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第113章
“忻州的民衆,也陷入在這樣的水深火熱裏。”高雲桐說,“郭承恩援助忻州,其實只搞了個花頭,殺敵也殺了點,到底援軍人太少,成不了氣候。只怕接下來溫淩會大怒,會拿忻州出氣。”
他嘆了口氣:“也是我們的罪孽。”
鳳栖抹掉眼淚:“溫淩一直說要在忻州屠城,有怒氣會屠,沒有怒氣也未必就放過。再說,屠城也是有目的的,無非是用屠城的慘況吓唬要攻陷的下一座城池,逼迫下一座城池盡快投降。”
高雲桐面色凝重,好半日說:“忻州一屠,并州真的會被吓到,尤其是曹将軍離開,關通簡直和章洛是一個模子裏刻出來的:好大喜功而無能之至。”
“那我們去哪兒?”鳳栖問,“回并州只怕是自投羅網了。”
“要是節度使曹将軍還在,我說不定還能到并州嘗試說服他。”高雲桐摘一片草葉用力揉爛,“關通……就算了,肯定是把自己賠進去。”
說到曹铮和關通,自然就想到如今南梁的局勢。
鳳栖陡然想起一件事,又說:“昨夜三更時,我聽見靺鞨汗王的人到中軍營給溫淩傳旨呢。來人用的靺鞨語,我只聽到了句‘這樣兩路分兵,兄弟齊心,其利斷金!不怕南梁不納降幡!’是不是靺鞨人的主要軍力,打算放到攻打大梁了?”
高雲桐臉色大變:“不錯,幽州、易州都在靺鞨手上,下中原幾乎毫無阻隔。若是兩路分兵,那就是劍鋒直指汴梁了!”重重地嘆了一口氣。
“那,我們去汴梁?”
高雲桐看了她一眼,倒有了點笑意:“你倒是不避危險啊。我以為你會想着和我回江南靺鞨人即便骁勇,黃河、淮河、長江,三條水系足以阻隔他們很長一段時間,若是躲回我的家鄉陽羨,我家有幾畝薄田,多養活個人應該沒有問題。”
鳳栖啐了他一口:“想得美你!”
他是這樣半開玩笑地說,見她一臉傲色,也就不必自取其辱了。手搭涼棚望了望遠方,說:“不開玩笑了,無論咱們打算去哪兒,靠兩條腿都不是容易的事,現在的當務之急,還是找戶人家處理一下傷口。”
他看了看鳳栖的右臂,箭镞給她割開了一條口子,鵝黃絲綢蕩下來,洇着血跡。若是髒箭,必須處理,否則後患無窮。
他拍了拍荷包:“裏頭還有些金葉子答應了救出你來,才交付剩餘的三成賞金給郭承恩的人。他們既然先逃了,這三成的金子就不給了。放心,咱們倆有錢。”
鳳栖知道這是她的錢,其實亦是溫淩在應州劫掠後交給她讨歡心的。她對金錢素來散漫,笑道:“那就你保管着好了。也真有你的,大浪裏那麽走了一遭,也不怕金子沉重,叫你沉了底。”
高雲桐笑道:“陽羨靠近太湖,過鄰近的無錫則是長江。太湖、長江,哪一段水我沒有游過?從小水鄉裏長大,還怕這點浪頭?”
起身拍拍衣服上的灰:“走吧,這附近靠水,會有好田,就會有山裏人家。找個地方休整一下,再想出路。”
河邊是泥灘,洗了腳也會再弄髒,高雲桐幹脆把腳上幹了的泥巴拍一拍,穿進騎馬的靴子裏。擡眸看見鳳栖撇着嘴好像很看不下去,他也只笑笑,指了指上山的一條野徑:“我們被河水起碼沖了三四裏地,溫淩和那幫旱鴨子士兵沒那麽容易趕上。這裏山嶺深,岔路多,除非我們運氣實在太壞,否則也不容易被追到。但是上山路不容易,你咬咬牙堅持吧。”
嬌滴滴的鳳栖先還不以為意,翻了一座山頭,真是累得雙腿灌鉛似的。
“歇一歇吧,我受不了了。”她說。
高雲桐在根本看不出路徑的樹木下穿梭,此刻伸手給她:“不能歇,如果在最累的時候停下來,你就連站都站不起來了。來,我拉你。”
“可是,山裏人家到底在哪兒?會不會走一夜,也找不到一戶?”
他伸手拽着她:“但你不找,肯定沒有。走吧,我拉着你。”
鳳栖賭氣甩開他的手:“我身上到處都是傷,再走,不是累死,就是疼死。反正是個死,我歇歇再死。”
高雲桐看了她一眼,想說什麽沒有說。見她倚着一棵樹,坐也不坐,肩膀一顫一顫的,好像在哭。
罵她一頓容易,但他心裏只是同情她。
對于她而言,今天一天真是夠難的:死裏逃生雖是慶幸,畢竟還是遭了那麽多罪;她父兄的消息只怕也是令她絕望窒息的;而此時茫然無措,不知這深山哪裏可以找到出路。換作別的女孩子,只怕早就崩潰了。
他伸手輕輕觸了觸她的肩。鳳栖卻用力一甩肩膀:“別碰我!”
