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第34章
藍文心走了,在夏天結束之前,他的紙蝴蝶仍藏在屋子的犄角旮旯。韓以恪不想一下子找完,每天只允許自己收集兩個,這樣每天都有事做,到暑假結束時,大概能集滿300個。
關海沒有向他解釋藍文心為什麽中途棄學,只是滿不在乎地說:“年紀小就是嬌氣。”
學生一走,關海轉頭就想讓韓以恪重新撿回鋼琴知識,但韓以恪有一套屬于自己的對抗方式,藍文心是默默忍受,韓以恪則是直接無視。
兩父子相看兩相厭,終于在半個月後,韓沛休假歸來。關海做做表面工夫,在廚房準備午餐。
韓沛的明黃色法拉利停在庭院門口,引人注目。關海解下圍裙去大門,挂起假笑迎接她,突然瞥見車門旁站在一個高挑俊朗的外國男人。
男人扶着韓沛的腰,低頭和她親了一下。韓沛媚眼如絲,回吻他的唇,兩人低聲說了幾句悄悄話,男人笑着和她告別。
韓沛鎖車,捋捋頭發,一回頭看見站在屋檐下的關海和韓以恪,她面不改色地說:“迎接我?”
關海勾着笑,眼神卻很冷。
韓沛看向韓以恪,“收拾好行李沒?”
“吃過飯才走。”關海側身讓出一條道,讓她進去。
韓沛猶豫兩秒,踩着高跟鞋“蹬蹬蹬”地進去了,她走到餐桌邊打量一眼菜式——
“芝士龍蝦,旅游時吃膩了;紅酒牛排,開車不喝;魚翅雞湯,嘌呤過高;核桃窩蛋,這個健康,我吃一口就好。”
關海挂着冷笑,不鹹不淡地說:“韓沛,對吃入口的挑三揀四,對吃入體倒是饑不擇食。”
韓沛表情一僵,和他對視半分鐘,笑了一下,繞過他出門。
關海擡手扯她手臂,将她逼到餐桌邊,攫住她下颌說:“水性楊花的騷貨,見到男的就親,我懷疑你婚內出軌懷疑得沒錯。”
韓沛掰開他的手指,“是啊,我們半斤八兩,誰也別說誰,你帶女人去我的床上玩,我起碼出去開房玩,難道你連開房錢都沒有嗎?”
關海嘴唇抖顫,揚手給了她一巴掌:“賤人生賤種,你的兒子和你一樣賤,你們韓家盛産神經病!”他雙手掐住韓沛的脖子,目眦欲裂。
韓沛張嘴呼吸,臉色由深紅轉成青紫,她的手在桌面亂摸,摸到一把餐刀,猛地往關海肩上砸去——
關海及時截住刀柄,憤怒地将刀尖對準韓沛下巴,往下一插——刀鋒斜斜割破了一條突然出現的手臂。
兩人同時往旁邊看,見到韓以恪左手握着刀柄,右臂擋着韓沛的脖子。餐刀在他手臂內側劃出一道深長的血痕,鮮血滴到韓沛的衣領上。
“癫夠沒?”韓沛搶過刀往後一抛。
她用力拖韓以恪上車,坐進駕駛座猛踩油門,“轟”地開出洋房後院,撞爛了關海精心設計的栅欄。
關海追了她兩米,邊跑邊罵:“操!瘋女人!”
韓沛将車開上空曠的高速公路,風馳電掣,韓以恪用沒受傷的手系安全帶,以免自己飛出去。
風刮到臉頰生疼,韓以恪升高車窗,靠着座椅休息。
韓沛瞥到他流血的手臂,語氣不好地說:“他罵你你不懂反駁嗎?”
