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章
第 64 章
放眼打量着今日夜宴場上的每一個人,目光最終落在平陽公主身上,自打這次回來奔喪以後,她就沒再回汝陰,一直和襄兒住在平陽後府邸,劉徹遂将她和曹襄一起接進宮來過年。
席上舞樂升平,鼓樂之聲不絕于耳,平陽公主的臉上卻始終帶着一股憂愁之色,雖是認真欣賞歌舞,可目光渙散,心不在焉,反倒更鐘情于手裏的杯盞,這與以前的她大相徑庭。
我不是第一次發現她的異樣,只是這些日子我自顧不暇,根本顧不上她,原本以為她的愁緒是喪母之痛所致,可如今看來,似乎并非如此。
次日,我将她召來椒房殿,直接問道:“公主在長安過年,怎麽也沒把汝陰侯一起叫過來夫妻團聚?”
她抱着據兒逗弄,說道:“都老夫老妻了,有什麽好聚的!”
她說這話時,面色并無異樣,可我總覺得不對勁,又道:“這就老夫老妻了?我還等着你給你侄兒添個正妃呢。”
她聞言一笑,說道:“哎呀,我倒是想呢,可就是沒這個福氣呀。”
我心中犯疑,腦子一轉,急道:“是不是汝陰侯他……”
難以啓齒的話我并沒有問出口,可平陽公主依舊能領會,說道:“沒事,他很好!”
我松了口氣,說道:“那就是他欺負你了?”
“這天下間,還有人敢欺負我嗎?”她笑了笑。
我又道:“那又是為什麽?”
她嘆了口氣,說道:“他很好,卻不是我想要的!”
“那公主這話是怎麽說的?”我愈發困惑。
她讓乳母将據兒抱下去,想了想,說道:“我這一輩子最不喜歡的就是窩囊,以前人人都說曹時窩囊,可我知道他是有志不能伸,沒有辦法,所以我能忍,可夏侯頗不一樣,他身強體壯,要模樣有模樣,要頭腦有頭腦,可卻是一點志向也無,整天就想着吃那些家底兒混日子等死,你說這樣的人,嫁給他有什麽用?”
她說到後面便開始生氣,我有些吃驚,頓了頓,說道:“夫妻之間,意見不合也是常有的事,公主可跟他好好聊過?”
“怎麽沒說啊,這兩年我嘴皮子都磨破了,跟他好說歹說,讓他到朝堂上某份差事,他就是不肯,還說什麽要我嫁雞随雞,嫁狗随狗,你說我堂堂一個長公主,嫁給他,我圖什麽?”她越說越氣,最後只能靠喝水來降火。
看來兩個人應該是吵了架的,不禁讓我想起了少兒和陳掌,不動聲色道:“那公主打算如何?”
她扣下耳杯道:“我反正是不想回去了,他不喜歡我管他,我也不想看他那爛泥扶不上牆的樣子。”
我猶豫道:“可是公主與君侯如果長期分居兩地的話,只怕外頭人會有議論,公主可想好了?”
“我經受的議論還少嗎,嘴長在他們身上,他們愛議論就讓他們議論去吧,我不怕!”
“公主既然想了好,那分開一段時間也好,我支持公主。”
兩人的個性如此,磨合了兩年也磨合不到一起,再勉強維系在一起,只能是兩相生厭,普通人倒也罷了,嫁雞随雞,大家都湊合着過,可她身為長公主,實在沒必要去受這份閑氣。
她轉怒為笑,搖頭道:“這麽多天終于聽到一句支持的話了。”
“陛下不支持公主嗎?”我反問道。
“那倒沒有!”她坐到我的榻邊來,說道:“他問過我,我沒跟他說這些,你知道他的脾氣的,我不想把事情鬧大了。”
“我明白,夫妻之間,很多事情還是需要你們二人去解決,外人幹預不了,不過呢,不管公主做什麽樣的決定,我和陛下都是支持你的!”
“你也是,生不生孩子都不要緊,得趕緊把身子養好了才是。”
我點點頭,操心也沒有用,我也生不了了,不由想起昨天夜裏的琵琶女。
那日平陽公主走後,餘姬又來椒房殿彙報宮務,言談間,我亦向她問及了琵琶女之事。
餘姬倒也做了些了解,說道:“那琵琶女其實是一名家人子,姓王,趙國人,昨日夜宴時,樂府琵琶女臨時腹痛不能上場,因她擅彈琵琶,管事的便請她來解圍。”
“家人子?”我又問道:“進宮多久了?”
“快三年了!”餘姬有些猶疑,問道:“中宮如此關心,可是想……”
想起劉徹看她的眼神,我心裏有些難過,這一天終于還是來了,好在她是個家人子,這事倒也容易辦。
見我沒說話,餘姬又道:“中宮如果不想她留在宮裏,妾這便去辦。”
聽她這般說,我猛然擡頭,看着她道:“你是宮裏的老人了,經過的事兒不少,不知道什麽事情能做,什麽事情不能做?”
她連忙跪下請罪:“是妾糊塗,請皇後恕罪!”
我看着她顫抖的身軀,她雖有些聰明勁兒,可膽子并不大,沒想到一旦沾了權勢也生了不該有的心思。
嘆了口氣,我說道:“陛下讓你協助我管理後宮,那是陛下信任你,可千萬不能辜負了陛下的這番信任,他眼裏揉不得沙子!”
