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春天
春天
林頌安單手攥着脖子處奪走她呼吸的手,眼角沁出生理性的淚水。
面前的中年男人她不認識,也沒有見過,他身上穿着破舊不堪的衣服,臉上最直觀的特征是下巴處的胡茬,看起來粗糙又滄桑。
背在身後的另一只手還握着未熄屏的手機,慌亂中,林頌安憑借着屏幕記憶,用手指胡亂一點,也不知道電話有沒有打出去,但為了不被發現,很快她又偷偷把手機塞回後面的褲子口袋裏。
“別亂動!”胡茬男掐着她晃了晃,“身上有沒有現金?都給我!”
觀察幾秒,見他似乎只是為了要錢,林頌安定了定神,艱難開口:“你先放開我,不然我怎麽拿錢!”
許是見她的身板也沒有反抗能力,胡茬男松了一點力,卻仍舊攏着她的脖子。
“快點,自己拿,別耍花樣!”
現在出門都不帶現金,林頌安哪裏能找出錢給他?
猶豫之際,她想起自己脖子上戴着的一條金項鏈,鼓了鼓勇氣開口道:“我有一條金項鏈,在我脖子上,你放開我我給你取。”
胡茬男惡狠狠地看了她一眼,不等她自己取,便動作粗魯把手從她衣領伸進去。摸到那條金項鏈時,他猛的一拽。
項鏈脫落的同時,林頌安瞬間感到脖子傳來一股疼痛,接着皮膚火辣辣的。
慣性使她往前踉跄了幾步,順勢的,口袋裏的手機掉了出來。
聲音突兀且抓耳。
兩人同時看去,屏幕上明晃晃地顯示着通話中的界面,林頌安還沒來得及反應,就見胡茬男臉色一變。
“操你媽的,居然敢通風報信!”
林頌安眼疾手快地把自己的手機撿了回來,緊緊抱在懷裏。但胡茬男似乎是破罐子破摔了,上前兩步抓住她的頭發,使勁往下拽。
“不就要你點錢嗎,至于讓老子死?是不是報警了!”
林頌安被迫仰起了頭,疼痛加倍,雙目通紅,她眼裏的淚水不受控地使勁流下。
“我沒有報警,”她不想激怒他,“我剛剛在和我朋友打電話,你放開我,我們不報警!”
“我信你個屁!”胡茬男又使了點勁,“你們這些城市人最會騙人,老子辛辛苦苦幹了大半年,過年連工資都不發,害得我有家都不敢回,你以為我願意出來搶劫嗎?啊!現在她媽的還想讓我進去吃牢飯!”
林頌安難受得說不出半句話。
她視野開始變得有些模糊,頭頂是挂上了紅色燈籠的路燈。
直到。
餘光閃過一抹的身影。
緊接着,抓着她頭發的手驟然松了力,天旋地轉間,不遠處的兩個人已經扭打在了地上。
林頌安驚叫出聲:“池聿!”
池聿用力地抓着胡茬男的手臂,沒回頭看她,嘴裏朝她喊:“報警!”
林頌安這才猛然回神,顫抖着雙手解鎖自己的手機。
電話被接通的那一刻,她還有哭腔:“您好我要報警!湖西路18號的紅綠燈十字路口,有一個男人搶劫,現在他和我朋友打起來了,麻煩你們快點過來!”
怎料,兩人的舉動刺激到了胡茬男。
他掙紮着找到一個間隙,右手脫離池聿的鉗制,迅速伸進衣服裏不知道在找什麽。
只是很快,開了刃的短刀被毫不猶豫地紮進池聿腰間,痛感傳遍全身的同時,他被胡茬男順勢推開。
短刀落在地面,胡茬男起身跑了。
“池聿——”
林頌安上前蹲在他身邊,想要把他扶起來。
池聿咬緊牙關,腰側被他死死捂住,鮮血染了整個手心。
他滾動喉結,把聲音壓低,用另一只手去拂林頌安的發:“有沒有受傷?”
林頌安咬着唇搖頭,又看看他,滿腔的委屈在這一刻全都止不住,她跪坐在地,俯身抱緊他,把臉埋在他脖間小聲地抽泣。
“好了,沒事了。”池聿拍她的背。
林頌安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好幾次想說話,卻又被自己的抽噎打斷。
視野朦胧間,她正想起身。
眼睛一眨,猝不及防看見不遠處的雪地上,躺着一把沾了血的短刀,與白色的地面形成強烈的視覺沖擊。
林頌安心一驚,她松開池聿,看見了男人在夜色路燈下,冒着冷汗的額間,和愈發蒼白的唇。
“你是不是受傷了?”
池聿皺着眉,還沒等他說話,姑娘便把視線往下移,手也亂尋。直到林頌安的手指觸碰到他另一側腰,他才沒忍住悶聲一哼。
纖細又白嫩的手掌頃刻間染上鮮紅。
……
深夜的醫院向來沉悶且不近人情。
醫生掀開池聿的衣角,傷口觸目驚心,可怖得林頌安不忍直視。
“怎麽弄的?”
