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第110章
三更的金柝聲響起,門外一陣換崗的腳步聲,亂了一陣以後,夜的寂靜越發沉澱下來,漸漸可以聽見蟲鳴和帳篷裏的鼾聲。
鳳栖執拗地站在門邊,隔着門簾期盼着。每一秒都流逝得極慢,心跳聲被放得很大,緊張得呼吸都淺淺的。
她一頭期盼,一頭也自我勸慰:他若是不來,也不好怪他,一切都像在兩座高閣之間“走軟索”(即類似于今天走鋼絲繩)一般,任意一個環節的不慎,或者任意一句話叫人不敢信任,都難以成就今日的營救。他再有勇氣,也不應該意氣用事。
這度秒如年的心跳聲裏,她突然敏銳地捕捉到了一點雜音:像裹着稻草的馬蹄輕輕越過溪流,似有又似無,只是營地裏的蟲鳴聲由遠及近地停了下來。
她拎好鞋跟,裹好鬥篷,悄悄揭開一角門簾,推開一點門縫。
換班的守衛還在打着哈欠從篝火邊慢慢過來。巡防的士卒步履緩慢,正繞在東面轅門附近。寂靜的營地裏傳出士兵們的鼾聲。
遠處幾條黑影鬼魅一樣,幢幢的,似有似無。
突然,幾點流星一樣的光從那魅影那裏飛濺出來,砸落到營帳上,頓時燃起熊熊的火。
而魅影實際是急遽前進的,包着稻草的馬蹄聲也清晰了。
睡夢中的士兵尚未反應過來,巡防的人驚訝得敲起手中的金柝,而守衛鳳栖營帳的士兵趕緊握住手中的兵器沖了過來
一匹匹黢黑的戰馬卻搶先掠過中軍的數座營帳。
鳳栖猛地推開門,黑色鬥篷裏伸出鵝黃色褙子的袖,舞了舞:“這裏!”
馬匹飛馳成幾路隊伍,其中一支朝她而來,速度稍有減慢。她看見其中有一匹馬上沒有騎手,而旁邊一人,“籲”了一聲喝馬。他風帽裹着頭臉,卻有一雙熟悉的明亮的眼睛。
她毫無畏懼,毫無猶豫,在馬匹停頓的片刻,伸手抓馬嚼,起腿蹬馬镫,飛身上馬握住缰繩,雖然沒有馬鞭,但雙腿一夾馬腹,馬兒立刻明白背上亦是一名騎手。
前馬繼續奔馳,她的馬也跟着奔馳起來。
其他幾隊射出熒熒的火箭,箭上有易燃的火油,很快又點燃了幾座毫無防備的毛氈帳篷。
營帳燃燒的火光變得亮起來,忙着撲火的靺鞨士兵無暇顧及從天而降的援兵;即便想要顧及,馬上的人居高臨下,巡防的士兵一時也無還手之力。
但鳳栖遽然發現東轅門那邊黑幢幢的影子也在起伏簸動,馬蹄聲清脆,由遠及近。
“那邊!是不是你的人?”她問。
“不是。”
東轅門來的隊伍漸漸看清了輪廓。
而後,溫淩洪鐘似的聲音響起來:“別亂!圍住他們!”
東邊那些黑幢幢的影子起起伏伏,開始向兩邊包抄。浮圖鐵甲摩擦時發出锵锵的聲音,馬蹄“嘚嘚”由遠而近,又裹往兩翼。
鳳栖有些慌亂,扭頭說:“從來路走!”
也只有這樣一個法子。但陣勢已經有點亂了。
常勝軍經驗尚算豐富,很快撥轉馬頭,朝西北、北兩個薄弱的方向沖擊過去。
主将的歸來,讓一時慌亂的靺鞨士兵也漸漸平靜了。營地裏響起刀劍碰擊的刺耳聲響,不時也有人落馬。
喬都管在最前面,喊:“趕緊走!不要戀戰!趕緊走!”
