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夏長而秋遲
夏長而秋遲
沿洹河河水北上不遠處的甘棠石橋旁,蘇家三艘貨船并列停靠在蓮花碼頭前,船上的船工已被一一帶下船來,船上運送的貨物也被小心運下碼頭,正在太舟卿林放的監督下重新整理記錄在案。
從城南到城北、從船上到岸上,好不容易三艘船皆登記完畢,林放趁着間歇連忙提着官服衣擺來到那立在橋頭的年輕男子身旁,拱手行禮道。
“林某見過二少爺。方才有外人在場,實在不便行禮,還望二少爺見諒。”
許秋遲輕撣袖口灰塵,笑着向那位年輕太舟卿回禮道。
“林大人不必多禮。今日之事多謝了,改日請你吃酒。”
“二少爺哪裏的話,不過就是例行盤問,既然左右都是誤會一場,林某又怎能平白扣着人不放呢?”那林放眯眼一笑,顯出幾分狐貍相來,“吃酒的事……到時候還請二少爺務必挑個好地方,莫要被旁人攪了興致。”
許秋遲眼波流轉,餘光瞥向碼頭兩旁車水馬龍的街道,再開口時聲音也壓低了些。
“林大人且放寬心,在下只是這城中一介閑人,向來沒什麽要緊事。且看那來者是否有意與你我共飲一杯,其餘的……靜觀其變便可。”
他說罷,與那林放對視一眼,兩人便再沒有開口說什麽。
不一會,姜辛兒已将馬車趕來,許秋遲搖着腰扇擡腳向橋下走去,林放見狀連忙跟上,一雙藏在官服下的腿忙不疊地倒騰着,一直把人送上馬車。
碼頭上,太舟卿手下的一衆參事、衙差一邊忙着收尾工作,一邊偷瞄着自家大人那殷切的背影,末了無不嘆息搖頭。
這位林大人年紀輕輕還算管治有方,只是腦子太活泛了些,又貪圖那杯中之物,本是要在大河中行船的,可別被那邱家纨绔帶到溝裏去才好。
高挂的日頭被漸漸聚集的陰雲遮蔽,蓮花碼頭騰起的塵煙卻在衆人腳下慢慢升溫。
往來車馬中,一名不起眼的小個子牽着馬從隐蔽處走出,望了望不遠處那飛快行遠的馬車,轉頭向碼頭的方向而去。
馬車內,許秋遲一根手指勾住車簾、望着窗外,直到車子轉了個彎、再瞧不見身後那處碼頭,這才放下車簾。
“行慢些吧,折騰這一晚,骨頭都要碎了。”他說罷頓了頓,似乎知曉姜辛兒在想什麽,又補充道,“那位高參将并沒有跟過來。”
車廂外駕車的姜辛兒沉默了一陣,再三确認那高全确實沒有跟上來,這才放緩了車速。
“看來督護已對您起了疑心,還好今日遇上的是林大人。”
“是啊,幸虧來的是林放,若是那幾個老家夥,只怕又要折騰到天黑。”
姜辛兒聞言有些不快地開口道。
“若非那江湖郎中從中橫插一腳、打草驚蛇,少爺今日早已得手,何至于如此狼狽?”
