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章
第 62 章
劉徹正在手把手的教諸邑公主畫畫,一時沒反應過來,問道:“誰?”
齊心作揖道:“回陛下,是張骞。”
劉徹瞬間擡起頭來,又道:“你說的是誰?”
我心下已經有了底,忙喚乳母将孩子都帶了下去,又喚人去取衣裳打水過來。
自打元伯病逝後,元伯的位置便由齊心來接替,齊心雖是元伯的徒弟,可畢竟年輕了些,心智膽色上卻比元伯略遜一籌,經劉徹幾番反問,他忽然有些拿不定注意,說道:“好…好像是張…張骞。”
劉徹聞言當即便站了了起來,想也不想就往殿外去:“快傳!”
“慢着!”我拽住他,吩咐齊心道:“先讓人帶他們去沐浴更衣,再把人帶到宣室殿,陛下随後就來!”
劉徹這才反應過來自己身上亂七八糟,說道:“對,把他們帶到宣室殿去,再把兩千石以上的官員全部都召進宮來,去,快去!”
齊心應聲退下,立刻就有宮人過來服侍劉徹洗漱更衣,衣服上的墨漬好說,換一套衣裳就完了,可這臉上的就不好辦了。
“十三年了”,劉徹配合着我低頭,感慨道:“朕都以為他不會回來了。”
我拿着帕子一點一點幫他擦着臉上的墨漬,心中亦覺震驚,說道:“是啊,可算是回來了,真是太不容易了!”
“他剛剛說回來了幾個人?”劉徹問道。
我仔細回想方才齊心說的話,回道:“兩個,好像是兩個。”
“居然只回來兩個,當初去的時候可是有一百多人的。”
劉徹嘆了口氣,又問:“你說說這些年他們都經歷了什麽?”
我搖頭道:“這個妾可猜不着,陛下待會去問問就知道了。”
十三年了,一百多個人只回來兩個,經歷了什麽或許真的只有張骞自己知道了。
劉徹沉默了一回兒,卻是越想越急,催促道:“你快點兒啊!”
我心下好笑,說道:“嫌我慢了,方才讓你由着孩子們胡來。”
“我又不知道張骞要回來”,說着,他自己搶過帕子去擦,又吩咐人趕緊拿正裝來換上。
最後待宮人換上印有日月星辰十二章的朝服,系上通天冠,劉徹臉上的墨漬還未完全洗幹淨,可他已經等不了了,一邊用帕子搓臉一邊往門外走,走到門口看見孩子在廊下玩耍,還不忘去揪了一下兒子的臉,恐吓道:“等我回來再收拾你!”随即便上了禦辇離去。
小家夥被劉徹唬的一愣一愣的,頓時就哇哇大哭起來,看見據兒哭,歆瑤也跟着哭了起來,椒房殿一下就熱鬧了,弄得我在心頭暗罵劉徹混蛋!
次日劉徹在金華殿賜宴,宴請張骞和甘父,犒勞他們這十幾年的辛苦,我與劉徹一同出席,陪席的還有衛青,公孫賀,桑弘羊等人,架不住去病的軟磨硬泡,我把他也帶了去。
若說這世上我欽佩過哪些人,除了劉徹和衛青以外,第三個絕對是張骞,十三年的飽經風霜,讓他看着比以前更瘦了,人也變黑不少,不到四十歲鬓角便生了白發,顯得老了許多,唯一不變的只有那雙炯炯有神的雙眼,從始至終都充滿了熱情,一張利嘴繪聲繪色的講述着他這些年的見聞,仿佛那十三年的遭遇于他而言不是磨難,而是一段美麗的旅程。
他被匈奴軟禁了多年,是趁着匈奴內亂逃出來的,還娶了一個匈奴妻子,我在席上見到這個來自匈奴的女子,名叫阿雅,不似漢朝女子纖細柔弱,高個頭黑皮膚,舉止純樸,個性爽朗而大氣,雙眼和張骞有些異曲同工之處,四下張望充滿了好奇,一口蹩腳卻又很流利的漢話俨然沒把自己當外人,我看着分外有趣。
席上她也在不斷打量着我,我見男人們都在讨論匈奴的戰事,便悄悄離席帶着她去殿外逛。
傍晚時分,灼燒了一天的驕陽,已經收起了它傲慢的性子,變得溫和起來,半挂在西邊的山頭上,以山間的雲彩為伴,流芳溢彩。
清風乍起,引得靈渠中的蓮葉摩挲作響,水面波光粼粼,半開半朵兒的芙蕖在清風中搖曳,像極了一群窈窕多姿的美人兒臨水照花的模樣,細細去聽,仿佛聽到有人笑着,鬧着,熱鬧極了。
這裏的一切于阿雅而言都是新奇的,亦如阿雅嘴裏說的于我而言都是新奇的一樣。
“在我們匈奴的昆侖山上,有一種雪蓮,是白色的,很漂亮,不過他們都是長在很的高山上,只有下雪的時候才能看到。”
我摘了一朵半開的紅蓮贈予她,說道:“我聽說那種雪蓮還能入藥,可以治療寒症是嗎?”
“對”,她很高興地接受了我的饋贈,說道:“這種紅蓮也很好看,不過我們那裏沒有。”
“這花兒可比不得你們那兒的雪蓮珍貴,喜歡的話,以後可以随時進宮來看!”
