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第89章
羨澤飛在空中回首看着金字漸漸淡去, 她多想說:
“龍游天地,與世無患。”
真龍遨游天地,與人世間從來沒有過仇怨。
“奈何飛未能起, 便有歹人相幹。”
可那控訴太自憐, 她絕不願意對這些人說出口。
她就是要讓他們覺得恐懼與敬畏。
只是裝了個大的也是要付出代價,她胸膛處本來被弓筵月縫好的地方隐隐作痛,自己的內丹成型度果然也因此降了些, 看來引天雷對她來說是極為耗費修為的行為啊。
這種特效大招, 也不能說用就用。
她撫了撫胸膛, 朝着曠野中高懸在西側的月亮飛去。
……
“已經開始了嗎?”
宣衡背着手立在玉銮雲車的懸臺之上, 他們先是依稀感受到了地面的震動從上百裏之外傳來, 緊接着遠方的飛舟破開雲層,檄文的白光如同星群在草原上點亮。
除了元山書院出現的時間提前了, 一切都和計劃差不多。
宣衡也接到了信報, 說是梁塵塔并沒有露面, 只有元山書院跟伽薩教正面對上。
看來梁塵塔跟千鴻宮一樣, 既是被元山書院支開,不去跟他們争搶這個舞臺;也可能有意縮居二線, 畢竟他們也不清楚伽薩教的水平,也不确認真龍的目的, 不如就先看着元山書院打頭陣。
千鴻宮來讨伐伽薩教, 宣衡倒是一點也不覺得心虛,與當年的真龍現世的無辜不同,伽薩教這些年所作所為,在他眼中看來就是野蠻可怖。
雖說伽薩教內部一直說是在為了“東海屠魔”的仇,可千鴻宮之前的行宮中有多少尋常人家出身的弟子,生齡都不可能有五十年, 真的跟“東海屠魔”有關嗎?
為什麽他們從不攻擊任何宗門的主體?是複仇還是擴張?
在他與羨澤作夫妻的那些年,宣衡就已經聽過不少伽薩教的動向,甚至伽薩教襲擊千鴻宮的行宮,他還在她面前斥責過伽薩教的濫殺,她那時心裏又是怎麽想的?
忽然間,宣衡感覺視野餘光中迸射一道紫光,天都被照亮一瞬,紫雲翻湧,他驚愕的轉過頭去。
是天雷!
她為了伽薩教出手了嗎?
她當真糊塗的現出真龍之姿,和伽薩教綁在一起了嗎?
宣琮與衆多長老也被雷光驚動,走到懸臺上,而這時雷鳴才像罩子般從天而降,震得每個人雙耳嗡鳴,靈力不穩。
而當宣衡看到了天空中出現的金字,像是被釘在原地,心口微微發麻。
這句詩文,還是他們一同在千鴻宮的書樓看到的,他細細講來,她只是垂首靜靜聽着,手指在紙頁上微微蜷起。
看來她牢牢記住了。
她曾經并不是讀過很多詩書,他将教她詩書這件事,當做新婚夫妻最矜持也最美好的趣事,誰又能想到,她身為龍,念誦着這些凡人詩文,卻似乎在試探他們心中所思所想,妄圖窺見惡與善的來源。
“我們是不是也應該出手了。”宣衡身邊的宗親長老道:“此刻襲擊陰兵,也能防止陰兵援護烏葉卡。更能趁他們都注意着遠方時,攻其不備。”
宣衡點頭,撫了撫衣袖:“雲車以三面包圍陰兵,将聲蝠探子繪制的石窟構造,以尺笛告知襲擊的弟子。另一批人将陰兵引出後,立刻施術封鎖這處暗淵。還是要謹慎,或許這些陰兵有備而來。”
幾位長老笑起來:“從白日開始,少宮主就這樣惴惴不安,能有什麽事?這些陰兵都是魔修,他們的動向氣息一眼便能察覺,而且我們監視多日已經了解他們的實力——”