許秋遲聽罷,似是有些不贊同地輕笑一聲,腰扇抵在額間、眉間有難以掩飾的疲憊。
“你該感謝她才對。若非她鬧這一出,你我便是實實在在地讓人耍了一通,到頭來什麽也沒撈到。”
“少爺的意思是,那心俞是故意如此安排的、目的便是趁亂脫身?”姜辛兒先是一愣,随即有些忿忿地繼續說道,“少爺那日便不該聽信她一面之辭還放她離開,山莊中的人哪有誠心可言?個個使慣了這下三濫的手段,為了活命什麽事都做得出……”
許秋遲勾起嘴角,隔着晃動的車簾、望向那語氣嫌惡、說着狠話的女子。
“不試上一試,怎知道結果呢?何況哪裏都有渣滓,哪裏也都有會發光的金子。這道理,辛兒應當最是明白。”
姜辛兒聲音一頓,再響起的時候已平靜許多。
“那現下怎麽辦?總不能就這麽放她走了,督護那邊遲早也會尋她,若是被他搶先一步,少爺到時候又要有口說不清了。”
“兄長那邊不必擔憂,蘇家的事收尾還需一陣子,他未必能脫開身。”許秋遲鳳眼輕阖、聲音沉沉,“蘇家要運那老夫人出城去是真,但那批貨也未必就只是個幌子。若真是如此,那心俞不會走遠的。不論是為那幕後之人驅使也好,還是為她自己的私心也罷,等這次的風聲過去之後她定會再次現身、返回來取走那批貨的,你我只需守好方圓百裏之內的河湖水道,等着她為我們引路便好。”
姜辛兒聞言低低應了一聲。
“辛兒一會便和柳管事說,讓她幫忙聯絡都水臺的各位大人。少爺先前給他們送的那些東西可不能白送了。”
許秋遲卻似想起什麽,突然睜開眼。
“不急,我倒是方才想起來一件事。”
前進中的馬車驀地停下。
半晌過後,那紅衣女子沉着臉跳下車來,又獨自一人返回了碼頭。
約莫一柱香的時間過後,她提了個縮頭縮腦的人返了回來,行到馬車前,不由分說便将那人塞進車廂之中,似乎生怕多停留一會被人瞧見、就要面上無光。
一聲驚呼被悶在車廂內,馬車又緩緩向前而去。
許久,那被塞進馬車中的人終于顫巍巍地擡起頭來,衣衫破爛、蓬頭垢面、神情迷茫,正是杜老狗。
杜老狗視線聚焦在許秋遲身上,先是一愣,随即又低下頭去,在車廂內尋了個角落,将自己埋在那熏着香的軟墊之中。
許秋遲的目光毫不掩飾地落在他身上,從頭盯到腳、又從腳盯回頭。
杜老狗搔了搔頭發,終于忍不住開口道。
“你這人,難道不知禮的嗎?這般盯着人瞧,實在太沒禮貌。”
這杜老狗方才一直藏在蘇家那貨船上不肯出來,若非他行到半路想起這茬事、提前出手撈人,只怕對方少不得要被當成賊子抓起來、再去那樊大人的地牢中做客幾日了。尋常人遇到這等情況,多道幾聲感激都來不及,這活得一團糟的江湖騙子第一反應卻是斥責他沒禮貌。
許秋遲笑而不語,仍用那種無法令人忽視的目光打量着對方。
他的視線停在杜老狗那亂蓬蓬的頭發上,後者似是察覺到什麽,擡起手将頭發弄得更亂,腦袋深深埋下去,嘴裏嘟嘟囔囔地說着什麽,一念叨便是老半天。
“不要以為你救我一命,便能對我肆意妄為。你這樣的人,我見得多了。我不會上當的,不會上當的……”
許秋遲安靜聽了一會,終于開了口。
“這九臯城遍地是水,杜先生卻怎地像是從那北地荒漠中而來?這頭發瞧着像是有三五年沒打理過了。”
杜老狗瞥他一眼,繼續将自己縮在角落裏。
“雲游散人,都是如此。你不懂,不要亂說。”
許秋遲點點頭,目光又落在對方腰間。
杜老狗那條已經磨損褪色的腰帶上一邊挂着個髒兮兮的酒葫蘆,另一邊則緊緊別着把不到一尺長的環首小刀,刀身銅制、已有鏽痕,似乎是把匕首但卻并未開刃,除環首之外再無裝飾,看起來光禿禿的,刀尖已經焦黑,又是破銅爛鐵一件。
“杜先生腰間別的是什麽?瞧着黑不溜秋、好生奇怪的樣子。”
杜老狗側了側身,似乎很是不情願被這樣問東問西,繼續用用些敷衍的聲音回答道。
“在外行走、砍瓜燒火用的家夥而已,比不得二少爺那的寶貝。”
許秋遲揚起眉來。
他沒有多少燒火的經驗,但他見過姜辛兒做這些事。用那樣一根半長不短的小刀來燒火,是否短了些?
但他沒有繼續追問,而是打開手中腰扇,細細端詳起那扇面來。輕薄的薄絲扇面已有歲月痕跡,然而上面透出的那片細線繡出的枯荷,線條洗練、一看便是出自名家之手。
“聽聞你會問卦算命?不如為我算一算如何?”
