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第109章
西城那裏,是喬都管帶着二百人聚集的地方。他們找了一處馬市,打扮成馬販的模樣,而鬥篷下俱是皮甲,可抵擋斜射漫射的箭镞,也很輕便。
這群馬販子分頭藏在馬市各個角落裏。喬都管見高雲桐來了,後面還帶着一個歪歪斜斜騎着馬的女子,不由挑了挑眉。
等高雲桐下馬,喬都管對他點點手。
高雲桐跟着他進到裏面一間給馬販暫息的屋子裏。
喬都管說:“這個娘子是?”
高雲桐說:“晉王家郡主的貼身丫鬟。”
“怎麽能跑出來的?”
高雲桐抿嘴笑了笑:“這位郡主,是聰明絕頂的女子。”
喬都管點點頭:“想必這就是你說的在冀王軍中安插的‘斥候’了。那麽,打探出了什麽消息?”
高雲桐先問道:“冀王溫淩帶主力在忻州城裏,剛剛一場火攻,是都管的手筆吧?”
見他點頭,才笑了笑說:“溫淩帶領的靺鞨軍雖然強悍,但有兩大薄弱:一是不擅水戰,二是不懂火器。城裏以火,城外可以用水。”
他用腳在布滿灰塵的地面上彎彎曲曲畫了幾條山脈,又畫了一處流水,撿了幾個石子擺在各處。
“奔出西門,四人一組,一人執矛在前,兩人挽弓在側,一人斷後。西城郊外剛遭火攻,壕溝未修,士氣也不足,二百人氣勢不可當。然後分三組繞到這裏的靺鞨中軍營盤。”他邊比劃邊說,“西山有栅欄;但西北正是山泉春汛,靺鞨人不大敢在那裏紮營,是條通路;北邊是營伎所居,也沒有設重兵,反而可能是最疏漏的地方。”
想了想又說:“巡邏用的梆子和鼓,是兩刻鐘響一回;三更夜最寒,是兩輪換班交接的時候,應該也是巡邏最疲憊不堪的時候。所以,就是三更,守候到三更的點兒,直接沖營。”
“慢來慢來!”喬都管說,“那小娘子看着楞楞的,不是機敏強識的模樣,竟能把這一條條軍機跟你說得這麽清楚?我要考考她。”
看來,還是不信任高雲桐也是個實戰操練過的高手,不容易輕易糊弄。
但高雲桐很篤定:“可以,叫她進來。她叫溶月。”
喬都管叫了心急如焚的溶月進來,笑眯眯問:“你只管放心我,我和高公子是一起的,這次就是打算來救晉王家的郡主的,晉王于我們有厚恩,我們當然也要忠人之事。”
但很快轉折:“不過,你也曉得,在千軍萬馬中救人可不容易!雖然是夜晚偷襲,也不能稍出一點差池。你把冀王中軍營的情景再說一遍給我聽。”
努努嘴指了指地上高雲桐用腳畫出來的地圖:“對着圖講也可以。”
溶月看了看圖,期期艾艾說:“這……這不是冀王駐紮的地方嘛?看,這個是北山,這個西邊栅欄,這個是冀王的帷幄……”
喬都管不說話,只點點頭示意她繼續說。
溶月卻說不出什麽了,求助地看了看高雲桐。
高雲桐對她提示說:“那張藥方,和那首《高陽臺》。”
這兩個,溶月已經被鳳栖訓練得非常娴熟了,立刻把藥方和《高陽臺》都說了一遍。
高雲桐對喬都管說:“這也是聰明之處,這小丫鬟只知道藥方和這首詞,其他一概不知。即便被靺鞨拷問,也說不出要緊的信息來。”
“那,這又是什麽意思呢?”喬都管皺着眉頭,“說實話,我也讀不懂。”
“第一句很明顯,是溫淩駐軍之地是山谷裏。後幾句就要琢磨。”高雲桐重新用腳尖在地面上畫了幾根線,幾個圈,然後仔細問溶月,“是不是東邊路口營帳排設較密?”
溶月能看出他畫的圖是溫淩駐紮的谷地的地圖,她日常時不時要出營帳給鳳栖打水、洗衣,雖然無心關注溫淩的布兵,但被鳳栖問了幾回話,腦子裏琢磨過,印象總歸是有的,頓時點點頭說:“對。東邊靠官路,設的營帳特別多。”
“是的。草木皆兵東風漸綠草木。”高雲桐莫名其妙說了一句溶月聽不懂的。
溶月只好問:“你是不是也去過啊?”
但喬都管這句是明白的:像個謎語,告訴說東邊這裏皆為布兵。
高雲桐漫漶點點頭,回憶着他曾經到溫淩營中做來使時經過的地貌,但布兵設營自然早就變化過了。他想着溶月所吟的“西風殘馬,隔欄泉音空訴”那句,深思熟慮後又問:“被殺害的馬靖先當時所囚的位置是營地之西吧?那裏應該背靠山?納囚之處,需設栅欄,也是較為封閉的,但不遠處就是山泉。”
溶月又點點頭:“對對!冀王帶我們娘子去看過一回馬刺史,還當着娘子的面殺人,就是在西邊,周圍全是栅欄圍着。泉水在西北,我去給娘子洗過衣服。”
高雲桐撿了根樹枝,在幾根線條、幾個圓圈中間畫畫、擦擦,擦擦、畫畫,對喬都管說:“你看,是不是西北是緩坡,而且有山泉?這段日子,春潮在暴漲?”他眯了眯眼睛,笑得篤然。
溶月瞪大了眼,佩服得五體投地:“對對!你怎麽都知道?是娘子的詞裏寫到的麽?我怎麽一句都沒讀出來?”
