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三十年河西
三十年河西
女子瘦小的身影消失在巷口之後,一身黑甲的年輕督護這才輕夾馬肚,押送着那輛關着蘇老夫人的馬車離開了碼頭,大胡子參将見狀也匆匆上岸做起收尾工作,似乎并不想同那剩餘的蘇家人多待上半刻鐘。
餘光瞥見邱陵策馬遠去,蘇沐禾終于收回目光。
她的小動作被蘇沐芝看在眼裏,後者忍不住發出一聲冷哂。
“都到了這種時候,你還有臉去看男人?”
蘇沐禾沒有理會她,下一刻竟拍了拍膝蓋上的灰塵、自己站了起來。
“那位陸參将說得對,蘇家眼下正在緊要關頭,姐姐若是發洩夠了,還是早些收拾自己,莫要讓旁人看笑話了。回府之後,若要家法處置,我受着便是。”
女子說話時的聲音依舊輕柔,神态也還是原先那副安靜守己的樣子。但不論是她說出口的話、還是她周身的氣質,又似乎全然不一樣了。
這一點就連蘇家的那些管事和小厮都看得出來,蘇沐芝又怎會察覺不到。
但人往往是無法在短時間內扭轉對一個相識多年之人的看法的。蘇沐芝只當這庶出的妹妹是個經不起風浪的,眼下還沒到最後一刻便已撐不住了,說這些話不過是在強作鎮定,實則一心只想快些逃走。
“怎麽?現在你倒是嫌丢人了?早前可有想過會有今天?我勸你想明白些,你能依仗的只有蘇家,蘇家若是倒了,你看那邱家小子是否還會多看你一眼?”
“屢次獨斷臆測、大喊大叫的人是姐姐,我從頭到尾都沒有說過一句不妥帖的話。若要說到丢人,也該是姐姐憂心才對。”
若說方才的蘇沐禾還只是一只藏在水中的魚鈎,隔着水面看不真切的樣子,現下這只鈎子便已盡數露出水面,靠近沾上便會被勾住血肉。
蘇沐芝愣住了,還沒反應過來,蘇沐禾已走到了自己面前。
“姐姐和兄長能依仗蘇家不假。可對我來說,我能依仗的只有自己。”蘇沐禾的聲音很輕柔,幾乎是貼着蘇沐芝的耳畔響起,“方才在船上的時候不知怎地、覺得四周潮冷得厲害,想教商曲去添一爐炭、烘一烘屋子,卻被那船工給頂了回來,說我嬌氣,一點風都受不得。我那時便在想,若是姐姐在,這爐炭又算得了什麽呢?便是盛夏時候也要得來。”
過往同在府中生活了這麽多年,這是蘇沐芝第一次見這安靜的妹妹一口氣說了這麽多話,她一直以為,她這個不聲不響、不争不搶的妹妹,天生就是這麽安靜、沒什麽話可講的。
但如今來看,蘇沐禾并非無話可講,而是這麽多年已習慣了将話憋在心裏。
一衆小厮管事們仍低着頭,眼睛卻不由自主地擡頭去看那一雙姐妹。他們聽不見蘇沐禾說了些什麽,只看到那向來說一不二的蘇沐芝臉色前所未有的僵硬難看。
“這些話,你留着去同父親說罷。我所得到的一切都是我應得的,你若有本事,就親自來取,多說無益。”
蘇沐芝終于找回了自己的聲音,她說罷、不客氣地轉過身去就要離開,不料下一刻卻被蘇沐禾抓住了手臂。
蘇沐禾的力氣大得吓人,她一時竟掙脫不開,轉過頭去的時候便對上了對方那雙煙雨迷蒙的眼睛。
“其實早在飲馬灘的時候,我便察覺碼頭上有人了。我知道他們為何而來,但總覺得以姐姐的智慧和手段,定能擺平一切,而我只要像往常一樣乖乖站在一旁看着就好。只是沒想到……”
“你是故意的?”蘇沐芝驀地回過頭來,熬了一整晚的雙眼泛起血絲,那雙漂亮的瞳仁裏滿是不可思議,“你是故意的對不對?你明明知道今日之事一旦敗露、蘇家定有劫難,卻還是放任那賊人上了貨船、引來督護,就是為了将父親和我拉下水來。這些年蘇家供你吃穿、給你庇護,你不過是覺得自己受了些苛待,如今竟敢将矛頭指向自家人,你還有沒有良心?你還是不是蘇家人?!”
