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章
第 63 章
一見着有人靠近,水裏的魚兒就成群結隊的探出頭來,翻着花樣的吐泡泡挑逗,尋求投喂,皇太後見了欣喜不已,忙喚孫媪去取魚食兒來。
待孫媪一走,皇太後又道:“古人常說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先齊家而後治國,以前啊,這宮裏總是雞飛狗跳的,根本不像個家,徹兒的皇帝難當,可自從你來了以後,這後宮就消停多了,好事是一件接着一件,徹兒選你沒選錯,有了你,家才像個家,他才能放心的去平天下,施展他的抱負。”
皇太後握緊了我的手,又接着說:“不過啊,這還只是開始,以後的路還長呢,我相信你會打理好這個家,以徹兒對你的情分,以後後宮不管進多少新人,都沒人能越得過你去。唯有一點,務必約束好自己的家人,前有窦家,後有田家,這都是活生生的例子擺着呢,這皇帝難做,皇後,太後更難啊!”
她應該是對我抱了極大的信任才會說出這番話吧,我心中感動,說道:“兒臣謝母後提點!”
“好孩子,我走以後,你就是皇帝最親,最近的人,你們兩個都要…好好的,啊~”
“母後!”
最後一個字的語氣極輕,氣息也極短,說完就往後倒去,令我猝不及防,我迅速上前兩步想要扶住她,然而肚子大了,力不能及,和她一起往後仰去,倒在圍欄上。
我倒抽一口氣,扶着圍欄,慢慢的滑下去。
侍從離的本就不遠,見狀急急忙忙的跑了過來,将我們擡回了回去。
我已有八個月的身孕,倒在圍欄上的那一下,正好磕在了我的腰上,當即就見了紅,回到長定殿以後,我便腹痛難忍,太醫們商議了幾輪之後,最終的決定是——催産!
聞言後,疼痛和恐懼瞬間蔓延至全身,就像有千萬根針一起紮在下腹上,又好像是無數只螞蟻在心間啃咬一般,我生過那麽多孩子,卻從未像現在這樣害怕過,旋即一把抓住甘寧道:“孩子,一定要保住我的孩子!”
甘寧道:“皇後放心,臣等會竭盡全力護中宮母子周全!”
“萬一!”我大口喘氣,盡力讓意識保持清醒,說道:“我是說萬一,先護孩子!”
殿中所有人都驚呆了,面面相觑,無人敢應承我的話。
“這是命令!”說完這句話,我便再也支撐不住,暈了過去。
只昏迷了片刻功夫,我便被人掐醒了,腹中仍舊疼痛不止,殿中已經燃氣了不知名的熏香,有淡淡的艾草香氣,有女醫端了藥過來服侍我喝下,約莫半個時辰,下腹才漸漸有下沉感,然而我心中明白,這種感覺還遠遠達不到生産的程度,我又痛又怕,只覺得眼前有無數顆星星在閃。
“皇後別睡,不能睡”,孫媪便從殿外進來,鼓勵道:“皇太後讓皇後要堅持住,說挺過去就好了!”
我點點頭,忍着疼問道:“母後如何了?”
“沒事了”,她笑了起來:“剛剛醒了一會兒,現在吃了藥已經睡着了!”
我稍稍安心,又繼續去和瞌睡做鬥争,我知道我不能睡,這一睡可能就醒不過來。
須臾過後,義妁也進了殿來,取了銀針過來,分別在我的頭上,手上和腳上,各紮了幾針,然而我一點知覺也沒有,除了腹痛,我沒有其他感覺。
不知痛了多久,下腹開始出現明顯的墜感,我心中升起了一絲希望,可是伴随着這樣的墜感,腹部也越來越痛,幾乎到了錐心刺骨的地步,在女醫的指示下,我嘗試着用力,我越用力它便越疼,試了幾次之後無果,連太醫都束手無策,我有些絕望,眼淚也跟着流淌出來。
許是聽到了我無助的喊叫,劉徹不顧衆人阻攔從殿外闖了進來,伏在我的榻前,整個人都在顫抖。
孫媪本想阻攔,見狀也只好作罷。
“子夫,堅持住”,他眼睛紅紅的,握着我的手道:“我陪着你。”
他不是第一次進産房了,我并沒有太多詫異,只是聽話的點頭,說道:“保護孩子!”
今日的情形是以前從未有過的,哪怕是第一次生衛長公主的時候也不是這種感覺,我心中明白,本就是早産,如果再生不下來,恐怕他就要悶死在我的肚子裏,我如果奮力生下他,這種錐心刺骨的痛恐怕也會要了我的命。
我是他的母親,在我懷他的時候,便已經做好了用我的命來換他的命!
“我不要孩子,我只要你”,他哭了起來,說道:“你答應過我要陪我一輩子的,你必須要做到!”
“我…可能…要…食言了”,我強顏歡笑,伸手去幫他抹淚:“你……好好的!”
“不要,子夫,不要”,他抓狂似的吼着那些接生的穩婆女醫道:“你們快想辦法啊,皇後如果有任何閃失,我要你們全家都跟着陪葬!”
話音一落,殿內所有人都跪了下去,不敢說話。
“別……”我搖頭道:“別怪…她們!”
