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024) 晉江獨家發表……
第24章 凜月(024) 晉江獨家發表……
凜月(024)
溫凜月是個心大的人, 雖然覺得季書閑的反應有些反常,但她也并未深究。畢竟她眼下有更為重要的事情值得她費神。
為了救雨瑩出掖幽庭,和大梁人的對弈, 她勢必要拼盡全力, 一絲都不得松懈。
溫凜月美滋滋地啃完那串糖葫蘆, 漱口過後,坐在燈下翻了兩頁棋譜, 将書裏的內容逐字逐句, 仔仔細細研讀了好幾遍。
直到眼角酸澀, 困意洶湧, 她才合上棋譜,脫了外衫上床。
放下床幔,形成一個閉合的包圍圈,給了她諸多安全感, 像是置身母親的懷抱。她抱着錦被,很快便陷入了夢鄉。
小王妃是睡得香甜了, 然而咱們的裕王爺就有些慘了。
書房沒有床,只有一張小小的軟榻。他平時都不怎麽躺。也就溫凜月那小妮子時常往軟榻上躺。
沒得選, 只能将就睡一晚。
他從暖閣抱了被子過來,自己鋪好。軟榻太小,人躺上去束手束腳, 完全施展不開, 整個人蜷縮成一團,別提多虐心了。
離開卧房, 遠離溫凜月那罪魁禍首,季書閑的心慢慢安定了下來。
後半夜下起了雨。
雨聲瀾瀾,春寒四下浮起, 嚴絲合縫往屋裏鑽。
書房空蕩蕩的,窗外又是一大片竹林,陰冷沉寂,寒氣迫人。
季書閑睡着睡着便覺得冷。雙手抱臂,整個人縮得更厲害了。
就這麽可憐兮兮地對付了一晚。
張嬷嬷一大早來書房打掃。以為裏面沒人,誰曾想門從裏面被人栓上了。敲了半天也敲不開。
她還以為書房遭賊了。差點就喊人來了。
沒想到季書閑睡眼朦胧地開了門,衣裳也沒脫,皺巴巴地穿在身上。長手長腳地立在門口,一臉茫然,“張嬷嬷,這麽早你怎麽來了?”
擱軟榻蜷縮了一夜,渾身酸疼,脖子尤其疼得厲害,幾乎都直不起來。
他倚着門框,伸手揉脖子,越揉越疼。
這分明是落枕了。
張嬷嬷被季書閑這副模樣給吓了一大跳,牙齒打顫,磕絆道:“王爺……您怎麽睡書房了?”
他為什麽要睡書房?具體原因真是一言難盡啊!他當然不可能告訴張嬷嬷。
只能尋個理由搪塞過去:“本王昨晚看書看得晚了,怕吵着王妃,就在書房歇下了。”
他剛睡醒,音色慵懶,渾身上下都透着一股疲倦。很明顯是昨晚沒睡好。
張嬷嬷心疼壞了,“王爺,書房不比卧房,還在正月裏,寒氣重,您還是回卧房睡吧,當心着涼。”
“本王的身體哪兒那麽嬌貴了。”
張嬷嬷拿着笤帚簸箕杵在門外,“老奴來給王爺打掃書房。”
季書閑打了個哈欠,腳步虛浮,“書房前幾日剛打掃過,今兒就不必掃了。嬷嬷去伺候王妃吧。”
季書閑這麽說,張嬷嬷便不再進去了。她心中存疑,忍不住多問了一句:“王爺,您和王妃還好吧?”
季書閑被問得莫名其妙,“嬷嬷這話什麽意思?本王和王妃很好!”