杜老狗終于擡起頭來。他摘下腰間那酒葫蘆、下意識往嘴裏塞,末了卻半滴酒也沒倒出來,便将那酒葫蘆扔到一旁,随即定定望向那斜倚在軟墊上的錦衣少爺,視線卻只停留了片刻便離開了。
“夏長而秋遲,暑熱難消而嚴冬将至。盛極轉衰,大勢難違。”
那陷在一團錦繡綢緞中的少爺聽到此話,臉上有一瞬間的凝滞,但他随即便大笑起來,邊笑邊開口說道。
“沒人同你說過,這算命要好壞摻着講?你只挑壞的說,難怪立不起招牌來。”
“你這人,命不好、運也不好,沒什麽可算的。”
許秋遲收了笑容,聲音中卻仍有一絲興味。
“我的命若是不好,那你的命又怎麽算?”
“富貴權勢便是好?貧窮草莽便是不好?這世間之事若只用此标準衡量,那錢莊的賬房先生便是命理大師,人人的命簿只半頁紙便能說定了,何須諸多掙紮煩憂?何況你不必心中不平,因為我的命也不好。”杜老狗的聲音低了下去,雙目失焦、似是透過那厚厚的馬車車廂望向了不知名的遠處,“不過若是推算大運,我就快要得到解脫了。可你要走的路還長着呢,搞不好最終要落得個孤獨終老的下場……”
他嘟嘟囔囔地說着,根本不知道車廂外那紅衣女子兩只眼快要冒出火星子來,下一刻他只覺得脖子一涼,一把長刀已穿透車簾、架在他脖子上。
“收回去!”姜辛兒的聲音從嗓子深處擠出來,帶着一股壓抑不住的殺氣,“我讓你把話收回去!”
杜老狗只是呆呆立在原處許久沒有動彈,不知是否被這突如其來的一幕吓傻了。
許秋遲故意停頓了片刻,半晌才慢悠悠地開口道。
“辛兒何必動怒?命理一事,信則有、不信則無。我也只是随口問起,不用放在心上。”
姜辛兒仍不解氣,手中辔繩狠狠一抖,半晌才勉強将刀收回鞘中。
馬車繼續晃晃悠悠地前進着,車廂內一時安靜,只聞那江湖騙子斷斷續續的自言自語,聲音低低的,詞句也是破碎的,教人聽不出個所以然來。
大約又過了一炷香的時間,馬車終于緩緩停下,車簾外的姜辛兒低聲說道。
“少爺,到地方了。”
許秋遲合上扇子,轉頭看向杜老狗。
“杜先生今日贈言幾句,許某無以為報,不如請你吃頓飯如何?”
他輕飄飄地說完,杜老狗和姜辛兒都不約而同地瞪大了眼睛。
車簾掀起,街道上熱鬧的人聲混着陣陣酒香肉香飄了進來,杜老狗咽了咽口水,腳趾頭從破了洞的鞋子上伸出來、又摳緊了鞋底,再開口時聲音中竟還有種不知從哪來的高傲。
“盛情邀請,卻之不恭……”
再不想看那張得了便宜還賣乖的嘴臉,姜辛兒氣得一個縱身跳下馬車。
筍石街邊,太竹酒樓的掌櫃見到這邱府二少爺的馬車,早已親自迎出門來。
“二少爺今日前來,怎地也不提前差人來說一聲?我定将最好的席位給您留着呢。”
那掌櫃身後還站着三名長身玉立、錦衣玉冠的貴公子,瞧着年歲都不大的樣子,似乎也是這酒樓的常客。
其中一人蓄着兩撇長須,發絲倒是梳得一絲不茍,率先開口道。
“二少爺可有陣子沒露面了,今日倒是想起我們幾個了。”
他旁邊那位瞧着倒是清秀些,只是眼下發黑,一看便是個夜夜笙歌、沉溺于聲色犬馬的主。
“依我看,許兄定是有什麽喜事要與你我分享,否則不會這麽着急忙慌地叫我們出來。”
那第三人聞言只跟着輕笑兩聲,瞧着倒是克己守禮的模樣,只擡手間能瞥見腰間挂着的香囊與玉笛,卻原來也是個通曉風月的老手了。
許秋遲慢悠悠從馬車上下來,俨然是這“纨绔四人組”的頭目。
“什麽喜事?還是不是這幾日憋壞了。”他說罷有意湊近些,壓低嗓子繼續說道,“自從我那兄長歸來,真是事事不肯讓我省心。今早還在折磨我,虧得林大人幫忙,我才脫身出來!”