高雲桐未免也有些餒然,好一會兒沒說話。
鳳栖今日小性兒也格外重,哭了一會兒,自己也覺得不可思議:她在溫淩面前耍性子,是知道溫淩的尺度,知道作到什麽份兒上最能拿捏溫淩;但在高雲桐面前,卻是把真正的脆弱一覽無遺地展現了,裝都懶得裝。
她心裏覺得這樣的信任未免為時過早,不該輕易暴露,正想收淚說點什麽,卻突然聽見馬蹄似的聲響。
“你聽見沒有?這是什麽聲音?”鳳栖疑惑地問高雲桐,“是不是……馬蹄聲?”
高雲桐面色一凜,仔細地側耳谛聽,而後色變:“不錯,是馬蹄聲!”
他不是說不可能有追兵嗎?
鳳栖有些緊張:“好像……只有一兩匹馬?聲音有點奇怪。”
高雲桐壓低嗓子說:“也許是裹着馬蹄,怕人發現蹤跡。但是甭管是什麽,咱們可不能幹等着被他發現!山裏尋人,這會兒可能只幾個斥候,但一聲呼哨,斥候鼓一敲,那可是方圓六七百步都能聽清楚。靺鞨人是打獵的高手,圍攏過來咱們就插翅難飛!”
他再次伸手:“快,咱們往山下那片坳子裏去,這裏有山泉,下面說不定有住人。”
鳳栖想着溫淩那十八般折磨人的手段,心裏直發怵,寧可此刻摔死在山裏,也不願被溫淩再次捉了去。她趕緊伸手拉住了高雲桐的手,什麽都顧不得,跟着他一路小跑着下山。
轉過山坳,真的藏着一個小村落,分布着幾畝田,七八戶人家,世外桃源一樣。
鳳栖激動得眼淚都要下來了,扭頭看看高高的來路,問:“他還有可能追下來麽?”舒次
高雲桐說:“追下來?你說剛剛那兩頭鹿?追下來正好烤了吃。”
鳳栖嘴角一抽,憤怒地瞪他。
高雲桐笑起來:“剛剛你背對着我沒瞧見,我可是明明白白看到鹿角了。其實你眼神好,要是親自看一看,哪能被我騙住?不過也好,總算飛似的下山了。”
鳳栖自诩是個聰明警醒的性子,從來只有她騙人,從來沒有人騙她。
但三番五次栽在這個高雲桐手上!
只能怪她太信任他了,所以一點警醒都不剩了!
鳳栖看自己的手還被他握着,氣不打一處來,扯過來就給他咬了兩個牙印。
高雲桐“哎喲哎喲”叫了兩聲,其實也沒往回奪自己的手,任憑她咬着,只等松了口才自己揉了揉說:“你好狠,屬狗的麽?”
鳳栖猶嫌咬得不夠,瞪着他說:“我屬虎的。”
高雲桐笑道:“我屬狗。”
緊接着又說:“不過你不該咬我。”
鳳栖“哼”了一聲:“活該!”
“剛剛一路過來,可沒地方洗手,烤了魚,攀了山石樹木藤蘿,摸了好多髒東西;其他不說,你就不怕剛剛有蟲子掉在我手上?”
每每被他氣得噎在半截。鳳栖嗔怒地瞪着他,他卻一直在笑,笑得放肆又溫暖,笑得她的氣一點也發作不出來。
高雲桐和她接觸其實并不多,能文能武、膽略驚人是他最醒目的特點,但這特點未免泛泛,鳳栖瞟了他一眼,對他有幾分興趣,但仍然板着臉。
而他自然而然繼續伸手拉着她的手腕:“山裏村民能自給自足,通常善良的多,走罷,先讨些湯飯,再讨點熱水和鹽。”
鳳栖覺得他的手很暖,于是不吱聲讓他拉着,高一腳低一腳地往那小山村走。
到了最近的一戶人家,瞧着有好幾間的茅草屋,高雲桐上前叩了叩門,出來一個抱孩子的少婦,荊釵布裙,樸素而面善。
高雲桐退了半步,深深躬身叉手,客客氣氣說:“小娘子,我們是遠道來的人,想借住一兩天。”
那少婦拍着懷裏的孩子,也不畏怯羞澀,倒打量了兩個人一會兒,問鳳栖道:“你們是什麽人?”
