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芭蕉本無心
芭蕉本無心
因連日的雨水而有些渾濁的洹河河水拍打着岸邊石灘,東方的天邊又亮了一些,但天空看起來還是很陰沉,青色的雲霧與水面連成一片,遠遠望去,好似看不到邊際一樣。
風從河面上吹來,穿過沙沙作響的蘆葦叢,略帶來些涼意。
蘇沐禾閉上了眼睛,深吸一口氣,細細分辨那風中的氣息。
從很小的時候開始,她便喜歡通過氣味去了解周圍的世界。
七歲之前,即使從未走出過那個小小的院子,她也從未覺得乏味過。她走遍了那院子裏的每一個角落,熟知院子裏每一種花草的氣味。
後來父親允許她去藥圃和藥房,她能探索的世界瞬間又大了許多。她習慣用氣味去判斷一樣東西的好壞,後來也學會了用氣味去分辨人和這個世界。每當聞到她不熟悉的氣味,她都會從心底生出一種不可抑制地探索欲。
她想探索更大的世界,她想探索更複雜的人。
即使這樣意味着她要一腳踏出她的藥圃和藥房。
蘇沐禾睜開眼,随後在河邊蹲下身來,小心用手捧起河水清洗起手臂上的紅印來。
她那事事要強争先的姐姐,總是将自己的那雙手保養得格外細膩好看,指甲留得也長,聽說是為了撥動白玉算珠時聲音清脆好聽。府中專為蘇沐芝種了最鮮豔嬌貴的鳳仙花,只可惜蘇沐芝仍是嫌鳳仙花的汁液不夠濃郁顯眼,愁壞了那打理花圃的小丫鬟。
于是她便告訴那小丫鬟,還有一種東西的汁液可以用來染指甲,顏色鮮豔、不易褪色。小丫鬟為讨主子歡心,知曉後幾乎立刻便将那方法用在了蘇沐芝的指甲上,蘇沐芝果然很是滿意,只覺得指甲上的紫紅色前所未有的豔麗。
只是她的姐姐并不知曉,那種産自西海小島上的特殊商路不僅顏色鮮豔,還含有一種能令人心跳加快、呼吸急促的毒素。若只是塗在指甲上倒也沒有大礙,但若是進入血肉之中,便會迅速發揮效用,使人不受控制地氣血上湧、陷入昏厥。
而她那生性剛烈的姐姐每每遇到壓力的時候,最喜歡用指甲摳自己的掌心和手指了。
冰冷的河水很快打濕了手臂,但那紫紅色的指印仍然沒有減淡半分。
蘇沐禾停下了動作,重新站起身來。
粗糙潮濕的石灘地上,蘇沐禾小心挪動着腳步,她那雙薄底的鞋子實在不适合走這種路,只是站在地上便令她腳下生疼。但她仍不肯離開,就交替着左右腳在原地徘徊,目光始終望着遠處的河面。
去而複返的商曲從石灘另一側匆匆走來,手裏握着那把軟布包着的油傘。她瞧見蘇沐禾的神色,又望了望遠處河面上的開闊景色,心中也有難以抑制的暢快,聲音都跟着歡快起來。
“方才人多眼雜,商曲不敢多說。現下沒人了,商曲可要對小姐說一句恭喜。”
蘇沐芝轉頭看向她,随即輕斥一聲,表情卻無太多責備。
“不要亂說話。如今家中出了這等大事,父親與兄長趕不及回來,姐姐的身子又垮了,我可萬萬不能倒下了,以後要憂心的事還多着呢。”
“小姐說得是。”商曲壓下了聲調,但臉上還是有些遮掩不住的喜色,“奴婢只是打心眼裏替小姐高興。小姐在府中委曲求全了這麽多年,明明是最有能力的一個,卻總是要替旁人做嫁衣。這回總算是輪到小姐了。”
蘇沐禾沒有回應,只擡頭望了望天色。
“怎地還不落雨?”
商曲一愣,随即有些哭笑不得,想了想還是将那油傘從軟布中拿了出來,故意湊上前說道。
“小姐,河邊風大,撐個傘擋一擋吧。”
已有些破舊的油傘,實在配不起蘇家的身份。但蘇沐禾見了,臉上卻終于露出些許笑意。
她點點頭,站到了那把傘下。
沒有下雨又如何?如今她終于可以不用顧忌許多,随心所欲地站在這把傘下了。
“小姐在等人吧?”