韓以恪用外套壓着傷口,依然一言不發。
“呼……”韓沛将飛揚的頭發別到耳後,不耐煩地說,“有時候我真心讨厭你這副樣子,和關海一模一樣,明明對不起我,臉上卻總挂着無辜的表情,搞到全部人都以為我仗勢欺人……”
韓沛說着說着,聲音突然變得哽咽,她眨了眨眼,睫毛膏在淚水中暈開,左眼流出一道黑色淚痕,“聽清楚,我才是這樁婚姻裏的受害者。從這一刻起,你可以叫我韓阿姨、韓沛、瘋女人,什麽都好,總之不要叫我媽媽。”
這番話就像雨季裏的一道閃電,轉瞬即逝但觸目驚心。韓以恪心跳加快,在高速公路上感受這句話帶來的餘震,這比韓沛直接抛棄他還要厲害,比起憎恨,更可怕的是兩人維持不痛不癢的關系,誰也影響不了誰,變成真正的分別。
韓以恪看着她頸上的紅痕,有一瞬間想像出她生育自己時的痛苦模樣。直到十七年後的今天,韓沛才肯直面這場延長式的流産,但韓以恪這會兒已經有了發育完全的感官,感受到的陣痛比胎兒強烈百倍。
他壓緊手臂傷口試圖止血。
這個夏天以韓以恪的手臂縫了五針作為尾聲,韓沛領韓以恪回家後,首先帶他去見了外公韓為勤。
韓為勤已是古稀之年,坐在搖椅上,眼睛半合,眼珠顏色接近透明,他幹枯皺褶的手握着兩顆實心核桃,轉了兩個來回,“最近我常有一種強烈的感覺,越來越有心無力,人一老就是這樣,人生到了什麽階段,不用看天,自己心裏門兒清。”
他停止轉核桃,手有些抖,問:“以謹呢?”
“回美國那邊的學校了,”韓沛看着父親的面色,補充道,“她一心想做醫生,由她吧,有個明确的理想不容易。”
“嗯,”韓為勤看向孫子,用不輕不重的語調說,“阿恪,你要盡快獨立,幫你母親,你已經17歲了。”
聽到“母親”這個詞,韓以恪用餘光瞥一眼韓沛,韓沛則沒什麽情緒地勾勾唇,起身去洗手間。
韓為勤凝視韓以恪裹紗布的右臂,突然擡手,用力抓拿他受傷的部位,韓以恪痛得皺起眉。
“記住,做人做事一定要目标明确,才能抓牢想要的東西,捉中別人痛處。”韓為勤定定地盯着他眼睛,陽光直射他的眼球,瞳孔像毒蛇一樣縮張。
韓以恪的傷口滲出些血。
韓為勤放開他的手臂,閉上眼沉吟片刻,道,“你母親就是心太亂,什麽都想要,結果什麽都抓不住。”
韓以恪因為手受傷,很多事都不方便做,索性待在房間自閉,韓沛說他見光死。
他有時候看看帶回來的紙蝴蝶,有時候上網搜索藍文心這個人。叫“文心”的不少,姓藍的只有一個,二年級參加過學校舉辦的圓周率背誦比賽,可以背到第252位,成為低年級組的冠軍,其光輝賽績被寫進當學期的校報。
韓以恪想到藍文心連電話號碼都背不全的樣子,覺得世界上應該還有另一個藍文心。
如果他認識的藍文心也會背圓周率至252位,現在是在喂手表裏的電子貓嗎?韓以恪的電話可從來沒有響過。
直到一個雨夜,他準備關燈睡覺時,手機突然響鈴。韓以恪望着屏幕,倒數五秒,接通了電話。
電話那頭的人說:“你好,‘哔’聲過後請說暗號,哔——”
韓以恪想了想,本想說“電子貓”,話到嘴邊忽然改成“3.1415”。
“哈?你打聽過我嗎,原來我這麽出名啊!可惜我後面沒再參賽,紀錄被別人打破了。但沒關系,天才完成第一次驚豔的亮相就足夠了,第二次亮相往往會得到更多中性評判,我不喜歡聽。”
韓以恪側躺在床,調暗睡眠燈,聽藍文心絮絮叨叨地問:“你叫什麽名字呢,你打聽我,我打聽你,這樣對你才公平。”
“你既然是天才,連我的名字也打聽不到嗎。”
藍文心噎住。
過了半分鐘,他問:“喂,你覺得我和關老師比,誰彈得比較好?”
