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第115章
高雲桐不料這也是個女無賴,見鳳栖好整以暇地看着自己,又是好氣又是好笑。想想自己一個大男人也不必怕什麽。
于是他解開衣帶,提醒她:“我脫了啊。”
鳳栖漫漶地點點頭:“脫吧。”
看他像有點賭氣似的,先松開腋下,又寬解棉上衫,脫掉外頭衣服,又解裏頭貼身的。
但手上動作越來越慢,終于說:“這裏面沒其他衣服了。”
鳳栖說:“知道了。你別有事沒事拖拖拉拉的,這水,我洗完時就已經不怎麽暖了。”
高雲桐自嘲地笑了笑,脫掉貼身的布衫。
鳳栖打量着,上回入港太快,并沒有仔細觀望就已然貼身在一起了。今日看他,正好與溫淩做個比較。
而他終于又出語道:“喂,我要脫褲子了。”
鳳栖掩口笑道:“我不叫‘喂’,你尊重點,該叫我‘郡主’,其次也可以叫‘亭卿’你是從哪裏曉得我的小字的?”
高雲桐提着褲腰,說:“并州清越坊,有一個當紅的行首,叫何娉娉的,她告訴我的。”
鳳栖笑容凝固在嘴角,俄而不屑地說:“哦喲,何娉娉你也敢招惹?”
心裏突然沖上來一股酸氣,翻了一個白眼就扭身向壁,陰陽怪氣地說道:“怪道呢,風流書生,少不得‘贏得青樓薄幸名’!”
“太子的禁脔,我不敢招惹。”他淡淡地解釋了一句。
剛解開汗巾,就見她又扭頭回來繼續陰陽怪氣:“馬上太子就不是太子了,禁脔也就不是禁脔了!”
高雲桐嘆了口氣:“我脫褲子呢。”
“你脫你的就是了!”
雖說還真沒什麽沒見過的,但一個人衣衫齊整,另一個脫衣褪褲就會覺得尴尬奇怪。
高雲桐看她瞪着眼睥睨直視的模樣,只能自己搖搖頭,背轉身松開褲子,借那浴盆的半遮半掩,準備入浴。
鳳栖恰好看見他的後背,倒是驚詫了一下。
等他洗完,她問:“你背上怎麽了?受刑了?傷看着還紫腫着,剛剛結痂的樣子應該不是剛到并州時的決杖吧?”
高雲桐也問農家借了一身衣褲,出浴後先只穿了下半身,趿拉着鞋說:“确實剛挨曹将軍的荊杖沒多久,還沒好透。”
“不是說曹铮挺看重你?”
高雲桐說:“惹翻了,一頓打不也正常麽?我還聽說冀王溫淩挺喜歡你呢。”
照樣不手軟。
他坐在炕床邊,瞅瞅只有一個被窩,心裏怕鳳栖會嫌他,正在猶豫間,突然覺得她的手指在他背上輕輕撫了一下,然後問他:“疼嗎?你不是說有藥酒,我給你擦一擦?”
高雲桐扭頭笑道:“行,讓你先放個心,那藥酒沒毒。”
把藥酒瓶子遞了過去。
鳳栖好像有些生氣,沒接瓶子,問:“你什麽意思?”
