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第33章
韓以恪發覺藍文心比想象中有意思,自那晚“同床共枕”後,他開始研究藍文心産出的紙蝴蝶,韓以恪終日坐在書桌前,将蝴蝶一只一只拆開解剖,就像剖析藍文心的大腦切片,到了廢寝忘食的程度。
比起琴房整天傳出的哆來咪發嗦,韓以恪更好奇藍文心會不會發出除了“咕嘟咕嘟”以外的冒泡聲,聽起來像按下了身體的啓動鍵。
關海敲響他的房門,“在幹什麽?”
“看書。”韓以恪把紙蝴蝶收好。
“下去吃飯,等一下你們家說我虐待你。”
韓以恪收拾好書桌,關門下樓。關海吃飯前要去佛龛上香,韓以恪看見他走進佛堂,跪在拜墊上,小聲念叨什麽。
下到一樓樓梯間,韓以恪瞥見餐桌上已坐了人,小小一個,趴在桌面發呆。
韓以恪停住腳步。
藍文心的背影看起來情緒不佳,韓以恪側身站在樓梯間,見他捧起碗喝了兩口番茄湯,放下,雙手捂臉深呼吸,又用手背揩了揩眼角。藍文心垂頭看着湯盆好一會兒,忽然緊張地左右張望,從口袋掏出一支紅顏料,将它擠進湯盆裏攪拌。
韓以恪用鞋底磨了磨地板,不緊不慢地下樓梯。
藍文心聽到腳步聲,慌張地把顏料揣進兜裏,手指沾上點顏色,他悄悄用桌邊的濕布擦手。
韓以恪假裝沒看見,拿一個空碗盛湯,坐在藍文心斜對角,他用勺子攪動湯底,将湯裏軟膏狀的顏料攪勻。
半分鐘後,顏料和湯汁完全融合了,韓以恪勺起一口湊到嘴邊——
啪!
藍文心大力拍了下桌面,震得湯汁濺出兩滴,他搶走韓以恪的勺子,将他碗裏的顏料湯倒入湯盆,再整個盆丢入洗手池。
“我剛剛看到有蒼蠅掉進湯盆。”
他沖幹淨手上的湯汁,将自己那碗未經處理的西紅柿湯推到韓以恪面前:“我最讨厭西紅柿,你喝吧。”
藍文心發完牢騷,氣沖沖地走了。
韓以恪看着面前那碗西紅柿湯,碗的外沿有一個淡紅色的下唇印,在藍文心嘴巴貼上去的地方。
他與西紅柿唇印對視了三分鐘,捧起碗,吹了吹剩湯,将下唇覆在唇印上。
湯水既燙唇也燙舌,韓以恪覺得皮膚的溫度在逐漸攀升,好像身體重啓了。
解決完剩湯,韓以恪洗幹淨沾滿深紅顏料的湯鍋,邊緣已經有點染色,韓以恪洗了将近十分鐘,整個洗手池全是紅色的污水,像犯案現場,連他的手掌也染上淡紅色,用洗手液洗也洗不幹淨。
然而給藍文心收拾爛攤子後,韓以恪的心情并沒有很差。他從廚房出來,剛好與關海碰面,關海問:“飯菜呢?”
“有蒼蠅,倒了。”
關海嫌棄地皺起眉,拿車鑰匙打算出門吃飯。
韓以恪用手指在冰箱櫃面畫出一個符號,問:“這個譜號叫什麽?”
“低音,”關海脫口而出,後又對韓以恪感到不滿,“樂理基礎不過關,你媽平時沒讓你練琴?”
韓以恪沒吭聲,自從韓沛離婚後,家裏的兩臺鋼琴,一臺被砸爛,一臺被運走。
他走去庭院想曬曬陽光,剛踏出後門,便聽到幾聲輕微的嗚咽。
韓以恪停下腳步,退回到拐角。
藍文心壓低聲音抽泣,坐在木椅上掩着臉,肩膀一抽一抽地聳動。
哭了大約五分鐘,藍文心吸了吸鼻子,擦幹淚水,打開電子手表撥電話。電話一接通,他就嚷嚷道:“我不學了!”
一道溫柔的女聲問:“怎麽啦?”
“媽媽,我想你了,我要回家。”
“寶貝,你在那過得好不好?你跟着關老師好好學,你不是說你最喜歡彈琴嗎?”
藍文心将腦袋搖得似撥浪鼓:“一點都不好,沒有休息的時間,連喂貓的時間都沒有。”
女人顯然清楚他的脾性,婉拒道:“爸爸要你在那兒待到暑假結束,媽媽也接不了你。”
“爸爸不讓我回,我就不認他作爸爸!”藍文心跺了下腳。
“你為什麽不開心,跟媽媽講一講。”
“反正你們也不會接我回去……”藍文心擦擦眼角,“我的手表快沒電了,不想聊了!”
他挂斷電話,垂着頭橫沖直撞,撞上站在拐角的韓以恪。
藍文心悶哼一聲,并沒有立即退開,他的臉貼着韓以恪胸膛,用非常決然的語氣告知他:“我再也不會來了,我要回家!”