韓以恪用鼻子發出一聲,沒有給他明确的答案。
藍文心低哼,“我的手表快沒電了,不想聊了。”
“你沒有手機?”
“我才不用!傷眼睛!”藍文心想挂電話,那邊突然轟轟隆隆地響雷,他沉默了一下,說,“我就這樣開着,你有什麽想說的就說吧,等它自動關機,我要睡了。”
說完這句話,藍文心不再吭聲,手機裏只傳出很輕的呼吸聲。
韓以恪将手機放遠,開了揚聲器,藍文心的呼吸從遠處飄入耳朵,好像加了混音,韓以恪聽得不真切。
他想到什麽,從行李包裏翻出一條折成四邊形的淺藍色洗臉巾,再次回床躺下。
韓以恪攤開洗臉巾,端詳上面的折痕,鬼使神差地,他将毛巾鋪在臉上,吸氧的空間一旦收縮,韓以恪就忍不住心跳加速。
一呼一吸間,他聞到毛巾有股清淡的香味。韓以恪咽了咽,将毛巾壓實在臉上,毛絨纖維被藍文心的眼淚浸潤過後,觸感似乎變得更柔軟。
手機傳出均勻的呼吸,藍文心在暴雨夜睡得很安穩。韓以恪也閉上眼,一瞬間覺得時間倒流,倒流到一個月前的雨夜,藍文心躺卧在他身邊,原本挨着床沿,睡到後半夜已經挨着他肩膀。夏天空氣潮熱,皮膚相貼的黏濕感非常難受,韓以恪再往旁挪就要掉下床,所以當時沒有躲開。
他陷在洗臉巾裏慢慢回想,未受傷的左手逐漸往下撫摸,發現下面已經半硬,內褲有點濕了。
他挑開褲頭,初時只是平靜地撸動下體,呼吸節奏和藍文心一樣平緩。後來窗外的大雨瓢潑,淅瀝雨聲中,他聽到藍文心說了一句模糊不清的夢話,好像是幾個數字,原來藍文心在夢中也在背圓周率,可能是對冠軍地位太過執着。
韓以恪忍不住低笑出聲,蓋着臉部的毛巾蹭着他皮膚,令他在癢中體會到一絲肌膚相親的舒适,好像有一雙手撫過他的發端、眉骨、鼻梁、嘴唇,親吻他的下巴和喉結。韓以恪咬緊牙關以免發出聲音,在藍文心的呼吸中繼續高漲,陷進了從來沒有踏入的溫床中,原來呼吸困難的盡頭不一定是死亡,他體會到從未有過的快感,暢快到令他眼眶濕潤,簡直可以讓腦中窒息的小人起死回生。
韓以恪在窒息感中拱起腰,想吻一吻毛巾後的那張臉——
藍文心那邊忽然翻了翻身,發出幾道哼咛,好像在耳邊撓癢癢。
韓以恪的理智在窸窸窣窣的聲音裏逐漸瓦解,手部力度愈加粗暴。他擡起受傷的右臂,按住因激烈動作滑落的毛巾,用它壓緊鼻尖。
他像無數只被他做成标本的蝴蝶一樣,把這當作生命的最後一瞬吸食花蜜,吸食淚液留下的味道,最終讓快感達到峰值,兩股三股噴濺而出。
韓以恪仰着頭,用鼻尖輕蹭那條毛巾,低聲喘氣,感覺自己掙脫了刺針振翅高飛。
他閉着眼平息刺激感,剎那之間,眼前仿佛閃過一個模糊的身影。
舉頭三尺有神明,韓以恪睜開眼,窺見了自己的觀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