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公西憧
035.公西憧
鹿曙拖長尾音“嗯——”了一聲,用合起的折扇輕輕敲擊手心,他笑着,那笑容落到鹿叮眼裏只覺不太妙。雖然公西憬這将其他人全部摘出去的說法也不妙,但她只覺得這少宗主着實難纏,恐怕不會說出什麽好話來。
果不其然——
鹿曙笑容燦爛,說出的話卻格外不中聽:“将他們都摘幹淨了?那不如再補充一下中間被你模糊掉的地方吧。”
公西憬遲疑了一下,“……什麽?”
“一定要說得如此明白嗎?”鹿曙見郁之虞并不打斷他,道,“鹿叮,為了公西憧的兒子求我。而你公西憬,因為本家對不起公西憧,于是滅了自己全家。金靈根的公西憧,被趕去偏遠旁系後沒有想辦法前往昆侖劍派,而是成為了一介散修,摸打滾爬幾十年。”
“巧之又巧,你們四個如今齊聚于此,偏偏還都受了傷。”
鹿叮咬了咬牙,搶先道:“憧姐姐救過我。她看出我身上被師尊下了禁制,教我如何偷偷解除還不被發現。”
鹿曙嘆氣一聲,“我是真不喜歡看別人說話只說一半。”他取出一個丹藥瓷瓶晃了晃,然後走至洞邊,将那瓷瓶懸在半空,“若這丹藥掉下去,諸位便可以為那位公西曜準備葬禮了。”
他像是想起什麽,又問了一句,“你們更傾向于土葬還是火葬?又或者,水葬?”
見着鹿叮與公西憬下意識想靠近,鹿曙以折扇遮唇,道:“不要亂動哦。我想幫郁師兄完成任務,你們可以乖一點嗎?”
“郁師兄……”
聽見公西憬喚自己,正在擦拭自己寶貝劍的郁之虞擡首,确認身側懸着的留影球有在好好運作,他道:“公西師弟,昆侖并不願對門下弟子嚴刑拷打,我也是。”所以,趁早說了,大家都輕松。
“若無意外,需要請你們四個都上昆侖一趟。”郁之虞思索片刻,十分善解人意地詢問,“或許,你們更願意在掌門長老面前和盤托出。”
鹿曙靠向郁之虞的方向,“那我呢?”
郁之虞:“鹿師弟願意前往,自然是好。”鹿曙與鹿叮有牽扯,鹿叮又與公西憬有牽扯,能全部打包到昆侖自然是最好的。
郁之虞重新看向公西憬,認真道:“以師弟與我的交情,我并不希望你們以滅族兇手的身份前往。”他知道公西憬不願說,鹿叮也不願說,很明顯症結在散修公西憧這裏。
“公西道友,你覺得呢?”
被點到的公西憧輕嘆一聲,在鹿叮與公西憬接連兩聲的“姐姐”中道:“罷了。剩餘的部分,還是由我來補全吧。”
“他們倆說的都是真話,只是隐去了一些內容。這位少宗主猜的也不錯,中間被模糊掉的部分才是最重要的。”
公西憧偏頭想了想,“我就從最開始補起吧。”
“父母死後,我去旁系做了雜役工作。十年後的某一日,旁系家主邀了幾個好友上門,其中就包括那位合歡宗的餘少明。他們明面上是煮茶論道,實際是借餘少明口述的采補之法,将幾個族內旁支的練氣後期修為采了去。”
“餘少明似乎有什麽法寶,看出了我竭力隐藏的練氣期大圓滿修為和天靈根,卻只對家主說我看着面善,願以三顆築基丹做交換,收我為關門弟子。”
“家主一面同餘少明周旋,一面想探查我到底有哪裏能入餘少明的眼。在被發現之前,我帶着一柄劍逃出去了。正好也快築基了,我就踏上了歷練之路。”
“其實這時候,我與餘少明還不算深仇大恨。他是讓我沒了安身之處不假,但原來那家主也不是個好的,我知道自己早晚有離開的一天。”
鹿曙見這公西憧确實沒說假話,又察覺到此人兒子的情況着實不妙,于是與她擦肩而過走向深處去看公西曜的情況,傷勢過重,傷口基本都出自餘少明之手,還有一些擦傷。看來在此之前,公西曜與餘少明交過手,且慘敗。
餘少明即使重傷也是築基期大圓滿,對上這個築基中期,也不會太難。就算加上築基後期的公西憧,恐怕雙方都沒讨到什麽好。
“我運氣着實不好。”公西憧側頭朝着鹿曙的方向輕輕點頭,感激地笑了下,“花了五年時間才順利築基,閉關出來就遇到了正在附近的餘少明。境界不穩的築基初期,還是個什麽都不會的散修,打不過築基後期多年的餘少明好像也不是什麽很奇怪的事。”
郁之虞的神識盯着鹿曙檢查完畢後掰開人事不省的公西曜的嘴,強行将複元丹喂了進去。隐約記得此人三年前做任務時還有些潔癖,連踏進門都要做好半天的心理建設,如今倒是有些不一樣了。
察覺到雙手被公西憬與鹿叮同時握住,公西憧又反握回去,同時朝他們安撫地笑笑,“他很快晉升至築基期大圓滿,以采補之法。那時候我就發誓,定要殺了餘少明。”