他領的衆人紛紛提馬馳騁奔逃,完全不顧要救的人了。
唯有高雲桐向斜後方看了看鳳栖:她到底還不如騎兵娴熟,圈馬慢了幾拍,人也有些搖晃不穩。此刻看去,眼睛睜得極大,裏面盈盈的淚光。
“別急。”高雲桐勒了勒馬缰,“我等你。”
因高雲桐這句話,鳳栖心情平靜了一點點。
此刻顧不上太多,努力圈正馬頭,望了望星空找準了西北的方向。
見她準備好了,高雲桐一拎馬缰:“走。”
她跟着拎馬奔馳。
剛剛喬都管的人已經開了道,一路上火光熊熊,屍體橫斜,馬匹不小心會趔趄,但敢于阻攔的人沒有。
鳳栖聽得見身後的馬蹄聲漸漸逼近了,不敢稍有懈怠,只管跟着一路往前。
西北是個緩坡,但山勢綿延,岔道很多,似乎總看不到下山的路。馬匹的步子開始吃力,暴漲的溪流濡濕了兩岸的泥灘,馳騁也愈發踉跄。已經不知道到了什麽時候,只見東邊微微露出一點魚肚白,但西北方向仍是一片暗沉沉的漆黑。
“等一等。”高雲桐突然勒馬說。
“怎麽了?”鳳栖正是騎馬騎得天昏地暗分不清方向。
高雲桐說:“這裏岔路多。我先隐隐看見喬都管他們的馬隊的,繞了幾個彎,看不見了。”
面前是一條窄道,只容一匹馬通過,但地上設了鐵蒺藜,應該是靺鞨人布下的防禦。
“怎麽了?過不去了?”看不清路,鳳栖不由有些慌,馬匹靠近了他的,“怎麽辦?”
高雲桐說:“你盯着他們的追兵,我試試能不能拆掉鐵蒺藜。”
下馬用刀撬地上荊棘叢般的鐵蒺藜,手很快被鐵絲紮出了若幹口子,血流了出來。
但鳳栖更擔心的是追兵。她耳力好,很快就慌了:“我聽見馬蹄聲了!”
高雲桐一邊安慰她“別急”,一邊皺緊了眉頭加快了手上的動作,而手越發變得血淋淋的。
鳳栖扭頭往後看,東方一片魚肚白,恰成了山下升起的黑幢幢影子的背景,馬蹄踩過泥濘的溪岸,泥點子四濺。
“嘉樹!硬過吧!不能等了!”
她的話剛剛說完,一支羽箭從她耳邊飛過,唬得她的驚叫随着一陣寒冷的東風一起咽了下去。
山下道路上,不足百步的距離,她看見挽弓的那個影子:鐵黑盔、鐵黑甲,深灰色的絨鬥篷,兜鍪護着額和臉頰,頓項遮着脖子和下颌,露出的那半張白皙面孔殺氣騰騰。
鳳栖不由自主地揪緊了缰繩,而她的馬也像是明白态勢一樣,不由地後退了兩步。
而對面的溫淩立刻抽出一支箭搭在弓上,箭镞直指向她的臉:“你敢動半步試試!”聲音沉得宛如砸在地上的礌石。
鳳栖在羽箭的射程之內,她看得出溫淩的蓬勃怒意,和平常那種遷怒發脾氣的惱怒完全不一樣他這支箭,真的會射穿她的身體而不會有絲毫猶豫。
事到臨頭,鳳栖反而看開了、平靜了。
逃跑看來渺茫,那麽先拖他片刻,看能不能給高雲桐找個逃跑的罅隙,然後就死在溫淩的箭下也算得了個痛快。
她沖着溫淩微微一笑:“大王要殺我了?”
溫淩溢着殺氣的雙眸微微一彎,冷笑聲從頓項鐵甲中硬邦邦地傳出來:“你還真以為我不會殺你?鳳栖,你一回又一回地試探我的底線,大概就是以為我不會對你下殺手?”