“子夫,你別離開我”,他哭的像個孩子一樣:“我剛剛沒了母親,不能再沒了你啊!”
皇太後沒了?!
我吃驚的看了一眼孫媪,孫媪偏過頭去暗自抹淚,一旁的義妁也紅了眼睛。
我完全不敢相信,她剛剛跟我說話還好好的,不過就是暈倒了而已,怎麽就沒了?
她知不知道,她的孫子馬上就要出來了……
巨大的震驚與傷痛暫時掩蓋了我身體上的疼痛,義妁見狀忙又過來替我紮了兩針,我吸足了一口氣,将所有的力氣凝聚在一起,使出渾身解數将這股力氣推送至小腹,能不能生下來也全憑這口氣了,伴随着一聲慘叫後,身體再次被劇痛侵襲,很快我便失去了意識。
再次醒來已經是三日後了,迎接我的是皇太後的死訊和一個瘦小不堪、奄奄一息的兒子,殿裏圍着幾天幾夜沒合眼的太醫,還有滿屋子又蹦又跳,搖鈴算蔔的巫者。
照顧我的醫者說皇太後是因為醒來後,得知是她造成我早産後,氣急攻心導致吐血而崩逝的,我還來不及為她傷感,我拼命生下的兒子也只在這世上活了不到七天便夭折了,連名字都還沒來得及取。而我也因為生産時身體遭受了重創,盡管太醫說的很隐晦,可我心下明白,以後我不可能再受孕了。
身體的損傷加上心裏的悲痛,一度令我崩潰,陷入極大的痛苦中,也不顧自己是不是在月子裏,整日以淚洗面。
劉徹連日裏忙着主持皇太後的喪儀,只有每日傍晚才能抽空來看我一次,面對我的眼淚,很多時候也無能為力。接連去世的一個是他的親生母親,一個是他的親兒子,他甚至連兒子的最後一面都沒見到,傷痛也不比我小,或許此刻也明白,這個時候只有眼淚才是最好的宣洩。
我想,皇太後應該是真的很喜歡這個孩子吧,活着的時候沒來的急看一眼,所以也要把他一起帶走,可我不能怪她,因為她是無心的,她也是希望這個孩子好的,我只怨我自己無福,做不了這個孩子的母親。
我這裏還沒出月子,衛青的府裏又發生了巨變。六月末裏,公孫婵難産生一個兒子後去世,悲痛不已的衛青為長子取名衛伉,取伉俪情深之意以悼念亡妻。
接二連三的打擊令我元氣大傷,還未出月子,我便又大病了一場,一直在長樂宮住到歲末才回未央宮。
九月,劉徹晉餘姬為美人,協助我處理後宮事務,又免了諸王百官的朝賀,只讓宮裏按着規矩熱鬧慶祝。我本在病中,劉徹準我不必出席這些宴會,可宮裏人本就不多,皇後若再不出席,這個新年便過的愈發冷清了。
傷心歸傷心,日子終究還是要好好過的,所以思來想去,那日我還是強撐着病體盛裝打扮了一番,扶着長禦采桑和一幹人等去了宴會。才至金華殿,入耳的便是陣陣如絲如雨、柔潤優美的琵琶曲,彈奏的曲子是《巫山高》,樂而不淫,哀而不傷。
不欲讓人打擾這樣好的曲樂,我便沒有讓人通傳,留下随侍的人,只扶着采桑悄悄入殿,目之所及的是一個嬌小玲珑,容顏娟麗的女子,神情專注的彈着她手裏的琵琶,在滿殿燭光的映襯下,一雙剪水雙眸波光流轉,一颦一笑都熠熠生輝,美如畫卷,與詩裏頭的“巧笑倩兮,美目盼兮”不謀而合,婉轉柔美的琵琶曲就是從她指下迸發出來的。
大概是她的曲子彈的太好了,沒有人注意到我已經進了殿來,連劉徹也目不轉睛的盯着她看,任由着據兒在他懷裏拿着他的一雙玉箸到處戳,他也完全不理會。
我依舊沒有打擾大家,只是站着等她彈完,率先發現我的是據兒,喚了一句“阿母”之後,衆人這才醒神,紛紛下拜行禮,我忙扶着采桑上前給劉徹行禮。
劉徹起身,三步并作兩步的到我很前,扶起我道:“不是讓你好好休息嗎,你怎麽過來了?”
我笑道:“妾感覺身體好多了,所以想過來和大家一起熱鬧熱鬧。”
劉徹扶我坐下,又喚衆人起身,與衆人客套了幾句後,舞樂繼續。
據兒一下竄到我的懷裏道:“阿母,你今天好漂亮呀。”
我看了劉徹一眼,指了指琵琶女,小聲問道:“是阿母好看,還是那個姐姐好看?”
據兒一下看我,一下又看琵琶女,認認真真的對比起來,開始猶豫了,被劉徹一把抓了過去,搓着他的臉,說道:“當然是你阿母好看了,這還用想嗎,我的傻兒子诶!”
劉據這才跟着點頭:“對,阿母最好看!”
我笑着摸了摸他的頭并未說話。若是十年前,這話我是信的,可是現在不一樣了,我年歲漸長,又病了這一場,容顏早就不複當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