蘇沐禾沒說話,視線仍望着遠方。
她堅信自己的判斷,也對想要得到的東西有無限的耐心。她既沉得下心、等得來今天這場大戲,自然也不會錯過他。
遠處的寶粟碼頭附近,最後一批官府的人也稀稀拉拉地離開,岸邊巡視的衙差盡數散去。
終于,草蕩交錯的河面上有了些許細微響動,随後一個不起眼的黑點自一片葦葉中鑽出,沿着水道緩緩靠近,時而掩入草叢掩映的小汀中,時而在水面上飛快劃過,安靜避開所有人的視線、向着飲馬灘而來。
片刻過後,那黑點終于離得近了些,依稀是個撐着小艇的少年。他垂着頭,待那小艇靠岸後便跳下船來,頭也不回地踏上岸邊的碎石灘,走着走着又停了下來,然後便立在水邊,不知在想什麽。
他很聰明,也很謹慎,乘了蘇家貨船上應急的小艇離開後便借着淩晨時分昏暗的光線、藏身附近的漁船之中。蘇家貨船停靠碼頭後,他也并沒有急着靠岸,而是躲在附近草蕩中,待岸上的人盡數散去後才從這處碼頭旁的淺灘上岸。
而她幾乎一絲不差地預料到了這一切,終于等來了他的出現。
“你在這裏等我,我去去就來。”
蘇沐禾說罷,不等商曲抱怨,立刻便從對方手中接過傘來、獨自走向那水邊的少年。
李樵沒有走遠,就立在原處,臉上的神情灰蒙蒙的一片、看不真切。
清晨的洹河河水泛起一片青灰色,幾乎要同他身上那件沾了灰的外裳融為一體。遠處,幾只覓食的水鳥乘風飛過,水面一陣波瀾,他額間的碎發便被撩起,像水中柔軟的荇草一樣微微擺動。
“李樵。”
少年轉過頭、安靜地望向蘇沐禾,目光中看不清情緒,與她視線相對的一刻便又轉開頭去。
“二小姐應當還有事要忙,何必同我一個閑人在這裏虛耗時間?”
不久前碼頭上的一幕他果然看到了。而她沒有離開,也是正确的選擇。
“我一直在等你。”
少年仰頭望向頭頂虛無的天空,嘴角最後那點弧度也漸漸被拉平。
“等我?等我做什麽?”
等他做什麽?其實她也不知道,她只是很想在今天這樣的時刻再見到他,然後告訴他:如今的自己,已經同往日大不相同。
蘇沐禾停在離他三四步遠的地方,強忍住上前的沖動,原地平息了一會才開口道。
“你同聽風堂衆人的事……實在是抱歉。但以後不會了,以後我會……”
他沒有回頭看她,只開口打斷了她的話。
“二小姐不必自責,更不必對我解釋什麽。你我本就沒什麽瓜葛,昨夜的事也本沒什麽其他意義。”
一陣風從河面上吹來,似乎有什麽在這股風裏消散了,又或者這風裏本就什麽也沒有。
蘇沐禾心中有些異樣。
今天的一切都在她的預料之中,唯獨眼下這一幕不是她想象中的樣子。到底是哪裏出了問題?
她放軟了音調,聲音格外誠懇。
“你放心,我從未在府中人面前提起過你,今日的事他們也查不到你頭上。從今天開始,我會讓蘇府中的一切都回到正軌的,只要你願意,我們還是可以像從前一樣……不,我們不必像從前那樣拘謹生疏,你來府上尋我便是,我保證再也不會有人節外生枝。你也不必再跟着邱家二公子做事,我可以安排你進蘇府、就留在我身邊,若你不喜歡抛頭露面,我可以為你尋個清閑些的差事……”
蘇沐禾的聲音輕軟如飄落在河面上的晚春細雨,然而落在那少年耳畔的一刻,卻頃刻間化作午夜夢回之地的山鬼低語。
他仰望頭頂那片虛無的天空,恍惚間便從那聚集翻湧的暗青色雲層中看到了些令人不安的影子。
他們的面容無一不高貴美麗、又無一不肮髒醜惡,他們的聲音無一不溫柔甜蜜、又無一不粗暴陰毒。他們似潮濕的空氣包圍着他、似綿綿的雨水浸泡着他、似泥濘的沼澤禁锢着他,以栽培的名義不斷修剪他,要他變得秀美柔順、變得任人擺布、變得不知反抗,否則便要連根拔起似地懲罰他、折磨他、讓他一萬年都不得翻身。
他常以為自己已經離開了地獄,卻還總是能在一擡頭的某個瞬間便回到地獄。
雨水即将彙聚凝結、傾瀉而下,就像那些居高臨下的身影即将向他湧來。
“夠了,不必說了。”李樵終于轉過身來,他望着蘇沐禾的目光是那樣冰冷,淺褐色的眼睛失去了全部溫度,“蘇府是在蘇老爺手中、還是在大小姐手中、亦或是在你二小姐手中,對我來說都沒什麽分別。從前我願意将傘借給你,是覺得你或許還同他們有些不同。但如今來看,也沒什麽兩樣了。”
難以言說的不安襲來,蘇沐禾踉跄了小半步。
退去的潮水又翻湧上來,打濕了她的裙角,潮濕而沉重,令她想起那日縣衙門前的那場雨。
