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人已非
歷時七天的別夢宴很快便結束了,五湖四海彙聚而來的各路仙人又各自退回五湖四海去,帶着煙蘿派回歸這個消息一起。
自家那個山窩窩裏還有一幫等着他操心的小屁孩子,周斂自然不能在別夢城多做停留,婉拒了管事的留客之語,卻并未直接走人,腳步一轉,去了沈梧的住處。
沈梧正在與舒慎下棋。
周斂直接忽略了他對面那個人,連個眼角餘光都沒賞給他,只對着沈梧道:“你要不要與我一道回去?”
說這話時,他的神色十分平靜,聲音卻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
沈梧一愣,下意識地便要拒絕:“我如今……”
對面舒慎卻忽然開口道:“寒枝不如便和周郎君一道去吧,別夢城這幾日大概是平靜不了,且別夢宴已過,左右你也沒個去處,和周郎君一起,未嘗不可。”
周斂于是終于正眼看了他一下。
沈梧眉峰微蹙,他是不想跟周斂長期待在一處的,眼看着谶語花逐漸失效,偶爾見一次倒還好,長期相處,難保不會被周斂發現端倪。
他師兄現今已在風口浪尖上,處境已經危險至此,他本就對不住他,未能幫上他就算了,又豈能令他更加為難?
舒慎明知他的情況,怎麽還……
又聽舒慎道:“我也去,如何?”
話都說到這份上了,沈梧不忍拂了友人的面子,便把那一絲異樣壓入心底,答應了。
周斂卻把他笑容裏的勉強盡收眼底,心情非但沒有因他的答應而好轉,反而更差了幾分。
他邀他去家裏做客,居然還需要一個外人來調和,才能征得他的同意,就這樣這小子還挺不樂意!
周少爺就沒受過這種委屈,差點就要把到了嘴邊的一句“愛去不去”說出口,想到後果,到底是舍不得,只好又舌尖一轉,改口道:“那你收拾一下,動作利索些,莫讓我等太久。”
說完就再不願待在這屋子裏受這窩囊氣,繃着臉走了。
門內,不等沈梧出聲詢問,舒慎便開口解釋道:“我最近翻閱古籍,得知西南那邊有一種極其稀有的靈藥,若能取來炮制一番,對壓制捕靈,應有益處。”
捕靈實在是沈梧的心腹大患,他微微緩和了臉色,眸子微微一亮:“真的麽?”
舒慎有些奇怪地瞅了他一眼:“當然是真的啊,我騙你做什麽。”
而後兩人暫別,沈梧看着緩緩合上的門,眼裏的光漸漸沉了下來。
其實他還有一個疑問沒說出口,若真只是為了靈藥,他們二人一同前往便是,為何一定要與周斂一起?
他實在不願意懷疑自己的友人,這麽多年的扶持畢竟不假,便不再細想,轉而整理自己的行裝。
想到接下來要與周斂共處一段時間,又頭疼地嘆了口氣。
不過當他向阮聽松和阮玉辭別,到了現在的“煙蘿宗”後,他就發現,他的擔心,實屬多餘。
今時不同往日,周斂可不像長梧子似的小氣得只肯租一個院子——他多財大氣粗啊,直接包了一個山頭!
于是沈梧與舒慎得以分別入住了一個獨立的小院子,離周斂的住處也頗有一段距離。唯一不太方便的是,一在東之隅,一在西之角,恰好在周斂的住處的兩端,舒慎若要給他診脈,需得橫跨半個山腰。
周斂把他安置好後便不再管他,連着半個月也沒來見他一次,仿佛已忘了自家山頭還有這麽一號人。沈梧心知他這是在賭氣,愧疚的同時也暗暗松了口氣,整日只在房間裏打坐調息。
近來捕靈的反彈愈發強烈,已讓他漸漸又有了力不從心之感。
好在未過多久,偷偷溜出去的舒慎便帶着一株靈藥潛進了他的院子,暫時解了他的燃眉之急。
于是當半個月過去,周斂氣消之後,屈尊光臨這個偏僻的小院子,便見到沈梧身上的魔氣又濃郁了不少。
沈梧還沒有半點自覺,挺驚訝地看着他道:“周兄?”
周斂板着張臉,仿佛是很不情願來見他的樣子:“那群小崽子吵着要見你。”
——并不是我想來找你。
沈梧忽略了他的言外之意,反應了一會才恍悟他嘴裏的“那群小崽子”是指誰,更加詫異:“他們為何要見我?”
