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第112章
鳳栖醒來時,頭特別疼,胸口也特別疼,眼前模糊看不清,像無數的雪花在眼前閃動,好一會兒才模模糊糊看清了自己面對着泥灘,背上被用力拍了一下,忍不住作嘔一般,吐出一灘水。
肺裏的疼痛好了一些,腦子也清醒了一些,這才發現自己狼狽地趴在誰的膝上,扭頭一看果然是高雲桐。
她說不出話來,擺了擺手,示意他把自己放下來,他卻把她返身抱住了,籲了一口氣的聲音清晰地響在她的耳邊:“水吐出來就好了。原來你真是徹頭徹尾的旱鴨子。”
鳳栖想捶他也沒有力氣,渾身軟癱癱的,只能被他緊緊地抱着,下巴擱在他的肩膀上,好半天才說:“你別勒得那麽緊,我胃裏好脹,想吐。”
“吐吧。”他簡單的兩個字,向後仰了仰,松開了胳膊,讓她可以舒服地趴在他懷裏。
然後才又說:“你呀,一點下水的經驗都沒有,一口氣都沒憋住,直接就灌了一肚子水。”
鳳栖腦子裏昏昏沉沉的,隐隐約約記得她毫無畏懼地跟着高雲桐往山崖下跳下面是湍急的水流,平時她都不會靠近。
落下的瞬間,時間好像都被拉長了,她的第一想法是:只要擺脫溫淩,怎麽死都會比在他身邊被往死裏折磨好;第二想法是:山崖怎麽這麽高?!水怎麽這麽急?!
然後就聽見“撲通”一聲。
高處落水,渾身震得痛到麻木,而後直線下墜,身體完全不受控制。天空變模糊了,晃晃悠悠的一片暗綠,早晨的稀薄日光穿過水面,幽幽的,她恐懼地張嘴大叫,水就呼呼地往嘴裏灌。她毫無經驗,雖閉住了嘴,但緊張又令她忍不住要吸氣,鼻子裏也立刻被水灌滿了,酸得難受,嗆咳起來。咳到越發缺氧,下一口呼吸也就越發忍不住,肺裏也頓時被灌入了水。
她無法呼吸,只能胡亂撲騰掙紮;水流很急,她完全控制不住自己的身體在随波逐流,在水下的暗流裏翻滾。
她唯只能望着上方寡淡的綠色日光,伸手向上想抓住什麽。
當撈到一片衣襟時,她像纏附上去的章魚一樣,死命地揪着不肯松。
面前的人影活動自如,繞到她身後,手臂輕輕環着她的脖子向上拉。
而鳳栖還在緊張得不斷喝水,肚子裏滿了,肺裏也滿了,只覺得“我要死了”“我就要這樣死了”……然後就什麽都不知道了。
所幸,還活着。
雖然渾身都疼,死過一回一樣殘餘着恐懼感,但畢竟還活着。
這會兒,她渾身都是濕的,鬥篷和披帛都在山崖上解掉了,身上就是薄薄的、濕漉漉的絲綢褙子和衫裙,春風一吹就冷得打戰兒。
所以即使剛剛她有些抗拒高雲桐這不打招呼就攬上來的擁抱,現在因為貪戀他懷抱裏的一點暖意,她也就沒有說什麽,沒有掙紮開來。
倒是他抱了鳳栖一會兒,說:“你這樣會很冷的。那裏有一片避風的岩頭,先去躲一躲,我想辦法弄點火。”
他遞過來腰帶上的褡裢,努努嘴:“裏面有火鐮、火石和火絨。火絨要晾幹,應該還能用。你負責晾它。”
鳳栖呆呆的,從他手中接過三件家夥什兒王府裏取火點燭之類的細務全不用她操心,燈燭好像理應就是那樣亮起來的,溫淩營地中的篝火好像理應就是那樣被點着的。如今看着手中粗粝的一塊石頭,一塊鐵片和一塊黑漆漆的絨布,完全不知道怎麽使用。
好在天氣作美,陽光已經照耀着大地,高雲桐正在薅着荒草與枯枝。她便在向陽的一塊岩石下,曬衣、曬發,兼曬火絨布。
高雲桐捧着柴草到她身邊,看她披散着頭發,蒼白的小臉被她烏油油的濕發襯着,縮着肩膀好像不勝其寒,一雙修長嬌嫩的手正把火絨撫平攤放在膝上晾曬。一陣東風吹過,她就是一陣哆嗦,連發絲都顫巍巍飄在風裏。
高雲桐心裏是說不出的一陣緊縮感覺,此時又沒有別的法子,只能把幹草放下,嘆口氣說:“火絨布是濕的,要生火烤衣服不容易。你先過來幫我挖防火溝吧。”
“啊?”鳳栖吃了一驚,“我沒幹過。”
他把他那把卷了刃的樸刀遞過去:“很簡單的,繞着這堆柴草挖一個圓圈,半尺深,防着火漫開來。”
鳳栖挂着臉,看他刀柄上還殘留着他的血跡,半日方說:“我不會。”
高雲桐板着臉:“不會就試試。”
鳳栖有些氣炸了的感覺:這男人是覺得救了她有功了?這就頤指氣使讓她幹活了?這些粗活兒,她打小就沒做過,他這頤指氣使的模樣,是知道她現在走投無路,所以打算拿捏她了?