“可以嗎?”她面上有些憂傷,說道:“我昨天回來,她們都說我是匈奴人,都離我很遠很遠的。”
我笑了笑,握着她的手:“那是因為他們不認識你,我們漢朝人可是很熱情的,等他們都認識你了,她們就會很喜歡你!”
她面上又有了喜色,笑道:“我也很喜歡你,你就像我們那兒的大阏氏,她們都會騎馬,雖然你不會,可是你比她們都漂亮。”
我沒辦法和她解釋漢朝的皇後和匈奴的大阏氏其實是一樣的,不會騎馬只是因為地方習慣不同罷了。又帶着她四處逛了逛,她又跟我說了許多草原上的事,看的出來,初入關的她很想念草原上的一切,我很佩服她的勇氣,可以舍棄自己的家鄉,陪着心愛的男子遠赴異國他鄉。
那日臨走時,阿雅送了我一枚寶鏡,産自身毒國,是張骞帶回來的,她說這枚寶鏡可以照見妖魔鬼怪,佩戴它的人可以得到天神的庇護,因此我将它送給了據兒,希望能保佑我的據兒一生平安。
張骞最後并沒有與大月氏取的聯盟,可這并不影響他此行的意義,他從漢朝開始,途徑匈奴,大宛,大月氏,甚至遠赴安息,身毒等十餘個國家,他的所見所聞足以打開我們的視野,而漢朝的影響力也因為他的遠行而不斷擴大,劉徹很是滿意,特封張骞為太中大夫,甘父為奉使君作為表彰。
我将張骞帶回來的瓜果種子,一部分交給了考工室,讓其好生培育種植,一部分給了阿步,他也擅長種這些東西,希望能通過他們,将這些西域來的東西傳播出去。
随着我的肚子一天天大了起來,皇太後的身體反而越來越不好了,義妁每次看完診後,除了搖頭還是搖頭,眼看着不太行了,為了方便照看,我帶着孩子們也在長樂宮住了下來。
一天裏皇太後有一大半的時間都是昏睡着的,偶爾清醒的時候,我會讓孩子們去殿裏陪她說說話,侍奉湯藥很多時候都親自上手。
“辛苦你了,挺着個大肚子還要來照顧我!”
皇太後拉着我在身旁坐下,輕輕摸了摸我的腹部道:“這些日子他可還聽話?”
我點點頭,看了一眼旁人,湊到她的耳根道:“母後,我覺得這是個皇子!”
她被我這句話哄笑了,愈發抓着我不肯松手,說道:“好好好,我和皇帝沒白疼你呀!”
趁她心情好,我又趕緊将剩下的半碗湯藥喂她喝下,說道:“聽說北邊兒又鬧了起來,陛下這兩日忙得很,等他忙完了就會來看您。”
她擺手道:“有你和孫子孫女兒在這陪着比什麽都強,讓他忙他的去吧!”
吃過藥後,她又睡了過去,一直到傍晚時分才醒,醒來便說要去外面走走,見她精神頭不錯,我也不攔着,同她一道去了。
撇開衆人,她只讓我和孫媪陪着,在靈渠的游廊上漫步走着,賞花觀魚,本是一件很閑散惬意的事,可是她卻突然嘆了口氣,感嘆起來:“我這一生活到現在,說值也值了,說不值也不值。”
我和孫媪對視一眼,心中有一種不好的預感,忙笑了起來:“母後這一生,既當了皇後,又當了皇太後,以後還要當太皇太後,可別提有多少人羨慕呢。”
“是啊,從嫁人生子,到相士給我算命說我會母儀天下,阿母将我送進太子宮,再到先帝登基,我生下徹兒,如今徹兒又當了皇帝,我當了皇太後,可不讓人羨慕麽?”
她面上苦笑着,又道:“可又有誰知道,為了當這個母儀天下的皇後,我抛夫棄女,為了争寵,編造夢日入懷的幌子,為了籠絡先帝的心,我将自己的親妹妹送進宮,又串聯朝臣,坑害栗姬母子,親手将徹兒推上了這至尊之位。一輩子機關算盡,可是到頭來呢,當了皇太後卻連自己的親弟弟都護不住,眼睜睜的看着他死在我懷裏,這種滋味,你覺得好受嗎?”
說到這裏,她竟落下淚來。
孫媪忙用帕子幫她拭淚,嗔道:“你看看,好端端的,怎麽又說這些?”
我心裏明白,她一直對田蚡的死耿耿于懷,她的病也是從那個時候開始就沒斷過。
皇太後擦了淚,又看着孫媪笑了起來,說道:“她說別人都羨慕我,可她不知道,我更羨慕她。”
我哄她道:“別這樣說,您的福氣還長呢,昨兒個義妁不是還說呢,要您放寬心,等您病好了,讓令儀和襄兒再多帶你去宮外走走!”
“宮裏宮外其實都一樣,去哪裏都不如自己家好”,她拍了拍我的手,又道:“你也別哄我了,我自己的身體我自己清楚,我不怕死,侍奉了老太太一輩子,到老了我也學學她,等我走後,我的那些私産就都留給金俗,這是我欠她的,至于平陽,南宮和隆慮她們三個,有皇帝在,足可保她們一輩子富貴無虞!”
“唯,妾尊母後囑托!”我扶着她,繼續往游廊深處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