過往二十餘載承受的冷落欺壓和無聲壓迫,如今就只剩下輕飄飄的一句“受了些苛待”,蘇沐禾簡直要從心底笑出聲來。
但她明白自己笑不出來,她只盯着蘇沐芝臉上的表情,一絲一毫也不想錯過。
“姐姐在說什麽?我怎地聽不明白?我自始至終都是同你一條心的啊。”蘇沐禾說完這一句,再次湊近了自家姐姐的耳邊,語氣誠懇道,“我也是為了蘇家好。姐姐為家中操持了這些年,父親可有真心念過你的好?家中生意的印鑒還不是放在兄長那裏?不如将這苦差事交給妹妹來試試。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你這樣聰明,這道理總有一天會想明白的。”
蘇沐芝的臉色瞬間變得蒼白,像是這一刻才終于明白了一切,她哆嗦着回手抓住了蘇沐禾的手腕,十根手指狠狠用力,那殷紅的指甲幾乎要嵌入對方的肉裏。
蘇沐禾恰到好處地驚呼一聲、搖搖欲墜地向後倒去,商曲見狀立刻撲上前來扶住自家小姐,蘇沐芝卻不肯松手,一邊拉扯搖晃着蘇沐禾、一邊氣到大叫。
“蘇沐禾!你好、你好得很啊!”
商曲努力護住蘇沐禾,轉頭對着碼頭上一衆吓傻的小厮船工大叫道。
“大小姐受了刺激、神志不清了!還不快上來将人拉開!”
幾名家仆見狀,都有些猶豫,卻見那方才還一直縮在角落的郭仁貴突然便支棱了起來,提着嗓子訓斥道。
“還愣着做什麽?沒看見二小姐被打了,拉人啊!”
二小姐被打了?那有什麽要緊嗎?
但今日顯然不同以往,衆人俱是一愣,随即在那郭仁貴的臉上讀懂了确切信號,連忙一窩蜂地湧上前,争先恐後地将蘇沐芝拖死狗一樣拖開了。
可憐那蘇沐芝從小錦衣玉食、掌上明珠一樣被養大,自诩是一把經商管家的好手,在蘇家也是說一不二的存在,何曾當衆被如此對待過?當下便急怒攻心,竟捂着心口、大喘着氣暈了過去。
蘇沐禾在商曲的攙扶下慢慢站起身來,她低頭看一眼手臂上發紅的指印,半晌淡淡開口道。
“姐姐這幾日憂思過度,方才又氣急攻心,需得好好調養段時日才行。勞煩郭總管将人帶回府上,找個僻靜院子好好安頓吧。”
那郭仁貴立刻恭順應下,吆五喝六地辦起事來,整個人不見方才半分見風使舵的勢力勁。又或者,這才是“見風使舵”的最高境界,風還沒吹起來,這舵手的位置他已牢牢把在了手裏。
另還有幾個常跟着蘇沐芝做事的管事、都是從方才那貨船上跟下來的,見此情形都有些回不過神。半晌,其中一人終于讷讷開口,不知是想确認什麽。
“大小姐不知幾時能醒過來,那這每月報賬的事……”
“房管事是上了年紀糊塗了嗎?”蘇沐禾的聲音突然前所未有的響亮起來,整個人雖還是那副弱柳扶風的樣子,但眉眼間卻仿佛一瞬間舒展開來,“你眼前站着的這個,難道不是蘇家人?”