“刀傷。”
醫生嘆了口氣,帶他去房間裏消毒,傷口不深不淺,需要縫針。池聿讓林頌安出去外面等,可她很固執,堅持要在這裏陪。
“別在這等着了,我很快。”池聿繼續勸。
林頌安攥着袖口,“我就在旁邊看看,你不用管我。”
“行了行了,女朋友想陪就讓她陪吧,人姑娘也是心疼你,”醫生說,“在一旁乖乖坐着就成,不會影響我縫針。”
兩人沒反駁,也沒承認。
耳邊只有儀器碰撞的聲音,醫療紙巾一團團染紅,縫合針紮進肉裏,線穿過,再從另一邊被挑出。
明明是紮在池聿身上的,可林頌安卻莫名也覺得疼。
她吸了吸鼻子,壓住酸澀感,手指不知所措地互相攪着,無所适從。
“別看了,”池聿握住她的手,“和我說說話?”
知道他是想幫自己轉移注意力,林頌安沒敷衍,小聲應着:“你這兩天怎麽沒給我發信息?”
一開口就問這個,池聿啞然。
本來還說不想告訴她,這下卻不得不說了。
“感冒了,躺了兩天。”
“怎麽會感冒?”林頌安皺眉想,“是不是那天晚上在樓道待太久了?”
“……你怎麽知道。”
“對面的鄰居我認識,她說你吓到她了。”
池聿輕咳一聲,臉上難得浮現被拆穿的不自在,他開始轉移話題:“今天為什麽不吃飯?”
“騙你的,我沒不吃。”
“又騙我?”
“誰讓你不找我。”
又繞回來了。
醫生縫針的動作很熟練,全程沒有太久。縫好後,他又仔細交待了些注意事項,以及之後拆線的時間。
兩人剛走到走廊,剛剛接到報警的警察便找過來了。原本只是一樁簡單的搶劫案件,發展到對方動了刀子,很顯然性質已經變得不同。
無奈,林頌安和池聿只能先跟着回警局做筆錄。
做完筆錄等了一會兒,門被推開。
穿着執法警服的年輕警官帶進來一個人,“隊長,人抓到了。”
“是他嗎?”另一個年長的警察問林頌安。
林頌安點點頭,在與胡茬男對上視線時,對方已然沒有剛才的惡狠狠,只剩下悔恨的頹喪。
但他沒說什麽,很快就被帶走了。
“辛苦了,”年長警察伸出手和池聿握了握,“我們同事一會會送你們回去,傷情鑒定結果出來會電話聯系您。”
“嗯,辛苦。”
林頌安抿抿唇,猶豫間,還是忍不住道:“那個男人好像是因為工作單位拖欠工資,才……”
話沒說完,但彼此心知肚明。
年長警察點點頭,說:“好,我們會調查。”
出來時已經淩晨一點了。
警車把兩人送回湖濱世紀,林頌安執意要跟着池聿上樓。
雖然腰部受了傷,但也還沒到生活完全不能自理的地步,這姑娘有些大驚小怪,可你偏偏拗不過她。
池聿把人領進家門,又是倒水又是開暖氣,也不知道是誰照顧誰。
“晚上不能洗澡,”林頌安坐在沙發上掰着手指頭,“不能劇烈運動,吃的東西要清淡,禁煙禁酒。”
“嗯,還有嗎?”
“還有……”
林頌安把視線投降他,男人的衣服仍舊髒兮兮地染着血漬,她眼神閃爍,輕聲道:“你需要我幫你換衣服嗎?”
池聿正想坐到她旁邊,一聽這話,動作微停。
熟悉的暧昧氣氛又在室內散開,兩人沉默片刻,林頌安盯着空白幹淨的牆,忽然張口。
“池聿,要不我們試試吧。”
話音一落,萬籁俱靜。
無須解釋,彼此都知道話裏的含義。
林頌安的指尖使勁摳着沙發邊沿,心髒也随之猛烈跳動起。她看不見男人聽完這句話後的表情,只察覺到他似乎仍舊像那晚一樣僵硬,且無話可說。
半晌。
身邊的沙發位置忽而淺淺塌陷,池聿默不作聲地坐下,手臂搭在膝蓋上。
“林頌安。”
“嗯。”
“我答應的話,你會開心嗎?”
林頌安覺得這句話聽起來很怪,可又指不出何處不妥。她動了動手指,輕輕扭頭,離他很近,聲音低到仿佛貼耳呢喃。
“開心。”
像是想通了般,默默緊握的拳頭在這一刻莫名松開了。
既然她開心,她想要,他便沒什麽好糾結的。
因為她是林頌安。
池聿定了定神,察覺到呼吸噴灑在自己臉側,他覺得癢,下一秒同樣轉頭,對上姑娘期盼的目光。
那雙眼睛還殘留着眼淚餘下的濕潤,在落地燈的照耀下,似乎更亮了些。
“好,我們試試。”
這是他的回答。
微怔兩秒後,林頌安笑了下。
不知為何,說完這句話的池聿并沒有下一步的動作,依舊看着她,雙眼深邃,仿佛要把人吸進去。
林頌安緩緩斂起笑意,長睫一掃,垂眸而望。
呼吸再次交織。
很短的時間,林頌安下巴微擡,主動吻了吻他的唇角。
如羽毛般輕飄飄的觸感。
喉嚨一緊,池聿垂眸,伸手攬過她的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