鳳栖大大方方搶先說:“我們是夫妻。遇到兵災,所幸跳到河裏沒有被擒,也沒有淹死,好容易逃到這裏,又饑又渴,前路渺茫……”她咬咬嘴唇,眼淚不覺就挂了下來,向那村婦蹲身萬福,抹抹眼淚說:“求您,幫幫忙。”
少婦頓時就被她的淚水打動了,嘆口氣說:“唉,前陣子我男人去城裏賣山貨,也聽說在打仗,真是太慘了!能不能留你們倆住下來我也做不了主,不過這會兒先進來喝點水,竈上還有早晨烙的餅,我熱一熱端給你們吃。”
果然是熱情好客,都不問有沒有報償,就張羅兩個人坐進來。把那兩三歲的小兒往鳳栖膝前一放,少婦說:“他挺乖的,不認生,你幫我帶着些。我去倒水熱餅。”
自己就擦擦手忙活去了。
鳳栖不料竟有人這麽沒有警惕心,就這麽着把個活潑潑的小孩放在她面前。
這小孩果然不認生,走路還不很穩,挓開兩只小髒手摁在鳳栖的兩個膝蓋上,仰起臉,流着口水和鼻涕,“咿咿呀呀”開始和鳳栖說話。
鳳栖在晉王府見過的小孩當然不少,但無不是乳保抱得好好的,個個都是幹淨衣裳幹淨臉,也基本都很矜持。第一次看到這樣一個鄉下孩子,頓時渾身都癢癢了起來,也挓挲着手不知該怎麽辦,而後求助地看着高雲桐:“怎麽辦?”
高雲桐笑起來:“不需要怎麽呀。”
鳳栖對孩子好像沒任何覺得有趣可愛的感受,那一張圓嘟嘟的小臉上,她看到的只有口水和鼻涕挂着,而且很擔心那口水和鼻涕會不會挂到她的身上來。
高雲桐對那小兒拍拍手,嘴裏逗弄了幾聲,最後說:“來,叔叔抱。”
那小兒初始自然是被鳳栖好看的容貌和精致的絲綢裙子吸引的,但她的張皇不安和生疏厭惡,小孩子也感覺得出來;于是那小孩猶豫了一下,再三看了看高雲桐的臉,仿佛在猜測這個髒兮兮的男人有沒有惡意,而後終于轉身,兩條小短腿踉跄着往高雲桐而去,走兩步不穩,高雲桐伸手把他一抱,滿臉笑得溫柔。那小孩也很放心地伸手撥弄他的衣領。
鳳栖以往只覺得高雲桐一雙眼睛亮得光芒銳利,叫人不怎麽敢直視,沒想到居然小孩子都不怕他。
正想着,那村婦端着大茶壺和大海碗進來了,笑嘻嘻道:“這皮小子,仔細弄壞了人家的衣服。”
放下茶壺,熱騰騰倒了一杯粗茶,又殷勤地把碗推過去:“餓了吧,吃點餅。”
那小兒聞見香味,從高雲桐身上扭下來,撒開小腿扒到桌沿,嘴裏喊着:“餅餅!餅餅!”口水順着下颌挂到脖子上。
少婦笑道:“饞鬼,你吃過午飯了!這餅餅是給客人吃的。”
鳳栖笑道:“孩子想吃,就給他吃嘛。”撕下一塊餅,遞給那孩子,笑眯眯看着孩子吃。
少婦因而也笑道:“小猴兒,還不謝謝!”
小娃娃包着一嘴的餅,說話嗚裏嗚嚕的。
鳳栖這才撕了一塊餅自己吃。
餅是雜面做的,很粗,茶也沒什麽香味,但鳳栖還是吃得滿足。擡頭見高雲桐若有所思地望着她,她垂下頭,撇過身,不願意讓他看見自己吃得好快的模樣。
高雲桐從褡裢裏取出一小片金葉子:“小娘子,我們做生意遠道而來,身上的銅錢都不剩了,這些金葉子是防着萬一用的。今日知道必要打擾,還有好些事要相求。”
把金葉子推了過去。
那小娘子唬了一跳,拿過金葉子翻來覆去看了好一會兒,驚嘆道:“我這輩子還沒見過金子呢!”好像也有些為難:“你們要什麽嘛?我們窮門小戶的,自己還缺東西,只怕供應不起呢。”
高雲桐說:“我娘子被靺鞨兵的箭傷了,怕會染毒瘡,想請小娘子燒些開水,再給些鹽巴,若有蒸酒則更好。她的衣衫……”
他看了鳳栖一眼:她身上俱是絲綢,但破破爛爛慘不忍睹,于是說:“再好的衣料,這麽穿法也只是好笑。小娘子若有多餘的衣衫,也請賞一套。”
那村婦說:“蒸酒要我家男人同意才能給你,其他都沒問題。稍等一下。”
把孩子繼續往鳳栖膝前一放,又到後廚忙活去了。
農戶人家的女子做事利索,很快就端了一個裝着熱水的大銅盆,拎了一袋鹽巴,臂彎裏還搭着一套土布衫裙,對兩個人努努嘴說:“我那出嫁的小姑的屋子正好空着,你們進去洗換一下,裏面有幹淨的小盆,兌濃鹽水正好。”
高雲桐謝過了她,幫着端水到廂房裏。搭上門闩,他對鳳栖說:“衣裳解開,讓我看看你胳膊上的傷。”
鳳栖警惕地說:“你想幹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