“怎會沒有分別?我不是父兄,更不是姐姐,我有我的底線和堅持。我既掌管蘇家,便能給你庇護。既能給你庇護,便能給你其他。你不必害怕,我不會勉強你,我對你其實只是有幾分喜歡……”
“二小姐說了這許多,只有你想要不想要,并沒有喜歡不喜歡。”少年的聲音再次響起,毫不留情地将她的自白打斷了,“你只是想要我,但我更喜歡一個人待着。”
蘇沐禾愣住了。
如若此時此刻她低頭看一看那河水中映出的自己的影子便會發現,此刻自己眼中的錯愕大過哀傷。
她怔怔看着眼前的人,突然有些明白了對方身上那種既勾人又疏離的氣質從何而來了。
或許芭蕉本是野蠻生長,是後天有人修剪才成了如今秀美的樣子,而也正因為如此,每當它看到有人執着剪子靠近,便會不由自主地抗拒。
但她無法死心,“揮舞着手中的剪子”再次靠近。
“李樵……”
她喚他的名字,他卻像是有些嫌惡一般皺起眉來。
“恭喜二小姐得償所願,而我在其中推波助瀾一番,理應感到榮幸。只是眼下二小姐酒也醒了,不該再說些醉話。你我還是就此別過,日後不要再見面了,免得旁人瞧見、落下話柄,二小姐今日這番苦心就算是白費了。”
蘇沐禾的臉色簡直比天邊那道晨光還要慘白。
“不是這樣的,不該是這樣的……”
她心中焦急、一時竟也忘了禮數,想着此時四下無人,又急着解釋清楚,忍不住上前半步就要拉住對方。
可堪堪要碰到對方的時候,那人卻突然躲開了。
他的身形太靈活了,幾乎一瞬即便避開了她的手。
蘇沐禾的手就這麽停在了半空中,有些難以言喻的挫敗和尴尬。
“二小姐請自重。”
蘇沐禾幾乎是僵在了原地。她此生從未向別的年輕男子伸出過手,是以也從未遭遇過這樣的情景,只覺得血流都充到了腦袋裏,一時間做不出反應。
不遠處,她那粉衣婢女遠遠瞧見快步走了過來,氣得嘴皮子都哆嗦了起來。
“你、你個鄉野村夫,竟敢嫌棄我們小姐?!”
那仍立在原地的“村夫”垂下他白淨的臉,神色裏挑不出半點惱怒。
“在下确實只是個粗人,實在配不上小姐。至于這傘……二小姐若嫌破舊,扔掉便是,不必還給我了。”
短短一句話,好似一把看不見的刀子輕輕一揮,割斷了他們之間最後一線機緣。
蘇沐禾終于不動了,整個人立在原地,再沒有出言挽留。
雨水如期而至,頃刻間便打濕一片。
少年說完最後一句,沒有多看她一眼,便轉身快步離開。
他走得那樣快而堅定,女子只看了那背影一眼便明白,今天同那日細雨之中是如此的不同。
那天她可以追上他,而如今她永遠不可能跟上他的腳步了。
“小姐你千萬莫要氣了……他、他就是個莽夫,什麽都不懂,也沒有心來的……”
蘇沐禾的聲音輕輕的,似乎不是在回應她的婢女,而只是在自言自語地說給自己聽。
“倒也沒什麽。只是或許我們相見的那天,就注定會是這般結局了。”
其實那天帶她邁出那一步的或許只是那場雨,她卻覺得是因為他。
他只是向她展示了世界的另一種可能,而她卻誤以為只要去到那個世界,他便會陪伴她一路走下去。
他确實是她的機緣,只不過不是她想的那種。
恍惚間,蘇沐禾又回到了小時候那處四四方方的藥圃。
祖母修佛,在藥圃旁種了許多芭蕉樹,見之便說“中無有堅,最是空靈”,而她起先并聽不太懂。終于有一次,一名除草的藥工不小心伐倒了一株、挨了訓斥,她便有些好奇地湊上前去。
她還記得她是如何用一把小刀層層剝開那截挺秀的枝幹,枯褐、深綠、青綠、嫩黃、直至青白……
是啊,她怎麽會忘記了呢?不論人們論及芭蕉的身姿是如何茂盛瑰麗、承接細雨時如何溫柔細膩,但那實非它的本意。只要你剝開它的枝幹便會發現:那只是層層疊疊的枝葉包裹而成的一場虛幻,筋骨本非實,似樹而無心也。
他就像一株栽種在庭院裏的野芭蕉,繁茂的枝幹裏或許會藏一只過冬的小蟲、會藏一絲盛夏的暑氣、會藏一縷詞人的幽魂,唯獨不會生出一顆心來。
無論潇潇落雨如何敲打沐澤,一株沒有心的芭蕉是不會給出任何回應的。在方才的某一刻,她似乎便是徒手剝開了那少年的一層層僞裝、窺探到了其身體中最深的角落。
那裏除了野蠻生長的本能,再無其他。
而她之所以放開了手,是因為她知道,那株長在田野石縫中的稗草亦是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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