什麽“啊啊啊人越多越好嘿嘿嘿!落匣與孤鹜齊翡老師是我的唯一真愛!”
這種文帖她一天也要見個千兒八百,并不吃驚,可鐘以岫卻輕聲道:“她如今過得很好……還能有空刷墨經壇,倒是挺讓人放心。只是,怎麽就、就說一個沒聽說過的人是她……唯一真愛。”
誰?說的是誰?
匣翡細細看去,只瞧見那發帖人叫“聽取媽聲一片”。
她依稀感覺有了些誤會,只好道:“這話應該不是當真的,他們在這個論壇裏經常這樣說——就只是為了表達激動而已。”
鐘以岫偏過頭來:“當真?”
匣翡感覺他還要深究,連忙嚴肅點頭:“您要是去那天道論壇裏刷,還天天有人要搞元山書院師尊,要讓梁塵塔大長老當他爐鼎,這都不做真的。而且我記得有人說這個名字背後,是個女子。”
鐘以岫松了口氣,話題自然也拉回正事:“此次搬遷,不能讓你掏自身腰包,元山書院給的總夠用了,咱們也不能大手大腳。”
匣翡搖搖頭:“錢都是最不要緊的事,我怕的是明心宗這個家散了。”
鐘以岫垂眸笑了一下,似乎又想到不知在何處的鐘霄,心裏有點迷茫:“我也是想着,不能讓鐘霄回來後看到家散了。說到底……明心宗到底是什麽?最早成立這個門派的那幫人,早在我出事之後棄了門派而逃,而我甚至多年都是靠着自學,不能說是有什麽師承,到現在連功法也還不成體系。”
匣翡相互所自己喜歡的也是這一點:“或許就是那個氛圍,最新來的弟子明明出身各不相同,做事卻都配合得很好。我也從來不喜歡那些所謂傳承與規矩很重的宗門。”
匣翡也有些猶豫:“但真的要往東海沿岸搬嗎?那路途可不近。”
鐘以岫卻心意已決:“是遙遠些,可東海附近靈氣充足,又因為東海屠魔之後,諸多宗門對那片地方恐懼,周圍上千裏都沒有其他的宗門或分舵,适合未來落足發展,也不容易跟其他宗門起沖突。”
這是理性上的理由。
可非理性的理由,是他實在是覺得……她或許不喜歡他,但應該是對明心宗有感情。此次她現身,許多弟子也都念叨着真龍庇佑,念叨着鐘霄被她救下。
自東海屠魔以後,他不敢想象她有多麽孤單,或許明心宗也能在東海與她為伴。
匣翡也明白,那些宗門不敢落足在東海,是怕真龍未死,再來報複,所以就放着東海周邊那片靈地群島不敢接近。
而明心宗前些日子,既有骨蛟現世,又在危難之際受到真龍的保護,雖不知道為何真龍會與明心宗有關,但應該證明——
明心宗與真龍有淵源。
只不過,明心宗此時真的搬遷至東海,那在外界宗門眼中,就是他們要跟真龍同心一體,萬一以後修仙界再來一次東海屠魔,他們明心宗也會首當其沖。
或者說此次搬遷之後,明心宗大概率要成為真龍的附庸——或者說這本來就是鐘以岫想做的。
匣翡這些話沒有說出口。
因為她看得出,關于明心宗是否搬遷一事,垂雲君思索已久。除此之外,宗門上下也無人能提出更好的方案,說不定此行去往東海反而是生機。
明心宗上下弟子、長老與脈主,加起來也沒多少人。
就如同之前去秘境中那般,弟子們背上重重的行囊,所有人的芥子囊都騰空大半用來裝經樓中數量巨大的典籍,身強體壯的弟子們甚至背上扛着八把十把兵器,明心宗就這樣開始了浩浩蕩蕩的東海之行。
元山書院本以為明心宗這種不上臺面的小宗門,是灰溜溜的走了,卻見他們昂首離開的時候,眼裏閃爍的是那種有靠山、有家似的奇異的光芒。
反倒是元山書院的有些年輕弟子,望着他們離開的背影,反倒是心裏湧出沒來由的羨慕。
明心宗沒有飛舟雲車,只能禦劍前行,路上時不時落地紮營歇息。
弟子們倒是沒有什麽抱怨,反而滿臉新奇,一路上叽叽喳喳點評着周邊風景。
他們在郁江城外暫時歇息的時候,鐘以岫給黃長老墊了墊輪椅的腰墊,反倒引來他一頓嘴毒的數落。可數落完了,黃長老又手執輿圖,計算着未來多少日才能到東海。
陸熾邑則在派傀儡去周邊巡邏,他離開明心宗的時候,本以為帶不走那骨蛟,卻沒料到骨蛟似乎因為他與羨澤說過話,态度十分親昵,化作一條能纏繞在手臂上的小骨蛟,跟着去往了東海。
匣翡則是躲着所有人,似乎在用墨經壇瘋狂寫一些什麽,雙目泛紅嘴裏念叨着什麽“這次把真假大小姐、豪門換親、強取豪奪、兄弟蓋飯、人外獸耳都寫上了,一定要給我賺出新建宗門的錢啊!”