“我的電話是189635……”藍文心報一半,不太記得,低頭點開電子手表的通訊錄,把後面的數字報全。
他接着說:“但你不用告訴我你的號碼,我媽媽說,除非自願分享,每個小孩都要死守自己的秘密。況且,如果每個人都要我存他的電話,那我的手表早就壞了!”
韓以恪見過很多自以為是的人,例如他父母,天生一對的自戀型人格,每天想辦法如何拔高自己,踩死對方。韓以恪夾在兩人之間,習慣放低姿态,藍文心也自戀,但也許是因為他講話的時候總低着頭,韓以恪總覺得他像一只美而自知的蝴蝶,在他面前飛來飛去炫耀翅膀,其實非常容易拿捏。
“187460……”韓以恪語速很快地報自己號碼。
藍文心氣呼呼地往手表裏輸數字,輸到最後兩個數字時,面板跳出他的電子貓因為肚子餓離家出走。他驚呼“不好”,繞開韓以恪走了。
韓以恪低頭,胸前點綴着兩灘水痕。
藍文心對抗世界的方法沒有什麽技巧,就如關在玻璃盒裏的蝴蝶,一味地撞玻璃,弄得翅膀破損。藍文心練完琴就縮在房間,不吃不喝,和節拍器沒有差別,倒是沒有忘記給電子貓喂食,每天透過手表給母親發體重記錄,以此抗議:我在這裏過得一點也不好。
韓以恪經常見餐桌上有一份不曾動過的飯菜,從白天擺到晚上,招惹蒼蠅,最終被他清理掉。
某天早上,韓以恪經過琴房,聽到關海說:“這段彈錯了。”
“我沒有彈錯,漸弱再漸強,‘la’這裏我特意拉長了弱音,為了突出漸強感。”
“文心,你媽媽說你不肯吃飯,是這樣嗎?”
“……我沒有胃口。”
“嗯。那麽你覺得你軟綿綿地彈出這段旋律,我不倒胃口嗎?”
藍文心不再反駁。
關海冷漠地說:“繼續走這段,力度加強。”
韓以恪靠在走廊牆上,聽藍文心将一段旋律重複彈了302次。
他沒有絕對音感,聽不出每段彈奏有多少區別,但藍文心有,韓以恪猜想他在承受雙倍痛苦——對的時候被否定,不對的時候更加被貶低到谷底裏。所以韓以恪總是聽到藍文心結束練習後,躲在走廊盡頭的洗手間哭。
藍文心站在洗手臺前,用洗臉巾擋着臉,手腕有兩道紅痕,不像是戴表的印痕。他傾低頭,哭腔抖震,所有抽泣掩沒在毛絨纖維裏,那條洗臉巾從來沒有晾幹過。
八月上旬的某一天,一場夜雨再次光顧,雨季快結束了,意味着夏天快結束了。
韓以恪躺在床上,不再沉迷于憋氣練習,他聽着窗外瓢潑的雨聲,拆開一只紙蝴蝶細細打量,上面畫着粗糙的五線譜和譜號标記,幾個音符淩亂地跳在線譜上,越往上走越潦草,好像寫了滿紙的憤怒。
韓以恪正打算拆另一只,聽到房門被敲響了。
門一開,藍文心似曾相識地低着頭,張了張唇,欲言又止。
天空響過一道悶雷,韓以恪不等他開口,已經拉開了門縫。
藍文心沒進去,看着腳尖說:“我明天回家,我不會再來學琴了,我這次是認真的。”
“你也走吧,你不可能讓他滿意的,老實說,我覺得我已經很有天份了。”藍文心又在自戀,韓以恪逐漸接受他這種說話風格。
“回家以後,我不可能随時接電話,一個暑假過去,也許我其他朋友着急聯系我,如果錯過你的電話,你就晚點再打一次。我每天都有很多事做,早上喂完貓,要帶它去種菜、上課,照顧它的心情,基本上讓它逛完公園,手表就沒電了……但如果你要打電話,我大概每天會給手表留10%的電量。”
韓以恪默默聽他忙碌的日程,滿滿當當,簡直比大明星還有排場。
藍文心最後問:“你有什麽想對我留言的?”
“所以你今晚要借宿嗎?”韓以恪說。
藍文心頓了頓,側身走進房間,躺在大床左側,閉上眼,今晚不再想象海,他已坐上諾亞方舟,準備遠行了。
韓以恪在他身邊躺下,兩人隔着十厘米的距離,他沒有想到藍文心會率先叛逃,留給他一只船槳就全身而退,剩他一人在狂風海嘯中自救,可以說死了都沒人知道。
幸好,韓以恪對痛苦已經相對麻木,如果要和每時每刻都在哭的淚人一起解決困難,心情想必會更加煎熬,他決定原諒藍文心的離開。
不過,主角在臨別之前總要吻別,韓以恪輕輕撐起身,湊近藍文心。他對将來沒有任何美好的幻想,不會想象重逢,也不會将希望寄托于撥通剩餘10%電量的手表。
他只記住這一刻,和藍文心鼻尖貼上鼻尖的這一刻,期待這一刻化作永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