宣衡就覺得只要有她,事情就不會簡單。
一切按計劃行事,雲車依舊隐匿着行蹤前進,在距離陰兵石窟約有十裏左右的時候形成包圍之勢,停了下來。
這等大範圍且能完全隐匿大型靈舟和上百人的隐匿法術,是以宣衡為核心構築的,雖有其他長老的配合,有法陣與符文的相助,但如若沒有在法訣方面登峰造極的宣衡,也難以實現。
随着宣衡下令,第一批打頭陣的十幾名弟子禦劍飛入空中。
他關注着陰兵所在的石窟,也展開虛景,對遠處烏葉卡的戰況觀望——
雖然看不真切,依舊能望見元山書院手持筆墨的弟子,腳踏從飛舟上蔓延下來的卷軸長路上,淩空寫字,字化真型,呼風喚雨而下,在白紙上的足跡化作墨跡。
而烏葉卡似乎也化作繭與搖籃,血絲從帳篷下的陣法噴射而出,在空中如蛛網般交織,好似倒懸的絲線編織的雲肩與頸鏈。
那些血絲伸出觸角,不斷擊潰吸收着淩空襲擊來的靈力與法術,而不論是伽薩教還是元山書院哪一方的人,一旦重傷半死,血絲竟會主動伸去,将他們牢牢縛住,活活吸幹,而後血絲陣法光芒更勝!
就找宣衡想要用目光搜尋真龍的身影時,忽然他靈海劇痛,整個人仿佛成了被抽線拉扯的皺褶。
他張口卻一個字都發不出來,雙耳蜂鳴,瞳孔失色,金核幾乎是要從他體內迸發出無數尖刺穿透他!
金核、金核為什麽會突然——
是她受傷了嗎?她出事了嗎?
宣衡眼前模糊,他睜大雙瞳,滿心驚恐,想要努力看清虛景中,會不會有她的龍身再次被洞穿傷害的慘狀——
她不該也不能這時候現身啊,她甚至力量還未豐,甚至還有枚金核在他這裏!
他痛苦的弓起身子,摸索圍欄,宣琮先注意到了他的不對勁,伸手扶了他手肘一下。
但緊接着,宣衡的靈力驟然動蕩渙散,他咬牙痛叫一聲,抓住衣襟,幾乎要雙膝跪地。
玉銮雲車的隐匿法術,随着他的劇痛而失效,宣琮皺眉轉頭道:“請各位長老前來維持法術!哥、哎,你沒事吧?這時候頭風病了嗎?不會是白天氣的吧——所有人警戒!”
另一邊,第一批抵達石窟的弟子,回過頭來朝他們比出疑惑的手勢,尺笛也傳來了他們的疑問。
“石窟之內似乎沒能察覺到有人的氣息,甚至連點燈都沒有——”
話音剛落,卻聽見玉銮雲車後方,傳來一聲慘叫!
十幾個黑影似乎早已知道玉銮雲車的位置,只等他們的隐匿失效,跳上了雲車,以手中的彎刀與飛锏,襲擊向雲車末尾巡邏之人。
是“陰兵”!
但直到他們跳上雲車,才有弟子認出來——因為這群人身上的魔氣,不知為何被隐藏住了,若不是西狄形制的衣裳,單看氣息簡直像是修仙弟子。
他們竟然能隐匿魔氣?
在他們揮舞武器,魔氣大盛時,才偶爾能看出來這群陰兵身上,似乎“澆”或者“挂”了一些拉絲的金色透明靈力。
哪怕他們能做到這一點,陰兵又是如何察覺到他們的方位?!
難不成這段時間,他們其實一直也在等着千鴻宮靠近,等着将他們一網打盡。
宣衡聽到了身後的慘叫聲,轉過臉去,雖什麽也看不見,仍在驚喝道:“是誰襲擊?放棄隐匿,命各雲車開始抵禦,啓用懸臺機關——”
他號令後,立刻急急轉頭看自己投射的虛景的方向,瞪大模糊的雙眼:“她有沒有在烏葉卡現身,有沒有化型加入亂鬥?”
