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何謂鬼
沈梧道:“你是說鬼修?”
舒慎看了他一眼,慢吞吞地解釋道:“鬼和鬼修是不一樣的。鬼修,乃邪魔歪道中的一種,既是道,便難逃天道的鉗制。鬼則不同,鬼不修任何道,他們僅靠自身的神魂之力存活于世。”
沈梧聽出不對的地方:“那豈不是遲早有一天會消亡麽?”
舒慎點點頭:“自然,因此,世間的鬼,其實是很少的。”
凡人靈魂太過孱弱,肉體死亡便會自動被送去投胎,這是天地法則之力。而修士,與天争命,神魂得以凝練,可在軀殼生機盡滅時存活一段時間。若是不甘心,便會自行轉修鬼道,與正道背道而馳,長久不了;若是不掙紮,則會如凡人一般,投胎轉世。
所謂人死如燈滅,正是順應自然,順應天道之舉。
舒慎道:“若當真為了活下來,連天道都敢違背,又豈會顧惜生前修的是正道還是魔道,反正都已經死過一回了。”
沈梧向他求證:“只有這一個法子麽?”
舒慎思忖了一下,沒把話說滿:“那倒也未必,或許也有其他的法子,只不過我不曉得。你問這個做什麽?”
沈梧避而不答,反問他道:“那鬼,最多可以于這世間活多少年?”
舒慎:“這就得看他生前的修為了,若是修為臻至化境,神魂極度凝練,便是再活一百年,也未嘗不可。”
沈梧卻想,只有一百年。
為了确認自己的猜測,他又問了一句:“那要如何辨別呢?”
舒慎沒有半點不耐煩,答道:“有能耐做鬼的,生前必然是大修士。他既未修鬼道,氣息便依然接近仙,單用眼睛看,是看不出來的。不過若是這個鬼不那麽細心,忘了掩飾,他的身體,應是冰冷的。”
沈梧幾乎是一下子就想起了,初見長梧子,他牽自己的那只手,冰冷得不正常。
再沒有絲毫僥幸,如果舒慎所言不虛,那長梧子便真真切切地,像阮聽松說的那樣,早在四十年前就已經隕落了。
那陪伴了他和周斂十年的,只是飄蕩在這天地間的一抹游魂。
舒慎察言觀色,沒有錯過他眼底的複雜之色,不由得道:“怎麽了?”
沈梧掩飾性地低頭笑了一下:“無事。我只是覺得,你知道的真多。”
舒慎眼睛都沒眨一下,彎起唇角笑了笑:“好歹活了這麽多年。你……”
沈梧不欲他細究此事,有些狼狽地提起了另一個話頭:“妖魔鬼怪,我這些年只見過魔和怪,方才你說了鬼,這世間可有妖?”
舒慎的眸色有一剎那的深沉,像是在回憶什麽,半晌才道:“以前是有的。”
沈梧的本意也只是為了轉移話題,并未将此事放在心上,聞言便順口問道:“那妖長什麽樣?”
舒慎有些無奈地笑了:“我也才活了幾百年,又不是幾千年,哪裏就能知道這麽多事情?”
沈梧回過神來,發現自己方才那番話确實很有強人所難的嫌疑,頓時有點過意不去,向舒慎賠了個不是。
心裏卻還在想着長梧子和雲謝塵的事情。
他想到谶都的“星空之鏡”,盡管打心眼裏不願回去面對那場噩夢,卻還是下定了決心,要回去重新查看一下。
別夢宴當天,阮家家主阮聽松因身體抱恙,未能入席,此次宴會便由阮家五公子阮玉主持。
所謂清談宴會,顧名思義,自然是以論道為主,切磋麽,則是看個人了。
別夢宴,按照慣例,會持續七天。前三天與往常沒有任何區別,很平靜地便過去了。
到了第四天,卻出現了幺蛾子。
畢竟是仙家人物,自持身份,大多修士都還是很講究儀态的,便是争論,也會時刻注意自己的言行舉止,聲音語氣都會盡量平和,絕不會出現争執不休以致臉紅脖子粗的情況。
第四天卻出現了一個不和諧的聲音。
“敢問,哪位是煙蘿派的高徒?可否出來讓我等見識一下當年第一仙門的風采?”一個眉眼之間滿是傲慢的男人如是說,目光緩緩地掃過周遭。
周斂頓時變了臉色,但他畢竟不是當年那個看見一個沒有人樣的醜八怪就會吓得立時拔劍相向的毛頭小子了,因此,盡管心裏不舒服,他還是忍耐了下來,只是目光冷冷地看着那個出頭鳥。
身邊傳來一個低得仿佛是存心讓人聽不見的聲音:“周兄,莫沖動。”
好在周斂耳朵尖,馬上循着聲音望過去,一眼就看見不遠處跟阮家那個五郎君還有一大群人待在一起的沈梧,當即就轉移了注意力:
“你過來。”
沈梧大約是擔心他當場發作,沒跟他唱反調,神色自若地走了過來,含笑向他微微颔首:“周兄。”
周斂覺得他的笑礙眼極了:“你為何會跟他們在一起?”
沈梧一愣:“有何不妥麽?”
你一個魔修跟一大群自诩正道的仙修混在一起,居然還問我有何不妥?
周斂面上帶了點青色,他頭一次發現,這小子還是有些地方沒變的——跟十年前一樣蠢。
“你是生怕別人看不出你魔修的身份麽?”他壓低了聲音,飛快地說。
“啊,”沈梧一怔,随即又笑開,不以為意道,“不妨事的,绮年借了我一件靈氣,足以掩蓋我身上的魔氣。”
周斂便又仔細打量了一下他,發現他周身彌漫着的魔氣果然淡了許多,不仔細看都看不出來。
但他卻并未因此就舒了口氣,回味了一下沈梧方才說的話,臉上郁色更濃,問了一個牛頭不對馬嘴的問題:“绮年是誰?”
沈梧便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頗有些一目了然的驚訝,仿佛是在詫異他來赴別人的宴,卻連主人家的名號都不知道,頓了一下才道:“绮年便是阮家五郎君,阮玉。”
“哦,”周斂點點頭敷衍地表示自己知道了,緊跟着又淡聲問,“你與他很熟?”
“尚可。”沈梧一頭霧水地答完,猛地醒悟過來,他過來本只是想提醒一下周斂,周斂怎麽反倒盤問起他的交際了?
他趕緊道:“周兄。”
話一出口,他便茫然地看到,周斂的臉色應聲差了幾分。
這是……不樂意看到他麽?
他決定速戰速決:“無論發生什麽,周兄務必謹慎克制,莫要沖動。”
言畢,為了不繼續礙着周斂的眼,匆匆沿原路返回了。
周斂本就不大好的心情頓時跌入了谷底,望着沈梧仿佛唯恐避他不及的背影,心裏很不是滋味地想,什麽意思,他都沒嫌棄他,這小子居然還要避着他了?
那個不長眼又沒長腦子的東西還在叫嚣,旁人也三三兩兩地湊在一起,議論紛紛,卻無一人出來阻止。周斂冷眼旁觀,只覺得這整個宴會都變成了一個大蜂窩,嗡嗡聲不絕如縷,直往他耳朵裏鑽。
他漸漸失去了耐性,手握住劍柄,正要一劍把那個帶頭叫的蒼蠅劈成兩半,卻聽見一個溫潤的聲音道:
“雲某便是煙蘿門下弟子,這位郎君有何指教?”
作者有話要說:
今天碼字的時候一直在想一個深奧的問題:為什麽他們還沒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