周斂就很不耐煩地:“這我怎麽知道。”
周斂嘴裏的小崽子平日裏都在山後腰念書修行,沈梧沒去過,周斂一路無話地領着他到了目的地,一群或高或矮的蘿蔔頭正聚集在一起,整齊劃一地往這邊看。
——沒想到周斂看起來那麽沒耐心的一個人,居然會有閑心養這麽多小孩子。
沈梧吃了好大一驚,感慨了一句人不可貌相,旋即目光便被一片紅吸引了。
是一株石榴。
還是一株沈梧極其眼熟的石榴,是他每每夢回朏明城,都會看到的那一株。
反複看,反複想,那遠不如其他石榴花來得燦爛奪目的紅,便深深地烙在了他的腦海裏,成了他記憶裏為數不多的,一抹溫暖的亮色。
——不過說起來,周斂來修真界居然都沒忘了把這棵石榴樹帶上嗎!
就不怕人家水土不服麽。
周斂淡漠的聲音适時響起:“別看了,假的。”
沈梧還沒來得及思考這句“假的”是個什麽意思,耳朵便被驟然響起的叽叽喳喳的聲音占滿了。
“大師兄大師兄,這就是小師弟嗎?”
“小師弟看起來一點也不小啊。”
“就是,明明跟大師兄你差不多大。”
沈梧:“……”
聽了一耳朵的無忌童言後,他終于确認,這些蘿蔔頭嘴裏的“小師弟”應該,大概,指的就是自己了。
幸而及時有已經知事的大孩子出來,管住了一群蘿蔔頭叽叽喳喳的嘴。
沈梧望向周斂,一言難盡道:“…周兄?”
周斂也看着他,體貼地為他釋疑解惑,說的卻是牛頭不對馬嘴的話:“他們都是我替師父收的徒弟。”
——那你問過師父的意見嗎?
沈梧十二分地無言以對,一時都無暇顧及他說的是“師父”而非“家師”,只是欲言又止地看着他,半天憋不出一句話來。
周斂還在問呢:“你覺得如何?”
沈梧沉默了片刻,還是客觀評價道:“資質都很好,周兄的眼光向來不錯。”
“嗯。”周斂一派淡然地點了點頭,道,“人已經看過了,都散了吧。”
這句話是對沈梧的新晉師兄們說的,旋即又轉向沈梧,冷淡道:“跟我來。”
沈梧不明所以地随他到了一處空曠無人的廳堂裏,各自在蒲團上落座。周斂開口道:“你上次不是來問我師父的事麽?”
沈梧微微一愣,道:“長梧子前輩的事,我已經知道了。”
周斂:“……你知道什麽了?”
沈梧的聲音不由得低落下去:“長梧子前輩,是鬼,對麽?”
周斂也壓低了嗓音,面無表情道:“誰告訴你的?”
沈梧對他素來不設防,道:“舒慎啊,怎麽了?”
“沒怎麽。”周斂的神色辨不出喜怒,“你可以走了。”
沈梧直覺他十有八九又不高興了,雖然大可以裝作什麽都不知,直接離開,簡單又省事。可他還沒來得及付諸行動,嘴巴就自作主張道:
“周兄不高興麽?”
周斂掀起眼皮瞥了他一眼,學着他的口吻道:“你在說廢話麽?”
此話一出,兩人俱是一愣。
明明是和數年前相差無幾的對話,卻因為眼下和那時迥乎不同的光景,而有了不一樣的滋味。
沈梧強自按住心底乍然湧起的一陣酸楚,擡眼去看周斂,卻見他還維持着方才的姿勢,面上一派百無聊賴,眼睛卻定定地看着他,鴉睫微顫,像是在等他的回應。
只是他又要如何回應?
沈梧又一次體會到了“物是人非”四個字有多讓人難堪,但方才是他先開的口,這時就不得不承擔起“責任”,冥思苦想了一下,提議道:
“不如,你我切磋一下?”
作者有話要說:
扔一章到存稿箱,作者去關小黑屋了。
愛你們麽麽噠!
感謝小天使們給我投出了霸王票哦~
感謝投出[地雷]的小天使:亭子君 1枚
感謝投出[手榴彈]的小天使:沐酒 1枚
感謝小天使們給我灌溉了營養液哦~
感謝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Drunk太太團 10瓶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_^