其他趕來的長老自然聽不明白他指的“她”是誰,但是宣琮卻聽懂了。
他剛想說虛景中沒有,聲音卻驟然頓住。
因為身着西狄羊皮靴的雙足,落在了他們兄弟二人面前圍欄之上。
女人披着長至腰間的暗紅色頭紗,蓋住了她未束起的長發與額頭眉毛,頭紗陰影下露出璨然金瞳。她手持一把寬刀,刀面烏沉沉的像石碑,面對着他們。
她嘴唇彎起,看着自己的指尖:“原來只要距離夠近,也可以讓金核折磨你。”
宣琮愣愣的看着她。
他在她的真身時,只感覺到無法想象的詫異。
她善于僞裝,挑撥離間,理直氣壯,也喜歡控制他人——但她又總是顯得戒備謹慎。
他自認算是熟悉她本性的人,可不論是之前她在千鴻宮,還是後來在明心宗相見,他很難将她與空中叱咤翺翔的真龍聯系到一起。
但這次見面不大一樣了,明明她裙擺下沒有露出龍尾,明明她穿着西狄的簡素衣袍,但僅是望着她那雙金瞳,宣琮頭腦中就只剩下一個想法:
她真的是龍。
竟有人顫抖道:“……少夫人!是少夫人!”
宣衡身影僵硬。
是了,這次讨伐西狄,也有幾位元老宗親同行,他們算是當年為數不多見過羨澤的人。
羨澤咧嘴笑起來,手指漫不經心的攥着純鐵的刀柄:“好久不見,不過我記不得你們這些老東西都叫什麽了。”
諸多元老宗親面色驚疑不定。
他們也知道當年宣衡絲毫不顧身份,和一位身份神秘的女子成婚,當時甚至有幾位反對婚事的宗親被暗殺、被秘密折磨而死——
他們都懷疑那是宣衡的手筆,因為死了這麽多重要的人物,宣衡卻從來沒有仔細的查過是誰下手,甚至有人發現他在隐藏證據。
大部分千鴻宮人都以為宣衡在用這場獨斷的婚姻,彰顯并試探自己的權力,但只有幾位宗親長老,參與過證婚,見過少夫人的身姿。
确實妍麗綽約,宛若仙人。
但他們更注意到的是,宣衡在四下無人時對待她的态度,完全是與平日裏截然相反的……赤誠、狂熱甚至有些卑微。
但後來千鴻宮遭遇莫名大火,少夫人死在大火中,宣衡為她秘密發喪,形容枯槁,再也不提舊人舊事,那位少夫人也漸漸變成傳說中的人物了。
十多年後再見,少夫人卻是西狄裝束,而且是與陰兵一同出現的!
羨澤短靴的牛皮跟在欄杆上踏了踏,碾碎了圍欄上奢侈的螺钿鑲玉,輕笑道:“聽說千鴻宮也是受元山書院的檄文感召,前來讨伐。我就在這兒了,不如親自來讨伐我——”
宣衡擡起臉來,想要透過灰色的瞳孔看清她,緩緩道:“我讨伐的是伽薩教,與你何幹,除非你下定決心要保他們。”
但他心裏也松了口氣,此處距離烏葉卡上百裏,她應該只是放了一道天雷就跑了,而沒有直接參與兩方的交手。
那就好……
他張口欲言,卻聽到千鴻宮雲車隊伍的末端,傳來靈力對撞,刀劍相撞聲。
陰兵還在襲擊其他幾架玉銮雲車,宣衡反而成為所有人中最冷靜的。他意識到是她需要陰兵,所以選擇幫助陰兵襲擊了千鴻宮。宣衡雙目模糊,半跪在地上,将尺笛遞到嘴邊發號施令,另一只手則摸索着腰間的劍柄。
羨澤忽然跳下圍欄,伸手推開扶着他的宣琮。
宣琮張口欲言,卻發現她目光落在宣衡身上,都沒有轉頭看他一眼。
羨澤一只手攥住宣衡握劍柄的手腕,将他拖拽起來幾分,轉頭看向一側的宗室長老,像是溫柔的女人擁抱着她受傷脆弱的丈夫,只是說的話卻很殘忍。
羨澤笑道:“你們千鴻宮千不該萬不該,選他千鴻宮的實際掌權人。你們聽命的人,不過是我的仆從罷了,千鴻宮到底是在他手裏,還是在我手裏呢?”