他想着翠靈,想着其他死在他手裏的女子,覺得鳳栖真是天真得可以!愚蠢得可以!
鳳栖一聲嬌笑,圈過馬背對着他的箭镞,緊張得發抖也不能讓他看出端倪:“殺吧。我早不想活了。”
拎馬慢行了兩步,眼睛直直地看着還呆立在鐵蒺藜旁的高雲桐,示意他趕緊從鐵蒺藜的縫隙裏逃出去,說不定一時不會引起溫淩的注意。
然而一支羽箭擦着她的胳膊飛過去,鋒利的箭镞割開了她的鬥篷和衣衫,她不由自主身體一仄,胳膊過電般一痛,然後頓時就濕淋淋的,流血時好像沒有想象中疼。但她的馬驚惶了,原地轉了一圈半,才穩住,噴着響鼻。
“亭卿!”鐵蒺藜那端那個人喊她,就喊了她的小字,不知道是什麽時候打聽到的,也不知道這會兒喊是什麽意思。
鳳栖覺得他不抓住這樣白駒過隙般的寶貴機會,反而暴露自己,簡直是傻透了。
她瞪了高雲桐一眼,然後猛地扭頭睥睨地望着溫淩,厲聲喊:“你殺啊!我等着呢!”
溫淩冷笑着:“我的鳳栖啊,我看是前面幾次打輕了,才叫你有了可以在我面前恣意妄為的錯覺。”
他慢悠悠地勒着馬缰,讓馬小步地往前逼了過來:“我會成全你‘不想活’的心意。只是怎麽死,要我說了算。”
他把馬鞭插到腰間:“這個,我都嫌它輕了。”
溫淩确實懶得看那頭的高雲桐區區豎子,收拾完鳳栖再收拾他也來得及,還不配他冀王親自動手。
他慢悠悠又抽了一支箭,一會兒對準鳳栖的頭臉,一會兒對準她的胸膛,像是在玩弄他的獵物。她果然還是恐懼的,捂着胳膊的指縫裏滲出鮮血,身體在微微地發抖。
他便笑了起來,笑着嘆氣,嘆息她的不自量力,把自己弄進了死胡同。
而拇指終于勾緊了弦,把弓拉成了滿月。
高雲桐又用吳語大聲說:“鳳栖,腳脫出馬镫。”
鳳栖不知他的指示是什麽意思,但本能地就聽從了他的意見。
幾乎是同時,溫淩的一箭電光石火般射出來,正中她身下那匹馬的側頸,鮮血噴泉般滋了她一身,而偌大一匹馬嘶鳴一聲就轟然倒地。
鳳栖因為沒有踩住馬镫,所以沒有被側倒的馬壓住。她重重地摔在地上,周身都痛,卻是自由的。
高雲桐已經猛虎般沖過來,護在她身前,說了一句“別怕”。
溫淩這時才把注意力放到這個打扮得灰撲撲的男人身上:那人一身簡陋的皮甲,只能擋擋斜剌裏的箭,都經不起刀斧的劈砍;手中有一把樸刀,估計根本砍不透他的“鐵浮圖”。
這個人怎麽有勇氣這會兒來送死?
他心裏是勃勃的、被挑釁了的怒氣,見那男人還有點眼熟,雖一時想不起是誰,但已然認定非殺他不可了。
“別怕?”溫淩居高臨下地看着他們倆,嗤笑着,“小子,你說這話有點早了!”
如今已經近乎于甕中捉鼈。
他不疾不徐地将弓斜背在肩上,抽出腰刀,寒刃在晨光中倏忽一閃。
“今日,你會求我早點殺你的。”
他又看了一眼鳳栖,改口道:“你們。”
溫淩對身後的親衛們做了一個“止步”的手勢:“王妃我親自處置,你們不要上來插手。”
然後拎馬緩緩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