那房管事終于明白了今日這出大戲的重場落在了何處,連忙彎腰向着眼前女子恭敬行禮道。
“二小姐恕罪,小的明白了。”
商曲秀眉一挑,竟有幾分大丫鬟眉沖的架勢。
“那還愣着做什麽?快些幹活吧。”
衆人面面相觑,顯然對眼下這情景有諸多顧慮,一時間無人動作。
蘇沐禾見狀,索性站在那裏開始不急不緩地交代起要辦的事項。她将諸多事宜分輕重緩急一一說明,從頭到尾沒有半點停頓和猶疑,條理清晰、安排妥當,竟完全不輸那以做事淩厲出名的蘇沐芝。
還有一點最大的不同,上到管事和大丫鬟、下到開船的船工和幹粗活的小厮,她都能準确清晰地叫出他們一個人的名字。要知道從前的蘇沐芝,從來只會吩咐做事,只有在追責的時候才會問起他們的名字。
蘇家二小姐臉上那種逆來順受的表情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成竹在胸的淡然。她只花了半柱香的時間便将蘇沐芝留下的殘局打點清楚,随後将随行的車馬分給了急需趕路的管事與下人,自己則叫商曲取了一件披風,緩緩步行離開了碼頭。
管事郭仁貴察言觀色,臊眉耷眼地跟在後面。
“诶呦我說二小姐,這回去的路可是不近吶,不如我還是幫您叫輛馬車吧……”
蘇沐禾沒有說話、只微微蹙了蹙眉,商曲已然意會,轉身将郭仁貴攔了下來。
“我家小姐想一個人走走,郭管事做好自己的事,就是對小姐最大的關懷了。”
郭仁貴愣了愣,顯然還有些不大習慣這“新晉主子”的做事風格,又嘟囔了幾句才轉身離開。
碼頭另一側,那艘被燒得有些焦黑的貨船被整艘拉到岸邊,府衙新調來的官差方才到位,準備登船進一步搜查,而陸子參也已迅速分派人手調往蘇家宅院,要在第一時間搜查出康仁壽遇害的更多線索。
他手中拿着那個毛邊紙縫成的小本子,上面的字跡是娟秀的簪花小楷,完全令人聯想不到提筆者的模樣。因為先前那頓軍法,眼下他提筆那只手還有些抖,正捏着一只鹿毫筆在那本子上小心劃去最後一道事項,冷不丁一道柔和的女聲在他前方不遠處響起。
“陸參将。”
陸子參擡起來,只見蘇沐禾披了件淺綠色的披風,正在自家婢女的陪同下望着自己。
這蘇家二小姐似乎并沒怎麽同他打過交道,又是何時知道他的名號的?
陸子參眨眨眼,彬彬有禮地回應道。
“原來是二小姐。不知二小姐找在下有何事?若是無事,還是同其他人一道早些回府的好。回頭督護問話若是尋不到人,可是要發脾氣的。”
蘇沐禾淡淡一笑,并不在意他語氣中的警告之意,毫不迂回地直接開口問道。
“督護可是已經回府了?”
女子很是守禮的模樣,就站在離他五步遠的位置,絕不再走近半步。可聯想到方才在碼頭上的那一出戲和眼下這問話……
陸子參輕咳一聲,下意識摸了摸胡子。
“督護心系案情,近些日子一直在外奔波。如今案情有了進展,應當也是回自己的府院繼續審案。蘇姑娘若是有關于案情的公事,白日裏可以差人去府院尋他。”
他這話說得客氣,可言外之意便是說:若是私事便不要去了,入了夜也不要去了,更不要親自前去,免得不合規矩又讓人誤會。
可那蘇沐禾卻似全然不解他話中深意,只低下頭去、神情帶上幾分哀愁。
“陸參将莫怪我唐突,只是家中發生這樣的事,我卻毫不知情、亦無能為力。只怪那日我礙于父兄顏面,未能将所見所聞相告更多,否則姐姐也不會一意孤行鬧到今天這個地步。眼下我實在不知該如何面對督護,只能改日備些薄禮登門謝罪,也算感念一番他這些時日的辛勞……”
親姐姐當衆給她難堪,準夫婿将她撂在一旁不聞不問,這家中剛剛遭了禍事的小姑娘竟還能面不改色地說出這一番話,那張溫柔娴靜的面孔背後究竟藏着一個怎樣的靈魂?