宣衡臉色蒼白。
夷海之災前,他這樣被種了金核的人,就是龍仆,她也沒說錯。
可她如今偏偏要當着千鴻宮衆多人這麽說,是要戳穿一切嗎?是要他再也無法立足嗎?
宣琮也表情有些怔愣。
她擡手輕柔的摸了摸宣衡的鬓角,看起來既是柔情,也像是逗貓逗狗般的挑釁,宣衡抿緊嘴唇,強壓住情緒。
衆多長老面上浮現惱怒:“少夫人,雖不知你的身份,但還請放開手!若不想為敵,就離遠一些!”
“說少宮主是你的奴仆?!千鴻宮容不得這般羞辱!”
羨澤什麽都沒說,只是在手指觸摸她鬓角的同時,催動金核,宣衡面如金紙,眼前完全看不清了,頭痛如鑽,額頭上青筋微凸。
羨澤笑道:“那也就是說,只要他不代表千鴻宮,我就可以随便羞辱了?看吧,宣衡,我說過很多遍了,你掌權的同時,也不過是權力的傀儡罷了。”
宣衡輕聲道:“……你想要什麽?”
羨澤笑:“我從來不想要別人的東西,我要的都只是我的東西,我還要感謝你,千裏迢迢的送過來。”
宣衡嘴唇抿了一下。
他其實一直都知道,他應該躲着她,應該懷揣着金核躲在千鴻宮深處,她或許與他相看生厭,不會輕易來找他。
可他因重逢而昏了頭,因為她失憶而蠢蠢欲動,偏偏上趕着送到她眼前來,她沒有不拿走金核的道理。
宣衡表情慘淡道:“……你恢複記憶了?恢複了多少。”
羨澤其實對他的記憶,也只恢複了一小部分,但她仍是笑道:“不少,至少記起了你有多讨厭。”
“砰!”後方的雲車之上,衆多陰兵使念火術,火光被魔氣裹挾在風中如同火輪,快速蔓延,掌匣人攜弟子反擊,鼓樂鐘鳴在空中回蕩——
羨澤本不覺得這些陰兵能夠反擊千鴻宮,畢竟千鴻宮招天下生徒,不少人都是千裏挑一、萬裏挑一,而陰兵卻是一群掉入魔域的普通西狄人。
但她忘了一點,千鴻宮的人進了宗門就有那身青色衣裳做靠山,這群啥也不會的西狄人掉入魔域卻只有自己做靠山。
陰兵人數不多,因為沒本事的早都已經死了。
宣衡聽到了雲車在空中燃燒的聲音,也聽得出來千鴻宮反擊已經用上了狂亂的組樂,足以見得敵人難纏,他猛地側過頭去:“快去帶人,列彤貫陣,分割丢棄燃火的雲車,此地缺乏魔氣,他們耗盡了自身的力量就會失去後援!”
幾人立刻領命前去,卻有些長老在猶豫,千鴻宮此刻正在一個逐漸地位滑落的節點上,再加之體系龐大,後繼無人,如果宣衡遭遇危險,那宗門上下必然大亂——
眼前突然出現的少夫人,顯然不是來敘舊的,如果他們離開,宣衡大概率非死即殘。
而有些當年的長老,當年就看不慣這位少夫人,一人忽然從袖中拿出竹簫,樂聲尖利催破靈力,冒出陣陣殺氣。
宣衡側耳聽到,怒道:“不要出手,這是我的事——”
羨卻并不會不反擊,她忽然松開了半摟着宣衡的手,腳尖靈巧的點在地上,手中堪比她腰寬的巨大刀刃,黑色刀面映照着寒光,好似絞刑架的斷頭鍘,卻在她手中如一彎黑色的月亮般揮舞。
最當前的那位長老音聲突然吹岔,他察覺不對,口唇離開竹簫,一低頭卻只察覺雙目上一道血痕,緊接着雙手從腕處滑落,連同一截竹簫一同,墜落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