“被軟禁的人沒有什麽能力。我只能等,等到肚子漸大,餘少明也終于松了警惕。那時候月份大了,孩子也流不掉了,雖然餘少明還是在那洞裏布了許多禁制,但好歹是終于想起來要回宗一趟了。然後,我便逃了。”
“但運氣還是不大好,撞上了中途折返的餘少明,然後被他追殺。好在餘少明算過這胎兒資質不錯,他沒舍得直接殺我,也就給了我逃脫的機會。”
即使是再不通七情六欲的郁之虞,都覺得此人的經歷着實太慘了些,愛她的父母橫死,自幼受盡磋磨,好不容易築基了卻又被不軌之人抓去采補。
話本都寫不出這麽凄慘的故事。話本只會寫一群人一邊修道一邊談情說愛,特別繁忙的樣子,最後話本主角都是大團圓,死傷的永遠是無辜路人。
鹿曙确認複元丹有在修複公西曜,此人也暫無生命之憂了,便走了出來,重新站到了郁之虞身邊。
“阿憬則是在那之後救下的。他年紀輕輕學別人離家出走,然後走到了妖獸嘴邊。”公西憧笑了下,“我重傷未愈還帶着個六歲的孩子,救他出來屬實勉強,我們躲得雞飛狗跳。”
“好在……都活了下來。”
公西憧伸手拂去鹿叮掉下的眼淚,又拍了拍兩眼泛紅的公西憬的腦袋,“再然後,我遇見了鹿叮。”
“她身上的禁制我不用細探便知是餘少明下的。音同爐鼎的鹿叮,餘少明之意昭然若揭。”
公西憧省去自己如何小心靠近鹿叮,又如何獲取她的信任,只道,“我教她如何偷偷解除那禁制,然後又如何踩着餘少明的底線保全自己。”
“我不想有另一個女孩,被迫走上我的老路。”
鹿叮攬着公西憧,現在的眼淚很真實,真到鹿曙也分不出裏面是否還有做戲的成分。
鹿叮道:“憧姐姐本來是勸我幹脆逃走的,但我拒絕了,因為我想為姐姐讨回一個公道,用餘少明的命。對,餘少明失蹤是我幹的。”
“宗內有個築基大圓滿修士才可接的任務,酬勞是餘少明進階金丹期時度過心魔劫所需要的丹藥。而我就瞅準他出門前夕,在他的茶裏下了毒。”
“然後,他便失蹤了。我出宗便是為了趁他病要他命。”
“但其實那時候餘少明還活得好好地,是改換面貌的我剛好撞上了餘少明,他亟需療傷,想抓我采補,我假意逢迎,與躲在暗處的兒子一起重傷了他。”
公西憧回想起當時就忍不住笑了,當她告訴餘少明自己是誰後,餘少明還會試圖向她打感情牌,還問公西曜是不是他的兒子,她當然沒有承認。
爛人就是爛人,就算知道公西曜按年齡來算很大可能是他兒子,餘少明還是将之打下懸崖。
她其實當時猶豫了片刻,殺餘少明,還是救兒子。
雖然最後還是跟着兒子跳下了懸崖,也無法否認當時她對餘少明的恨有一瞬間超過了對兒子的愛。
公西憧看向鹿曙,她已經隐約明白了,此人是為餘少明一事來的,她道:“所以,餘少明之事其實是我造成的。請少宗主看在鹿叮對合歡宗忠心耿耿的份上,饒她一回。”
“我倒是饒過她兩回了。”鹿曙以扇面頂住下颚,言笑晏晏,“鹿叮買毒藥,是我為她收的尾。鹿叮出宗,也是我授意放的人。兩回,沒錯吧?”
“倒是鹿叮,被餘少明掌控的你身無分文,根本買不起那藥。至于宗內那個任務,發布者丁俏俏,當做酬勞的丹藥還是她特地從我手裏換過去的。而丁俏俏,素來喜歡照看你。”
“鹿叮,我有說錯嗎?”
鹿叮有些遲疑,“你……”她咬了咬唇,丁師姐說少宗主也不會去在意那些微末細節,此事也不會被查到,可現在好像并非那樣。
鹿曙微微笑,“丁俏俏以涉嫌謀害同門的罪名被抓了。而我來此的目的,除了陪伴郁師兄破案之外,還有一件便是追查同門被害之事。”
鹿叮咬了咬牙,既怕鹿曙是在詐她,又怕丁俏俏真的出事,就算真有人要擔謀害同門的罪,也不該由丁俏俏來。
“丁師姐不知道我的目的,她只以為我想為師尊尋丹藥,被我磨了許久才同意的。而且我告訴她,我想給師尊驚喜,所以才……”
“嗯。”鹿曙點了點他手裏那個不知何時掏出來的留影球,“巧了,丁俏俏也是這麽說的。”他撥弄了一下留影球,裏面記錄的影像頓時放了出來。
四肢及脖頸被鎖鏈拴住的人垂着頭,嘴裏一直只有一句:“我不知道什麽謀害同門,只是發布了個讓人尋物的任務……”
鹿叮聽見鹿曙說“巧”這一字本就心神不屬,見了丁俏俏被關在合歡宗地牢的慘狀更是下意識一抖,可是他們說得夠多了,如果再說下去,公西憬他……
“鹿叮買毒藥的靈石是我給的。”公西憬道,“買完七殺七煞陣所需材料後還剩一些,我便都給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