張嬷嬷福了福身,“老奴告退。”
張嬷嬷離開書房,拐過長廊,一路前往碧落院卧房。
昨晚剛下過一場雨,地還沒幹。石板路濕噠噠的滲着水,張嬷嬷的心思不在腳下,而在別處。一腳踩空了,泥水飛濺,繡花鞋面上沾了不少黃泥。
她跺了跺腳,腳下生風,步子邁得更為急促了。
以她老婆子的直覺,她可不太相信王爺是因為看書看晚了才睡書房的。她估摸着是王爺王妃吵架了,分房睡了。
新婚燕爾,吵個架,拌個嘴就分房睡,多傷感情。再者這書房哪裏能睡人。就那麽一張軟榻,王爺人高馬大的,手腳都騰不開,睡起來不知道多難受。
不行,她得找王妃說說。小夫妻嘛,哪有隔夜仇,過了一夜也就氣消了。
——
這邊溫凜月一夜無夢,睡到自然醒。
大雨初歇,外頭掀起迷迷茫茫的一圈薄霧,連樓宇的輪廓都變得模糊了,看不真切。
藍畫藍衣正伺候她洗漱。
她漱了口,淨了面,換上一件草綠色的盤金彩繡棉衣裙。
正理着衣領和袖口,張嬷嬷便進屋了。
她接過藍畫手中的玉篦,替溫凜月梳頭。
溫凜月從銅鏡裏看到年邁婦人的一雙手,皮膚松弛,褶子密布,滄桑無比。
“張嬷嬷,這些小事交給藍畫藍衣做吧,您年紀大了,切莫操勞。”
張嬷嬷笑着說:“能伺候王妃,是老奴的福氣。”
她握住溫凜月厚厚的一把烏發,濃黑如墨,發質柔軟順滑。
“王妃這頭發養得可真好,跟錦緞似的。”
溫凜月這頭發是天生的,遺傳了她娘的好發質,她平時沒怎麽保養過。
張嬷嬷替溫凜月梳了個精致的婦人發髻,正欲插.上一根雕金蝶形金釵。
溫凜月卻攔住她,從妝奁匣裏拿了支素雅的青玉簪子,“嬷嬷,插.這個。”
張嬷嬷伸手接過簪子,捏在手裏,遲疑地說:“王妃,這支玉簪子會不會太素了些?”
十五六歲正是愛美的年紀。旁的姑娘紅紅綠綠,穿金戴銀,怎麽好看怎麽來。溫凜月卻樸素過了頭,比一些上了年紀的婦人還要不講究首飾,走在外面一點都不像堂堂裕王妃。
溫凜月不甚在意,“首飾戴多了腦袋重,這樣最松快。”
她只要不出門就打扮得十分素淨,頭上幾乎不上頭飾,一根青玉簪子點綴點綴足夠了。
張嬷嬷端詳着銅鏡裏那張漂亮的臉蛋,笑着說:“王妃天生麗質,不戴首飾同樣美極了。”
清水出芙t蓉,天然去雕飾。一切繁瑣的首飾都是累贅,素雅反而更适合溫凜月,這是一種另類的美。
“王妃跟小姐很像,小姐年輕時也不愛打扮,平時連粉都不搽,那些漂亮的首飾她根本就瞧不上眼。先帝寵愛小姐,昂貴精致的首飾賞了一大堆,娘娘全堆在妝奁盒裏吃灰。”張嬷嬷隐約在小王妃的身上看到了故人的影子,一時間竟有些感慨。
“小姐?”溫凜月手裏捏一對絲金雲行耳墜,戴耳環的動作不由停頓住。
張嬷嬷解釋道:“就是和貴妃,王爺的母妃。老奴是貴妃娘娘的乳母,娘娘生前都是老奴貼身伺候的。老奴私下裏習慣喊她小姐。”
對于季書閑的生母,這位英年早逝的和貴妃,溫凜月知之甚少。坊間傳聞和貴妃同先帝相識于年少,感情深厚,她是先帝最寵愛的妃子。愛屋及烏,季書閑也是先帝最疼愛的皇子。
當年滿朝文武,乃至整個上京城,有無數人都在暗中猜測先帝極有可能會傳位給季書閑。
若非如此,陛下也不會這般忌憚季書閑。
“小姐生王爺時難産,傷了底子,名醫看了一堆,藥也吃了一大堆,就是不見好。不然也不至于年紀輕輕就走了。”
“藍畫,去看看王爺起了沒?”怕老人家想起故人傷神,溫凜月及時轉了話題。
張嬷嬷忙接話:“老奴剛從書房過來,王爺已經起了。”
溫凜月對藍畫說:“那去請王爺到飯廳用早膳。”
“這麽冷的天兒,昨個兒還下了大雨。王爺居然在書房睡了一夜。得虧王爺身體底子好,不然早就着涼了。”張嬷嬷提起這個就心疼。
溫凜月:“……”
這話溫凜月不知道該怎麽接。昨晚季書閑莫名其妙提出去睡書房,抱上被子就走了,頗有股落慌而逃的架勢。
她也是一臉懵逼,完全沒搞清楚狀況。
見溫凜月不吱聲,張嬷嬷覺得自己多半是猜對了。小兩口分明是吵架了。
“說起來還是王爺心疼王妃,昨晚在書房看書看晚了,怕吵着王妃,索性就在書房歇下了。”
溫凜月:“……”
所以季書閑是這麽跟張嬷嬷解釋的?
明明是他自己要睡書房的,關她什麽事兒?
既在張嬷嬷面前解了自己睡書房的尴尬,又順帶炒了一把“好夫君”人設。一箭雙雕,不愧是我們裕王爺!