“‘高樓浮雲’這句是把‘西北有高樓,上與浮雲齊’化用在詩中,告訴我泉水漲潮是在西北方向。溫淩雖然通曉漢語,也讀過些漢人的書,但還沒通曉到史書典籍均成腹笥的程度。”高雲桐說,“小郡主雖然冒險,但不是瞎冒險。”
他又開始蹲在地上畫起來,凝神而靜氣,旁若無人。
畫了好一會兒,他站起身說:“溶月小娘子日常是在山泉邊,那裏的靺鞨人是不是很少?駐紮的也不是勁旅?”
溶月只有點頭的份兒,覺得老話說“秀才不出門,全知天下事”真是誠不我欺!
高雲桐分析:“靺鞨人善于騎馬、射箭,攻城的能耐也鍛煉出來了,但水性一般,所以大概率西北方向水流湍急的山泉是他們不願靠得太近的,免得遇到山洪。”
“嗯!一點沒錯!靺鞨人水性不好,踩着青苔打滑都怕掉水裏去其實那水也才過腿彎。”溶月說,“那裏哨兵當然有的,但更多是民夫的帳篷,三五人擠一起住,辛苦得很。”
“營伎住在北邊些,對不對?”
溶月連連點頭。她心裏想:啊,又是哪一句呢?這些讀書人打起啞謎來真真為難死人!
喬都管笑道:“必然是‘風卷地,百草折覆’化用‘北風卷地白草折’了,倒似謎語中的‘漏字格’。‘疊鼓二刻’‘向三更,鐵衣寒透’,大約就是你剛剛提到的巡防的規律了?”
溶月連連點頭:“對的!我家娘子也發現了巡防是二刻一巡,環中軍一遍、四周一遍;三更是兩輪換班交接的時候,是個極好的空檔。我們娘子所居的營帳外,十五步才有一處巡防的哨位。”
當然,詞作中還有“梧桐春樹”,還有“庾樓相望”,這些典故的意思,只有高雲桐心裏明白,只是珍藏着,不必這會兒說給大家聽。
喬都管聽得很認真,而後繞室許久,方才把手中佩刀抽出一半,咬牙笑道:“好!搏一把!”
溫淩帶着大軍前往忻州清理藏匿的援軍,溶月被帶到城裏為鳳栖“找藥”。留下鳳栖在寂靜的營帳裏默默地倚門站着,看着很是平靜,心裏卻是驚濤駭浪。
門口有人守着,随着夜色凝重,星鬥行到半空裏,守衛打了個哈欠,勸她說:“王妃,進去休息吧,冷。”
鳳栖搖搖頭:“我等溶月,我等大王。”
這話她已經車轱辘般說了好些遍了,守衛有些不耐煩,只能再和她解釋再一遍:“王妃,大王今夜要拔除并州亂軍,八成不會回來了;溶月也去了忻州城,這會兒不回來,估計也不回來了。您早點去睡吧,明天大王會回來的,溶月也會回來的。”
鳳栖淚汪汪一般,搖搖頭:“我一個人害怕,我要等大王回來。”
守衛深吸了一口氣,心道:現在知道男人重要了?以前就知道跟大王瞎作……
又累又困,也懶得理她了,又想:愛等你等吧,反正你白天沒事可以睡覺,我等換班了要趕緊休息去了,天天吃不飽睡不飽,得抓緊一切機會休息。
鬥轉星移,就快要到三更了。
鳳栖不知道自己的等候是否是個笑話,但那一絲游念就是支撐着自己:這是最好的機會,也可能是唯一的機會。高雲桐你到底來不來?
她聽見遠處的馬蹄聲,心裏一跳,但不言聲,放下門簾,虛掩着門,假裝去睡,耳朵卻豎起來,聽着馬蹄何來。
馬蹄聲從東邊轅門而來,鳳栖失望了,敢從正門進來,肯定不是突襲的奇兵。
背倚着帳篷的竹編支架,她覺得鼻子酸酸的,身上一陣一陣寒意,不由裹上了厚缯的披帛。
馬蹄聲漸近,能直入中軍的,估計不是溫淩的親信,就是重要的信使。
果然,聽見馬上的人用靺鞨語在喊:“聖旨!二大王在不在?”
馬上有人迎上去回複:“大王今日在忻州城裏作戰。是急旨麽?要不要到忻州尋大王回來?”
那傳聖旨的信使說:“不那麽急,明兒再傳旨就是。二大王能慢慢攻下晉地正是大汗所望呢,這樣兩路分兵,兄弟齊心,其利斷金!不怕南梁不納降幡!”
馬蹄聲變作腳步聲,大約去休息了。
鳳栖心一跳。
說的這溫淩的兄弟大概率就是四大王幹不思了,兵分兩路,靺鞨大汗想幹嘛?
又想:讓溫淩啃晉地這塊硬骨頭,那麽另一路會去哪裏?
背上愈發寒浸浸的。
鳳栖不由又去屏風上扯下了鬥篷,把自己裹了起來。執拗地繼續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