高雲桐手上裹的布散開了,他解開看了看傷口,鳳栖也跟着看了一眼,剛剛那些氣又抽絲兒似的少了他的手心橫七豎八都是鐵蒺藜劃開的血口子,深的幾處皮肉都翻開了,又被水泡得腫脹發白,甚是可怖。
她不由問:“你手疼不疼啊?”
他說:“疼啊,不然也不好意思指使你幹活。”
鳳栖撇了撇嘴,然而看他确實傷得不輕,也矯情不起來了,只能無奈地接過樸刀,用刀尖用力在泥土地上劃拉,半天才劃拉出幾道印子,都累得渾身發熱,喘着氣擦了擦額角的汗。
高雲桐已經重新裹好了手,笑嘻嘻接過樸刀,說:“還是我來吧。”
鳳栖說:“你的手!”
他說:“沒事,熬得住。”
又笑道:“現在不冷了吧?”
鳳栖愣了愣,才明白他原來是這個意思縮在那裏吹風,只能越吹越冷;幹幹活兒,倒暖和起來了這個小賊骨子裏真有把壞!
火絨很快晾幹了。高雲桐熟稔地用絨布裹上火石,火鐮“咔咔”敲了幾下,絨布就點着了火星,随即又點着了幹草和枯枝,燃起一堆火。
鳳栖搓搓身上半幹的衣服,感覺甚是溫暖。
高雲桐又說:“你在這裏看着火,我去河裏看看能不能撈幾條魚充充饑。”
鳳栖雖然聰明,但在野外真正是個毫無能耐的生瓜蛋子。也只能眼巴巴看着他的背影,挽着褲腿,在河裏摸了不多會兒,就摸了一尾大魚上來。
他彎着腰興致勃勃地用卷了刃的刀劃拉開魚腹,拖出內髒和魚鰓,又用流水把魚身洗淨,最後穿在一根濕潤的楊枝上,光腳走到鳳栖旁邊,把魚架在火上烤。
鳳栖看着他問:“你真是個廪生麽?”
他露齒笑道:“這會兒是不是更像一個農家小夥兒?”
光腳上的泥巴還沒洗淨,真是活脫脫一個泥腳杆子。而他好像也毫不以為恥,笑嘻嘻翻動他的魚。邊烤魚邊說:“可惜還是春天,要是在我們江南,夏天荷葉田田地長了老大,包着魚或雞,外頭裹上一層濕泥再烤,熟了扒開荷葉,清香撲鼻,什麽香料都不需要用,自然鮮嫩多汁。”
說得鳳栖嘴巴裏濕津津的,肚子也不争氣地“咕”了一聲。
高雲桐看了她一眼:“餓了?”
鳳栖臉微微發紅。
她平時胃口不怎麽好,在溫淩身邊,無論大葷大肉還是黑豆拌飯,她都不愛吃,也很少覺得餓,但今天死裏逃生一回,反倒餓了上一回肚子餓,也是在他身邊的時候。
她犟着不肯回答,只說:“敢情你在陽羨,還是個下河摸魚、窩裏偷雞的主兒?”