那三人一聽這話,互相遞了個顏色,都意味不明地笑起來。
誰不知道這邱家二公子是件鎏金鑲玉的“大擺件”,吃喝玩樂的事一樣不肯落下,正經事一樣也插不上手。早些年同他結交也是看在那軍功赫赫的邱都尉的面子上,如今邱偃已很久不露面了,若非邱家那離家多年的長子如今頂着個督護的頭銜回來九臯城,誰會願意為了這麽個不上道的酒肉朋友午時便出來應酬呢?
三人笑罷,蓄着長須的公子已換上一張嗔怪的面孔,走上前搭上許秋遲的肩膀,語重心長地說道。
“不管怎麽說,都還是親兄弟嘛。二少爺還是要多同邱督護搞好關系,千萬莫要真的傷了感情……”
許秋遲卻似乎并不想領情,佯裝不耐煩地擺擺手。
“提他做什麽?來,我為你們介紹一個新朋友!”
幾步開外的姜辛兒,臉已板得像是那郡守府門前的鼓面一般,兩只眼睛始終望着遠方。
她不是第一次見到那些世家子弟們臉上的那耐人尋味的神情了,起先她并看不懂,但如今她再熟悉不過了。
她簡直不敢想象,這些人看到那一身邋遢、走路晃晃悠悠的江湖騙子走下馬車時的表情和反應。她也實在是想不通,少爺将他救出貨船也就罷了,為何還要帶上馬車,現在竟還帶來常去的酒樓,也不知那杜老狗一會又要做出什麽出格之事,她只要想想就覺得渾身難受,恨不能當下拔出刀來,在自己和對方之間劃出一道看得見的界限來。
那廂許秋遲全然看不見姜辛兒臉上的表情,他一邊打着扇子,一邊就近拉上那位腰間挂了玉笛的公子熱情走向馬車,提高嗓門、殷切地做着介紹。
“杜兄,這位便是新晉的都令史黎湛,青重山書院出身,家中三代從官,是我在都城的摯友。當初我與黎兄一見如故,痛飲至深夜、相談甚歡。上次一別後,我二人也是許久未見,今日倒是得了機會,可盡情從日升聊到日落,他不僅詩文上造詣頗深,音律亦是铮铮佼佼。杜兄正好可以順道一起……”
他說着說着突然覺得那黎湛的表情有些不對勁,再回頭時才發現,杜老狗不知何時已蹿下馬車揚長而去,只留遠處一個飛快遠去的身影,三步一提鞋、五步一提褲,走得很是匆忙。
黎湛愣了愣,随即笑着感嘆道。
“二少爺的這位新朋友,可當真是個怪人。”
許秋遲望着那匆匆消失在巷子盡頭的狼狽身影,嘴角的笑卻漸漸淡了去。
“我看倒也不是脾氣古怪,說不定只是做多了虧心事、有些怕見人罷了。”
那三人又是一陣附和,許秋遲又低聲說了些什麽,四人便大笑着一同向酒樓深處走去。
那掌櫃的喜滋滋地派了幾個機靈的小厮跟上去,随後想起什麽,轉頭看向那一直站在街邊的紅衣女子。
“姜姑娘還是老樣子?正巧今日黎大人家的那位也在,我讓德全給你留了個帶窗的小間,一會再送壺茶過去……”
姜辛兒擡眼,果不其然看到了一名立在檐下陰影中的年輕男子。
對方抱劍而立,覺察到她的目光後也望了過來。那是一種空洞且麻木的目光,不帶任何情緒,襯得那雙眼睛仿佛畫匠點在紙人臉上的兩個黑點。
一種前所未有的抵觸抗拒之意在心底擴散開來,姜辛兒望着那挂滿燈籠、雕龍畫鳳的酒樓門臉,突然便退開來。
“不用了。今日我不在這候着了。”
說完,她毫不猶豫地轉身快步離開了,留那掌櫃同等着帶路的小厮面面相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