她連連點頭,說道:“妾明白,妾再也不敢了。”
一番恐吓之下,想她應該不敢亂來了,我示意采桑将她扶起,見她臉色煞白,又喚人給她添了茶水,說道:“你留意着,看有沒有那種資質好,又能生養的,選幾個備着吧,等過完年,宮裏也要選些新人侍寝了。”
這事兒讓她去辦,比我自己去辦要好。
“唯!”她颔首,見有宮人奉了湯藥上來,她起身要過來服侍。
“不必了”,我搖手道:“這事兒就不勞你了,你忙你的去吧。”
她行禮道:“妾告退!”
看着餘姬離去的背影,再看看我那碗黑黢黢的湯藥,該來的終究要來,心下一定,将那碗湯藥一飲而盡。
餘姬辦事倒也利索,不到半個月的功夫就拿四張畫卷來,一一展開給我看:“妾想着,要能生養的,年齡就不能太小了,身體還要好,服侍陛下,也不能毛手毛腳的不懂規矩,所以選的都是年歲都到了十六上,入宮也有兩年以上好好學過規矩的。”
彼時石邑正在殿裏陪我一起做針線,看了那幾張畫,忙上前指着第一幅說道:“這不是那天的那個琵琶女麽,她怎麽也在上面呀?”
我将她拉了回來,嗔道:“大人的事,小孩子別插嘴!”
她朝我做了一個鬼臉,又繼續埋頭繡她的香囊。
之前見王氏第一眼便覺得眼前一亮,今日放在一起對比去看,更是有天仙貌,其他三人也都是上層姿色,但與她一比,便也黯然失色了。
我拿不準劉徹的喜好,也不敢妄下論斷,收起畫卷道:“這事兒你辦的不錯,傍晚的時候,你把她們都帶到椒房殿來,讓陛下見見。”
“好,妾這就去辦!”她行禮退下。
這些日子我不能侍寝,劉徹便甚少在椒房殿留宿,但只要他不忙,每天傍晚都會過來椒房殿用膳,然後再坐上一陣兒,或是陪我說說話,或是過來陪陪孩子,從沒間斷過,今日亦不例外。
吃過晚膳,劉徹在殿內陪衛長公主下六博,諸邑和石邑旁觀,我抱着據兒在一旁看着道:“妾着餘姬選了四名家人子,陛下待會去看看喜不喜歡?”
劉徹聞言擡頭看我,說道:“你要幹什麽?”
我蹙眉道:“選家人子還能幹什麽?”
據兒擡頭道:“阿母,家人子是什麽呀?”
額……我直接過濾掉據兒的問題,又看着劉徹道:“那四個我都瞧了,還不錯,你見了一定喜歡!”
見我不理他,據兒有些不樂意了,拽着我的衣袖道:“阿母,據兒也要。”
此話一出,石邑就樂了,看着據兒笑道:“什麽好東西你都要,你也要阿翁舍得給呀。”
“哪都有你!”劉徹白了石邑一眼,扔下骰子道:“據兒走,阿翁帶你去,你看你喜不喜歡。”
據兒一聽便高興的跳了起來,掙脫我朝劉徹跑了過去:“阿翁抱抱!”
劉徹把他舉了起來,飛一般地跑了出去,徒留據兒那稚嫩的笑聲在空中回蕩。
“唉!”衛長公主搖頭道:“這麽小就想着要美人,長大了可就不得了咯。”
“你少胡扯”,我嗔了她一句,坐到劉徹的位置上道:“到誰了?”
衛長公主挑眉示意到我下了,我搖着骰子下了一步棋,立馬就引來兩個旁觀者一致的反對,吵得我頭都大了,沉着臉道:“是我下還是你們下?”
見我生氣,兩個小丫頭立時就耷拉着頭,不說話了。
衛長公主笑道:“阿母,你既然不高興,為什麽還要替阿翁選人啊?”
“那這理由可太多了”,我苦笑了一笑,并不打算去跟她解釋,畢竟她以後不會走上我這條路。
“我知道,不就是責任嘛!”她忽然湊過來,撒起嬌來:“就像小時候我不喜歡學禮儀規矩,你非要我學,說那是公主的責任,小時候我不喜歡服侍大母用藥,你非得讓我去,你說那是當人孫女兒的責任,小時候你總讓我讓着妹妹,你說那是當姐姐的責任,那現在你就算不喜歡,也得給阿翁選人,這是你當皇後的責任,對不對?”
我點了點頭,說道:“再讓你們阿翁給你們多添幾個弟弟妹妹,那也是你阿翁的責任!”
她伏在我的膝蓋上:“那阿母別難過,以後阿翁去履行他的責任,那我們就履行我們的責任,多陪陪阿母,好不好?”
被衛長這樣一哄,我心裏暖暖的,把一旁的石邑和諸邑拉了過來,說道:“對不起,阿母不該跟你們生氣!”
“阿母,你剛剛那步棋本來就走的不對!”諸邑公主撅着嘴,又把剛才的棋子回原,從新走了一遍,氣鼓鼓的道:“應該這樣!”
話音一落,我和衛長、石邑頓時都笑做一團,直誇諸邑可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