高雲桐笑起來:“我家境雖然不富裕,雞,家裏還是養得起的,用不着‘偷’。只不過家中祖訓:‘讀而廢耕,饑寒交至;耕而廢讀,禮儀遂亡’,所以晴耕雨讀,‘書蔬魚豬’都不敢廢棄。所幸不是須靠耕種才能勉強有飯吃的小門戶,因而只是熟悉稼穑,還不算種田漁獵的行家裏手。”
他邊還觀察手中烤着的那條魚,大概感覺差不多了,離火吹了吹表皮的煙塵,說:“沒有蔥姜料酒,也沒有鹽,只能烤幹一點才能不那麽腥。”
撕下最肥嫩的魚腹部遞給鳳栖:“別嫌棄啦,這會兒只有這個條件,不吃東西真的會餓死的。”
鳳栖接過烤魚,烤熟魚肉的香味撲鼻而來。
她肚子又是一聲“咕”,于是小心翼翼拈去魚肉上的黑屑,又小心翼翼咬了一小口。
魚肉很新鮮,那點土腥味在餓了的人面前并不算什麽,甚至于沒有鹽,好像也不影響它的美味。鳳栖雖然覺得烤得黑乎乎的焦皮有點膈應,但閉着眼不去想,本能的饑餓感湧上來,完全顧不上矯情。
高雲桐看她閉着眼睛吃,估計她這嬌滴滴的郡主對這簡陋的野味是不大喜歡的。
他又開始聊天:“魚肉最好吃的燒法,莫過于醋魚。草魚汆熟,淋上糖醋汁,入口綿軟細膩,酸甜可口,特別開胃下飯。銀魚羹也鮮美,姜絲、蛋花做湯底,銀魚略煮就勾芡,鮮美細膩。……”
怔怔地聽他說各種美味的魚,口中的烤魚好像也滋味豐富了起來,鳳栖不覺就把一大塊魚腹都吃完了,嘴角帶着一些黑屑,盯着高雲桐手裏的另一半烤魚,問:“你怎麽不吃啊?”
高雲桐說:“其實我不餓。從忻州出兵前,好好地飽餐了一頓。”自然而然地撕下另一半魚腹遞過去。
鳳栖是真餓了,而且居然覺得這簡陋的烤魚很好吃,都沒多客氣一句,接過魚腹就吃了起來。而多刺的魚脊背和魚尾,對面那位便也欣欣然啃了起來。
吃完,哄得肚子不叫了,衣服和頭發都烘幹了,火焰也漸漸變小,鳳栖拍拍手上的灰,起身問:“我們接下來怎麽走?你認得往并州方向的路嗎?大路上會不會有很多靺鞨人?”
高雲桐沉默了一會兒,說:“忻州和并州的情況,你要不要先聽一聽?”
鳳栖見他肅然之色,心跳也陡然急切了一些,于是又坐在地上,點點頭說:“當然要聽。”
高雲桐說:“我這次搬的救兵,是郭承恩的人。”
鳳栖沒有多問,點點頭:“像是郭承恩的做派。”
高雲桐嘆口氣:“因為其他救兵,實在是搬不到了。”
鳳栖便也沉默良久,才問:“是不是并州根本就不打算救忻州?并州節度使曹铮,也怕靺鞨?還是汴梁的命令,不許他與靺鞨為敵?”
高雲桐知道并州情況的複雜性,猶豫了片刻後說:“你上次和我說,靺鞨打算逼官家禪位給你哥哥太子鳳杞,他們确實這麽做了。你想也猜得出來,官家勃然大怒。”
“我爹爹……怎麽樣了?”
“曹铮把兵權轉遞給宣撫使關通,然後打算帶你爹爹換其他藩地。這意思……”
鳳栖目中盈盈的,卻笑着說:“這樣明顯的離間計,他們也全信了。”
高雲桐沒法回答,只同情地看着她。
鳳栖扭過頭看着柴草中最後幾星火光,冷笑道:“我爹爹,我哥哥,我全家,想必和我一樣,陷入水深火熱裏了。”
說完,兩道淚痕倏忽滑過臉頰,但眸子有憤怒、有譏嘲,卻無傷心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