高雲桐說:“你不肯輕信,不是壞事。我有時候呢,就是容易輕信,一腔熱忱給人當猴耍。”
眼角餘光看見她還是斜睨的神色,又說:“你看你吃塊餅,都要叫主家的孩子嘗過才敢自己吃;這會子用藥,肯定也是得我先用過你再用。”
鳳栖一把把藥瓶從他手中奪過:“誰說我不肯信人的?要不是你個賊配軍一直騙我,我也不至于對你多警惕三分。”
想想那“烏頭丸”,竟不知是喜是悲,只是騰騰一股惡氣,擰開瓶口的塞子,倒了藥油就按在他背上。
他果然“咝”地吸了一口涼氣。
“這麽疼的麽?我可不用了。”鳳栖邊給他背上擦藥,邊嘀嘀咕咕的。
但看他那脊背,雖然不如溫淩那樣滿是結實的肌肉塊壘,但也不似一般的文弱書生似的松弛無力。不過新傷猙獰,一道一道的血痕結成厚痂,其餘地方全漫成黢紫,當時傷口一定不淺,只怕皮都給揭了一層去。她又悄悄數了數,橫橫斜斜的大概十道杖痕,
看來,曹铮也不是絕情寡義,大概高雲桐又像在京時那樣,做了什麽遭忌的事了。
鳳栖溫柔起來,那真是讓人心醉。
高雲桐初始疼了一下,接着就感覺她那軟軟的小手撫弄在自己的背脊上,火辣辣中帶着些癢。他默默地告誡自己還是要君子一些:上回是她主動想要,不願意把最寶貴的第一次給為敵的溫淩;今天她可一直兇巴巴的,一直在找他的茬兒,他也不能叫她當成登徒子看扁了。
不知何時,她把他的衣服披在他肩頭,說:“擦好藥了。”
高雲桐叉手道:“多謝。”
鳳栖見他要躺下來,不由說:“咦?”
“怎麽了?”
鳳栖說:“難道我幫你擦了藥,你不幫我的?”
高雲桐失笑,從她手中接過藥瓶:“忘了。”
“這也能忘?”她翻着眼睛嘀咕着。
然後向上挽袖子,打算把上臂的箭傷露出來上藥。
但那農家小媳婦的內衫做的是方便勞作的窄袖,苎麻的粗布也比較硬挺,挽到肘上就挽不上去了。
高雲桐看她費力的模樣,出語提醒道:“這樣費勁,也容易碰着傷口。你為何不像剛剛那樣從肩膀處脫出來?”
鳳栖看了他一眼:“剛剛叫你占了便宜也就算了,現在你還想占便宜?”
“非禮勿視。剛剛我眼裏只有你的傷口,其他什麽都沒看見。”
那還吻她?還偷看見她背上的傷?
鳳栖覺得姐姐何娘子說得對,男人都是嘴巴上道貌岸然,好像正人君子一樣,其實都是壞貨。
不過确實犯不着和自己較勁。鳳栖想了想,還是解開小衫,讓他擦藥。
有了剛剛濃鹽水浸泡的經歷,藥酒的疼也就能忍了。
胳膊塗完藥酒,他又說:“別忙着穿,背上還有淤青,估計你更擦不到,我一起來吧。”
鳳栖心裏有小小的忐忑,然而他大手溫柔,雖也有些薄繭,但絲毫沒有碰痛她。
擦好藥,他只說一句:“靺鞨人太殘暴了,不知他怎麽忍得下心下這樣的狠手。”
細心地塞好瓶塞,放好藥瓶,拉起被子掖好在鳳栖肩頭:“今日你一定累壞了吧?早些休息。”
山間的夜晚似乎格外阒寂,遠處的蟲鳴都能聽得一清二楚。
鳳栖和他躺在一個被窩裏,渾身都覺得暖洋洋的。但兩個人謹慎地分離着,肌膚、手足,都沒有碰到分毫。
而且,鳳栖覺得他也一直沒有睡着,呼吸那麽快,那麽重。
溫淩其實已經算是很能克制的了。雖然婢妾成群,還熟知他軍營裏最漂亮的那些營伎,但只要他不想被女色所困,就一定熬得住。
身邊這位,一直也沒睡着,誰知道是不是也在打什麽主意?畢竟,一回生、二回熟,孤男寡女、寂寂黑夜,即便是再發生點什麽,好像也很順水推舟。
鳳栖懷着好奇心,想看他能打熬到何時。
但她最後自己自己熬不住睡去了,天亮了醒來,看看自己仍是衣衫如舊,而身邊那個人早已起身。她披衣挑開一點窗簾,看見高雲桐在屋外幫農家劈柴,而且好像在劈砍什麽器玩似的,瞄準了,氣沉丹田,一柄大斧穩穩高舉,掄得渾圓劈下來,木柴整整齊齊裂成兩半,接着又是四瓣,像木匠鋸出來一樣齊整。他好像也很得意于這樣的“末技”一樣,自己對自己笑眯眯的,露出那月牙似的笑渦。
鳳栖覺得這個人真是有意思。動了動胳膊,右臂還有點沉重,但活動無虞,刺痛感也沒有昨日強烈了。
屋子裏有洗漱的溫水,桌上有梳子和一支打磨圓潤的木釵。
雖然溶月不在,她倒也沒覺得有很大差別。
挽上頭發款款出門,那農家小媳婦笑道:“娘子真好看!”
