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第114章
高雲桐好笑似的:“青天白日的,你覺得我想幹嘛?”
鳳栖說:“你背過去,我自己會看傷。”
高雲桐張了張嘴,但還是沒有違拗她,背身過去,順便把靛藍布的窗簾拉上了。
鳳栖一路只顧奔逃,緊張到頂了,并不覺得傷口很疼。但現在放松下來,褪開袖子的時候才發現血跡已經把衣衫和皮肉粘到一起了,她怕疼,龇牙咧嘴試了試分開衣衫和皮肉,然而做不到,一撕就鑽心的疼。
“高雲桐。”她最終還是放棄了,喊他。
他悠悠然轉身過來,鳳栖含着一泡淚,問:“怎麽辦?”
高雲桐說:“你許我近前來麽?”
想和他矜持也矜持不起來了。鳳栖只能說:“你不近前,怎麽幫我?”
他過來看了看傷,說:“血幹了,拿鹽水泡一會兒就能撕開了。”
“鹽水?不會很疼嗎?”鳳栖想起溫淩說過,營地裏士兵受傷,就是拿鹽水和烈酒擦洗,比挨打還疼。
高雲桐說:“是會很疼,但是,也只能讓它疼了。”
鳳栖抱着胳膊不大情願。
她警覺地觑眼兒望着高雲桐,怕他撲過來強逼着她用鹽水泡傷口。
但對面這家夥不耍橫,而是個耍嘴皮子的,他看看傷口的血痕,說:“你知道不,箭镞就那麽細一根,用來殺人,要麽箭法高妙到能直接命中頭顱、脖頸、心髒、肺葉,一擊致命;要麽,就要慢慢把人折磨死。”
鳳栖的注意力被他吸引過去:“箭怎麽折磨人?射在胳膊上,也能把人折磨致死?”
“行軍的箭,大多是‘髒箭’。”他開始滔滔不絕地解釋起來,“怎麽髒呢?出征前,把箭镞泡在泥湯裏,甚至糞便裏,等射中了目标,即便沒有當即死,髒東西順着血液到身體裏,也會叫人重病,戰場上條件差,病了基本等同于死了。”
他攤攤手:“這裏的條件,估計也差不多。所以這會兒即使疼死,也得用鹽水和蒸酒洗傷口,就是避免這樣的情況。”
鳳栖不由緊張起來,隐隐覺得自己的胳膊上除了血腥味,似乎都添了一絲泥巴味和糞水味。
她終于咽了一口唾沫,說:“那,你拿鹽水來試試吧。”
“我來,也免不了疼。”
還拿喬!鳳栖恨死了他,說:“疼我就忍着吧。”
“不錯,小命更重要。”他欣欣然前來,先看了看傷口處,然後用幹淨手巾浸在濃鹽水裏,接着擰到半幹,說,“忍一忍啊。”
她根本忍不住,才碰到鹽水,就被刺激到哭起來,捂着胳膊扭開了:“這可太疼了!”
高雲桐挓挲着手:“必須忍一忍。”
他想:實在不行,得抓過來抱緊了,強制着給她擦傷口。
可是看她哭得梨花帶雨的,小臉慘白,怎麽都下不去手。
這決心一次又一次,都沒有下得了。
還是鳳栖自己知道輕重。這一波的疼痛過去了,她看了看胳膊上的傷,再看了看高雲桐手裏的手巾,咬咬牙說:“不成,你不能那麽軟弱,你得箍住我,不讓我掙紮動彈。”
“軟弱?”他不由笑了笑。
鳳栖咬着牙蹭到他身邊,把胳膊舉過去:“來吧。”
高雲桐心想:不錯,這種時候确實不能軟弱,不能心疼她。于是拿了一塊幹淨手巾給她:“确實會很疼,你咬着手巾,別叫太大聲,別把人家主家吓着。”
他拉住鳳栖的手腕,見她緊張得一個驚跳,突然就一使力讓她跌坐在自己腿上,又把她整個兒地裹到懷裏。
他動作總是很利索,扣住鳳栖的肘關節,她動彈不得,而後,那浸了鹽水的手巾就敷在她的傷口上,她疼得像一條出了水的活魚,在他懷抱裏扭動掙紮,邊哭邊求他:“不行!不行!你停一下,可太疼了。”
他這次沒有“軟弱”。所以,鳳栖沒有咬手巾,而是小老虎似的咬住了他的肩膀。
高雲桐“呃”了一聲,垂頭看看她額角的汗,什麽都沒說,任她咬着不放松,他也箍着不放松。