遠處,弟子們沒有背井離鄉的悲傷,文葆師兄正在給弟子們分發辟谷丹,李戡那些年輕弟子們,來了明心宗就只吃過食堂,倒是開始好奇辟谷丹的口味,順便聊起來東海的民俗與故事,說什麽烏龜公主的故事。
他們還商量着等選定了新址,到時候要回明心宗立碑指路,要把碑上的文字與圖畫寫得大大的。
當那些從魔域回來的弟子再找到舊址的時候,知道新家在何處,更重要的是要寫上——
哪怕真的成為魔修,也先團聚再說吧!
……
幾十裏外。
被術法結界藏起來的玉銮雲車,飛到了幾乎與雲層相同的高度。
在雲車上層的房間內,宣衡死盯着眼前的虛景鏡像,戴着手套的手指搭在嘴邊,虛景已經放大到遠視的極限,乘坐翼虎靠近“陰兵”的人小如米粒,但他仍然是一眼認出來了。
宣琮抱着腿,歪坐在圈椅上:“這根本看不清。”
宣衡捏着眉心不想回答。
但宣琮這張嘴或許別的本事沒有,刺激他的本事是已臻化境。
“你的窺探虛景只能放到這麽大了嗎?若是你這些年實力倒退,不如早跟我說,我就不跟你來送死了。”宣琮托腮道。
宣衡十分希望手邊有個硯臺,能再次扣到他腦袋上。
宣琮湊上前一些,依稀可以看到翼虎降落,戈左抱着她下來,他啧啧兩聲:“哥,嫂子在別人懷裏,這要我我忍不了啊。”
宣衡額頭青筋凸起,他咬牙道:“你根本不該出現在這裏。宮中無人領事,你跑過來是想讓咱倆都葬身在此處,讓千鴻宮徹底完蛋嗎?!”
宣琮一臉無辜:“說得好像是我回了千鴻宮,就會好好管事一樣,我這個消極怠工的性子你也知道。再說你都驅逐我十幾年,再讓我回去管事,也不怕那群宗親長老又覺得咱們二人還在奪權,搞出更多的幺蛾子來。”
他卷起寬袖,背着手,輕飄飄道:“再說千鴻宮那糟污泥潭,毀了又如何?我恨不得十幾年前,一切都被燒毀了。“
宣衡沉默。
他以為兄長也贊同他的想法,回過頭去,宣衡像是沒聽見,閉着眼睛,戴着黑色皮質手套的雙手,在身前捏作複雜的訣印。
虛景中的畫面逐漸拉進,也愈發清晰。一般的靈視都需要傀儡作為載體,而宣衡在法術上的精妙造詣卻足以讓空構虛景,甚至與此同時還維持着在雲層中隐匿的法陣。
宣琮其實越是長大,越明白兄長的天賦異禀……宣衡只是面上看起來鈍拙無趣,下頭則是靜水深流。而他這個弟弟所掌握的不過是些讨人喜歡的小花招,就誤以為自己聰明絕頂……
宣衡不再看他一眼,只望着虛景中的山窟,羨澤進入了內部,但那位西狄聖使并沒有進入。
随着虛景拉近,戈左叉着腰閑立在翼虎旁,也轉過臉來。
宣琮一眼認出來,皺眉道:“這是之前襲擊過西行宮的伽薩教聖使,我記得叫戈左。”他轉過臉去看向宣衡:“羨澤有提到過他嗎?”