鳳栖矜持一笑。
那村婦又笑問道:“娘子不是有夫家了嗎,怎麽還做姑娘家的裝扮?”
鳳栖臉一僵,而後說:“這樣方便些。”
少婦笑道:“那倒是,你男人很會幹活,你有福享。”
鳳栖“嗐”了一聲,說:“倔驢脾氣,又窮又酸,讨厭得很呢!”
少婦抿嘴兒:“男人就沒有不讨厭的。不過,能上進、能疼人就好,其他的都不妨礙過日子。”
她直率爽快,接着說:“我得煮豬食去了,你幫我燒火。”
鳳栖愣了一下:這麽不客氣的嗎?
少婦毫不藏奸,所以也毫不覺得異常,奇怪地說:“走呀,豬都餓得嗷嗷叫了。”
鳳栖只能跟着她到了廚房,少婦推給她一支吹火棍,又努努嘴指了指一旁的柴草:“火要大,趕緊煮滾了,再兌豆粉,豬吃了貼膘。”
鳳栖沒奈何蹲下來往那爐竈裏塞了一把草,然後吹火。
少婦說:“你嘴還離着吹火棍呢。隔空吹的嗎?”
鳳栖想:這吹火棍有多少人的嘴含着吹過火?
實在下不去嘴,找了個借口說:“我吹火容易頭暈呢。要不我幫你燒煮吧。”
王府培養女孩兒家,裁剪、織繡、烹饪、點茶都是符合當時“婦工”的要求,也是她們幾個鳳家的女孩子都拿得出手的。
少婦爽快地說:“好,瞧你确實是瘦怯怯的。那你先把豬草切碎,等水沸騰了,就把豬草投進去,煮斷生了,再投泔水。”
努努嘴,指了指一旁碩大的泔水桶。
鳳栖不看還好,看了一眼泔水桶,頓時就反胃,趕緊撇開頭只盯着面前一筐豬草和一套碩大的砧板菜刀……
半個時辰,她累得氣喘籲籲。剁了一筐的草,煮了一大鍋的豬食,中途把酸臭馊壞的泔水搬到竈臺上,幾回差點被熏得吐出來。
而農家少婦利落地把煮好的豬食拌了拌,倒了豆粉進去,用大瓢舀進桶裏,問:“你和不和我一起去看看我家養的豬?可肥了!咱們村子裏都沒有那麽肥的豬!……”
鳳栖趕緊搖搖頭,又不宜顯得千金貴女一樣游手好閑地躲懶,只能賠笑道:“昨兒我們倆的衣服髒了,這裏附近有沒有溪流?我去洗洗衣服。”
少婦說:“有,順着後山幾步路就到。洗衣的搓板、洗衣捶、皂莢都在旁邊那屋。”
提着豬食桶又說:“那我去喂豬了。”
鳳栖松了一口氣。
逃難日子不好過,她有心理準備,但沒想到居然是這樣。
不過倒不傷心,反而覺得平民能這樣自給自足地生活着,也未嘗不是好事應州和忻州的百姓,才是在戰火之中煎熬。
而靺鞨又将揮師南下,沿途萬姓又将遭遇何等的劫難!
簡直想都不敢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