陸子參神色複雜,但片刻過後還是客氣道。
“二小姐多慮了,我家督護只認公理,絕不會累及清白之人。至于這薄禮……”
他說到這裏頓了頓,眼前不禁閃過那日在後院同幾名同僚一起分食魚羹的情景。
那細火慢炖的魚羹味道當真是鮮美,一點腥味也嘗不出,可自家督護已警告過自己,不得再收這些東西,他也只得故作正色地拒絕道。
“至于這薄禮就不必了。督護說過,不可生受白拿這城中百姓的東西,就算只是吃食也是不妥。總之多謝二小姐一番美意,我代我家督護心領便是。”
“如此便罷了。”那蘇沐禾見狀也不勉強,進退有度地說道,“煩請陸參将轉告督護,之後的事沐禾願意代蘇家配合調查,姐姐若有做的不周到的地方,還請督護多擔待。日後要相處的日子還久,陸參将也可不用這般生分。”
日後?今日這事鬧完,邱家同蘇家還能有日後?
陸子參呆呆站在原地,直到那披着披風的女子在自家婢女的攙扶下離去,這才有些回過神來。
人不可貌相,這道理他從很小的時候便明白了。他自己是如此,這蘇家二小姐是如此,還有那日闖入督護府院的臭小子也……
話說他本以為今日少不得又要同那人對上,可折騰到現在也沒見對方人影,莫不是又藏在某處憋什麽壞招,等着他懈怠之時再突然跳出來、打他個措手不及?
陸子參打了個激靈,手中毛筆瞬間在毛邊紙上劃出一道磨痕來。他又嘟囔了兩聲,有些懊惱地伸出一根手指擦了擦,發現已無法挽救,于是幹脆将那一頁紙撕下來折好收回袖子裏,随後又不嫌煩地将方才那頁紙上的內容一字不落地謄抄在新頁面上。
走出去數十步遠之後,商曲這才緩緩停下腳步。
“小姐,督護已經離開了。要不我們也先回去吧?若是官府的人之後拿這件事追究咱們……”
蘇沐禾輕輕搖了搖頭。
“不急。之後的事不好說,但眼下我已同陸子參挑明,他反倒不好明目張膽地盯着我們。就陪我在這河邊走走吧。”
商曲擡頭望望天色。
“可是……天好像要落雨了。”
蘇沐禾想了想,臉上竟帶了一絲淡淡的笑意。
“那正好,你趁郭管事還沒離開,去把那把傘拿過來給我吧。”
那把傘,又是那把傘。
自從得了那把破傘,不管晴天還是雨天,小姐幾乎走到哪裏都要帶着。就連眼下這般情景,小姐第一個想到的竟然還是那把傘。
商曲癟了癟嘴,似乎有些不情願的樣子,但最終還是轉身快步離開了。
蘇沐禾轉身望了望碼頭的方向,往來的人已經少了許多,只剩停靠的船只随着河水安靜地晃蕩着。而另一邊,那片葦葉晃蕩的淺灘更是靜悄悄的,除了幾只水鳥再無其他。
數十年前,那飲馬灘才是這條河岸上最熱鬧的地方,可如今那裏已成了無人問津的角落,除了像今天這樣的日子,再也無人将多餘的目光投向其間。
或許再過數十年,整條洹河都将從另一處地方流淌而過,她腳下的這處九臯城最繁華的碼頭也将不複存在。
但那又何妨?至少眼下,這條河還是像她期盼中的那樣、流向她預想中的方向了。
蘇沐禾又看了一會,終于擡腳向飲馬灘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