宣衡冷着臉不說話。
他笑了笑:“那看來是沒有。唔,他身材比你好吧,聽說西狄人都挺會玩的。哥,我猜你能排在她身邊男人的前八個裏,哎別潑我——沒有瞧不起你的意思,我不介意當第九個。”
宣衡神色陰沉得吓人,只盯着虛景中的一切。
戈左心情大好的站在平臺上等待着,風吹動他的發辮,他看起來完全不像是下手毒辣的西狄聖使,更像是等待愛人梳妝更衣的鮮衣怒馬青年。
此處沒有其他守衛,随着這些天隐匿蹤跡的弟子探知,此處約生活有三百人,有一半左右是魔修,但金丹期水準以上者寥寥。
宣琮倒是輕飄飄說出了重點:“你參與圍剿西狄,一是為了大事上讓千鴻宮合群不掉隊,二也是為了來尋找她,畢竟聽說她那孩子掉到魔域,最有可能從此處進入魔域。但近些日子,元山書院而來的聯絡一直得不到回應,仿佛有意隔絕我們——”
“幹脆我們提前出手,現在是最好的時機。既可以直接帶走她,也可以提前離開此處,靜觀元山書院的動作……”
宣衡面無表情:“帶走她?你覺得你能帶走她?”
宣琮啞然,又聳肩道:“弟弟我沒本事,你不是什麽多年夫妻嗎?你也沒把握讓她跟你走?”
宣衡手肘撐在太師椅扶手,雙手擱在下巴前,半晌道:“誰也不知道她對伽薩教的态度。她若是覺得西狄的信徒都是她的子民呢?我們便是自以為在救她,實則是在打她的孩子。”
宣琮反倒沒有說話了。
他看出來了。如果說自己因為失去而變得不管不顧了,兄長就是因為失去而變得膽怯了。
特別是在宣衡知道她奪走鐘以岫的金核,卻沒有殺了他之後。
但宣衡心裏卻知道,能讓她跟他走的唯一辦法,但……他要想做到這一點,恐怕要殺光今天跟他一同前來的諸位長老。
在戈左等人的這段時間,只有一隊人馬前來向他彙報,他臉上悠閑愉悅的神态緩緩沉下去,似乎轉頭安排了好幾句,那隊人馬中的下屬彼此之間交換了驚異的目光,但仍然點頭領命。
就在這群人離開的瞬間,羨澤走出了石窟。
戈左面上立刻露出傻笑,伸出手去要去牽她的手,羨澤面上神情不大好。
戈左也不知道是熱情還是粗魯的拽了她一下,擁住她的腰,将下巴放在她肩上,幾乎是整個結實寬闊的身子都裹住了她。
二人交談起來,她皺着眉頭,不知道是思索,還是在抗拒。
她皺着眉頭推搡幾下,但他卻不肯松開,将她抱上了翼虎,從虛景窺探的角度,能瞧見她睫毛扇動,手推在戈左緊緊擁抱的上臂處,似乎在推拒,也似乎只是這麽放着。
戈左伸手碰住了她的臉。
而後羨澤蹙着眉頭,好似哀傷般說了一句什麽。
她臉上那股悵然與傷心,真有種聖母垂淚、菩薩靜哀之感,連一貫自認為了解她本性的宣琮都心裏皺起來,只覺得她似由衷被傷到了心……
她不會真的……
兄弟二人的注意力都放在她的臉上,并未注意到戈左臉上也是為她心痛的神情。只是這心痛之後,戈左眼底恨意浮現,手指蹭着她臉頰,有些強硬地親吻着她臉頰。
她大為吃驚的轉過臉去看戈左,臉上甚至浮現幾分薄怒。
而戈左竟然不管不顧地吻了上去。
羨澤掙紮起來,可那戈左幾乎能包裹住她面頰的粗粝大手,扣住了她的脖頸與手臂,幾乎要捏紅了她肌膚。
咔!
宣琮聽到了身後太師椅扶手被生生掰斷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