停了一會兒,他揭開手巾,說:“您松松口吧。”
仔細觀察那血痕,一點一點地把衣服和她的皮肉分開。
鳳栖含着淚,額角鼻尖都是疼出來的細密的汗。她其實沒有她自己想象中那麽怕疼,只要沒有逃開的法子,她就自然地勇敢了起來。剛剛咬得應該挺重的,她的疼,全數用一口牙付諸于他的皮肉上。
此刻有點點的愧疚,小心偷觑了他一眼。
高雲桐好像渾不覺被咬痛了一樣,只顧着看她的胳膊;也不看她渾圓的肩頭和修長的小臂,只顧看着她的傷口。
“還好,箭镞只是擦了過去割開了皮肉,沒有深刺進去。”他仔細查看了綻開一道的皮肉,說,“忍一忍,我再用鹽水敷一會兒。”
又看了她的臉一眼,說:“你要不想咬手巾,而要咬我的肩膀,也行。不過拜托換一個地方咬,同一塊肉再給你咬,要咬掉下來了。”
鳳栖剛剛有一點愧疚生出來,突然感覺他又用胳膊把她箍緊了,頓時又緊張起來。
“等一會兒”才說了一半,就倒抽一口涼氣。随後,嘴一扁,眼睛一眨,就是兩顆圓圓的眼淚挂了下來。
這種綿延的刺激的疼,讓她忍不住用額頭抵着高雲桐的頸窩,肩背顫着,小聲地抽泣。
好像熬到了天荒地老,那鹽水手巾才挪開了,綿延的刺痛停止下來,鳳栖擡起頭,眼睛裏汪汪的兩眶淚。
高雲桐檢查過她的傷,扭頭就看見她的淚眼。
他怔了怔,笑道:“謝謝你啊。”
鳳栖問:“你謝我什麽?”
“這次可算熬住了,小母老虎沒有咬人。”
鳳栖淚汪汪的,想笑,又疼得笑不出來,想打他,胳膊還被箍在他的臂彎裏,她最後只好用頭撞了撞他的下巴。
高雲桐這次手一直沒松開,剛剛是理智地為她敷傷,這會兒理智好像突然間蒸發了,他捧着她的臉,看她盈盈的眼,試探着用鼻子貼了貼她的鼻子。
鳳栖沒有反對,只嗔怪了一句“趁人之危”。
他好像不覺得這是在批評人,倒像奉了旨一樣,真的“趁人之危”地順勢用嘴唇親了親她的嘴唇。
鳳栖一頭覺得他這實屬“趁人之危”沒跑了,一頭又覺得這種溫暖安心的滋味很不錯。她沒有受傷的手臂輕輕攬着他的脖子,蜻蜓點水般親完了,她罵了他一句:“狠心賊。”
高雲桐離得好近好近看着她,笑道:“愧不敢當。”
鳳栖一笑:“城牆大概都沒有你的臉皮厚。”
她帶着淚光垂眸,嘴角卻含着笑意,并沒有賣弄嬌媚的意思,卻不由得讓人心搖魄動。
高雲桐說:“憑你罵罷。只是我倒也奇怪,進門,為什麽說我們是‘夫妻’?”
鳳栖說:“你別生妄想啊!說我們是夫妻,只是為了行事方便。你想,兵荒馬亂的,一個孤男,一個寡女,野地裏亂跑,任誰不胡猜呢?說是夫妻還好,否則,人家不猜我們是……”
她大概想到了什麽貶義的詞彙,非但沒有害臊,反而自顧自垂頭笑起來,笑完,又捶打了高雲桐兩下,繼續罵他:“你不是個好人!”
無緣無故挨打挨罵,卻甘之如饴。
高雲桐笑道:“随他猜吧。不過,既說了是夫妻,你猜今晚借宿,這戶農家會給我們安排幾間屋子?”
“啊……”這回輪到鳳栖睫毛亂閃,暗自懊悔了。
日暮時,這家農戶的男人們荷鋤而歸,小媳婦自然把高雲桐和鳳栖的情形說了,兩個人也出來拜見主家。
農戶人家樸實,見兩個人模樣狼狽,當即同意了他們借宿的要求:“這世道艱難,不然誰不想安安穩穩在家過日子呢!住幾天不要緊,把傷将養好了再走吧。”
熱情地殺雞炖了湯,煮上了一鍋小米粥,配着山間時蔬和野菜,請兩個人飽飽地吃了頓熱飯。而後又燒熱了山泉水,供他們沐浴更衣。
當然,果然只安排了一間屋子。
在忻州“楚樓風、庾臺月”那回,兩個人已經有了過往。
雖然僅僅那麽一次,但畢竟是熟悉了,看着農家窄窄的炕床,高雲桐問:“你睡外面,還是裏面?”