不過她也能理解。畢竟堂堂王爺,又剛剛新婚,一個人苦哈哈的睡書房,這怎麽說都說不過去。若是不為自己找個合理的借口解釋,難免惹人非議。
張嬷嬷語重心長道:“王爺疼惜王妃,王妃也得顧惜着點王爺。春日裏濕氣重,王妃還是勸王爺回房睡吧,若是感染了風寒,那就得不償失了。”
在張嬷嬷眼中,季書閑不止是王爺,是主子,更是她的孩子。老人家關心季書閑無可厚非。
張嬷嬷的話溫凜月沒怎麽放在心上,敷衍地應下了。
藍畫去了趟書房,帶來季書閑的話:“王爺說沒有胃口,讓王妃自行用早膳,他不吃了。”
看來季書閑是昨晚沒睡好,今早要忙着補覺了。溫凜月不好打擾他,自己用膳。
早膳過後,溫凜月一頭紮在房裏研究棋譜。
梁叔本來計劃在年後讓她學着執掌中饋的。府裏的賬本都送了一大摞到碧落院。可惜她眼下忙着救人,根本無暇他顧,賬本只能先擱置一邊了。
午膳送進房裏。溫凜月差藍衣去請季書閑。
藍衣來回話:“梁管家說王爺出府了。”
溫凜月:“……”
好吧,午膳就她一個人吃。
晚膳時分,季書閑也沒回來。
溫凜月用完晚膳,研究了一個時辰棋譜,然後回房歇息。
——
一連三天都是如此。季書閑照舊歇在書房。別說交流了,兩人都打不上照面。
有人的地方就有八卦。府裏很快就産生了一些閑言碎語。
某天晚上,藍畫義憤填膺地跑來跟溫凜月告狀:“王妃,府裏的人都在傳您和王爺吵架了,您不讓王爺進門。王爺只能可憐巴巴的跑去睡書房。她們都說您和王爺剛成親,您就這麽對王爺了,以後指不定該怎麽折磨王爺。這不是胡說八道呢嘛,分明是王爺自己要睡書房的,關您什麽事兒啊!”
“就是!”藍衣捏着繡花針繡扇面。聽聞這些傳言氣得連扇面都繡不下去了。她氣鼓鼓道:“吵沒吵架我們會不知道嗎?也不知是哪個小賤人在亂嚼舌根。要是被奴婢揪住,定撕爛了她的嘴不可!”
溫凜月:“……”
“等等。”溫凜月放下手中的棋譜,一臉錯愕,“你們讓我捋捋。府裏的人都在傳是我罰王爺睡書房的?”
藍畫:“可不是麽?傳得有板有眼,繪聲繪色的。好像他們就躲在床板底下親眼目睹了似的。”
溫凜月:“……”
這一刻溫凜月總算是後知後覺地意識到張嬷嬷那天早上為何要對她說那些語重心長的話了。敢情老人家也以為她和季書閑吵架了,她把王爺趕去書房睡了。一大早就跑來替王爺求情。
天吶,真是人在家中坐鍋從天上來,而且還是好大一口!
自古重男輕女,本朝男子的地位完全淩駕于女子之上。男人可以三妻四妾,女子卻必須遵守三從四德。新婚妻子将夫君趕去書房睡,這落到外人口中絕對要被人罵“悍婦”的。更何況季書閑還是王爺,皇親貴胄,何等身份!
溫凜月簡直哭笑不得。她什麽都沒做,就白白擔上了“悍婦”的名聲。這可如何是好!
不行,她必須做點什麽來挽救挽救!
溫凜月問:“王爺呢?”
藍畫回答:“午膳過後就出府了,這會兒還沒回來呢!。”
“去打探一下,看看王爺去哪兒了,這麽晚竟還沒回府。”
“王妃難不成是想……”
“好藍畫你猜得沒錯。”溫凜月狡黠一笑,“為了挽救本王妃岌岌可危的名聲,我決定親自去請王爺回房睡覺。”
“好嘞!”藍畫咧嘴一笑,咚咚咚地跑了出去。
片刻以後又火急火燎地跑了回來。
溫凜月将一枚白棋丢進棋罐,施施然問:“王爺上哪兒了?”
“王妃,時辰不早了,奴婢伺候您更衣。”藍畫一臉糾結,顧左右而言他。
她很有耐性,平靜地重複一遍:“說吧,王爺上哪兒了?”
藍畫手足無措地摳着手指,支支吾吾道:“醉……醉紅樓。”
“醉紅樓不是妓院麽?!”藍衣驚得下巴都掉了,繡花針直接紮破了手指頭,冒出了殷紅的血珠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