鳳栖不答,眼睛巡睃哪裏可以給高雲桐打地鋪可惜屋子有點小,鋪蓋也只一套。
她還沒琢磨完,高雲桐自己說:“你睡裏面吧,萬一半夜亂滾,我還扛得住些。”
又問:“你先洗澡我先洗澡?”
鳳栖又不答,心裏有點惱火:先洗的人必然先解衣露體,但後洗的人必然要洗剩下的髒水特別是他,真髒,腳丫子上的泥估計還沒搓淨。
她說:“你先去外面看看,他們家有什麽活兒需要幫忙的。雖然你拿出了金子,人家也沒肯要,你好歹幫着幹點活兒,抵償着借宿的費用。”
她在小處有些自私自利,但高雲桐知道她大節不虧,所以明白了她的小算盤也不打算戳穿,說:“行吧,我去看看。”
鳳栖看他出去了,才小心地解衣。
心平靜下來,她敏銳的觸覺又恢複了似的。
渾身都在疼。新傷和火燒似的,舊傷也隐隐的、鈍鈍的痛。鳳栖動作緩慢,一點點把小衫從身上剝下來。衣服摩擦到皮膚她都感覺疼。
突然,門突然開了,高雲桐閃身進來,又把門給關上了。
還惡人先告狀:“你怎麽連門都不闩啊?”
鳳栖差點叫出聲來,拿小衫捂住前胸其實有肚兜,遮不遮差不多,肩膀和一雙胳膊仍然露在外面。
她身邊幾乎一直有溶月貼身伺候,點燭、關門、打水洗漱之類的事幾乎不用自己操心,所以也沒有随手闩門的習慣。
她怒沖沖的:“你突然闖進來幹什麽?”
高雲桐看了她一眼:“這戶人家沒有什麽事要我幹。我不回屋休息,在外面亂晃像什麽?”
然後又看了她一眼,這次眉頭蹙了起來:“你脖子裏怎麽了?胳膊怎麽也是青的?”
鳳栖一時羞怯,這感覺很快飄散了,冷冷地說:“被溫淩掐的打的。你以為我在忻州城頭做誘餌,被他捉回去會有什麽好事?”
他已經幾步過來,小心側過她的臉頰看她脖子上的一圈指痕,說:“他這下手好狠!真的想殺你不成?”
溫淩那個殘暴脾氣很難克制。但鳳栖還是說:“我在他身邊的時候,他并不想殺我。但是一不聽話就打。”
接着又說:“我洗浴不喜歡有人在旁邊看。你能轉過頭去麽?”
他倒是很馴順,背臉說:“好。”
鳳栖猶豫了一下,但想想這狹小的空間也別無他法。自己身上他哪兒沒看過?也不必太忸怩。于是只背轉過身,解開了系肚兜的金鏈,小心地脫肚兜。
而後聽見他倒抽了一口氣。
鳳栖憤怒地扭頭:“你又偷窺!”
高雲桐忙垂下頭,又就地旋磨轉身過去,磕磕巴巴解釋:“是聽見你絲溜溜地吸氣,擔心你碰痛了胳膊上的傷口。”想說自己并不是故意的,但實在虧心得說不出口,只好不說了。
他聽見鳳栖“哼”了一聲,垂着頭像做錯了事一樣。熟刺
而後聽見她入水,心裏又開始癢癢。
一時還不敢回頭偷看,聽了一會兒拂水的動靜,高雲桐終于開口說:“我看你背上也全是傷,熱水泡過之後,最好還是要擦藥。先我問這戶農家有沒有蒸酒,倒意外知道他們家有泡的紅花藥酒,治跌打損傷或青腫淤紫最好不過。洗完我幫你擦擦,身上能好得快些。”
鳳栖半邊身子泡在水裏,心裏切切地罵:什麽正人君子!其實也個色痞!
所以根本半天不答他的話,只在洗好之後才說:“你背好了身子、背好了臉!要是我再見你偷看,我可一輩子瞧不起你這‘君子’!”
索性也不背轉躲閃,直接面對盯着他的脊背和後腦勺,起水把自己擦幹。
農家的細布衫褲雖不及自己的絲綢寝衣,好歹利利落落穿上了,這才盤坐到土炕上,對高雲桐說:“你可以洗了。”
高雲桐轉身到浴盆前,擡眼就看見她側坐炕上,正對着他,手肘枕着被子支頤不語,直直地看着他。
“你……”他暗示着,“我要洗了。”
“哦。”
“你就不……背轉身?”
鳳栖慵慵道:“不了。你看得,我就看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