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過年
過年
其實不用安任打賭,李晔早就知道自己在後悔。
林語離開的那天早上,他的車一直停在公寓樓旁邊的街角,看着林語拖着行李箱從公寓大堂走出,一路走到公交站。
霧那麽大,林語遠遠站在車站最邊上等的士,脊梁挺得筆直,孤傲疏離,仿佛跟周圍人隔了無限遠,而他坐在車裏隔着車窗白霧默默注視,好似在望已經飛往天邊的一抹鶴影。
為什麽那麽清高?滿身能戳死人的冷淡傲氣,從不示弱,也不願為了他退讓哪怕是半步。
但轉念想想,會委屈求全的話他就不是林語了。
他遠遠跟在的士後面,霧越來越濃,林語沒有發現,後來的士車下高速半路折返,最後走大道往某個城市的方向駛去,他跟到城市邊緣便停下了,就這麽看着車子越開越遠,漸漸只剩紅色燈影,最後消失不見。
那一刻心口悶得難受,像是有什麽東西正在從手心滑落,但是他無力抓住。
車子繞了半個城,還是選擇回了趟公寓。
打開門後第一眼看到的就是放在玄關櫃上的東西,擺得很整齊,刺得他眼睛發痛。
晦暗天色下沒有開燈的屋子冰冷陰沉,他沉默地按開手邊所有的照明開關,一切都被照亮,好像沒什麽變化,高曠客廳跟平時一樣幹淨整潔,毫不淩亂。
但鞋櫃裏沒有了林語的鞋子,書房裏沒有了林語的電腦,主卧床頭的抽屜裏沒有了林語的證件,衣帽間裏沒有了林語的衣物,空氣中再也沒有了林語的味道。
他送給林語的那些東西卻還在原處,服飾,腕表,手鏈,袖扣,胸針,戒指......全都在。
那天他頹然的在沙發上坐了很久。
可後悔歸後悔,有些事該繼續的還是得去繼續,這頭已經放手讓林語離開,那頭再沒解決,更是兩頭空。
事實上,他跟周家備受寵愛的獨女周若在相親前就有過了關系。
那日公司事情繁雜,心情實在郁悶無聊,幾個發小邀他出去放松,私密性極強的小衆會所處處是迷幻背景,他喝多了,酒勁上頭,又身體久曠,看着性感誘人還總往他身邊湊的周若心神浮動,兩人不知不覺就在角落吻上,後來還去酒店開了房。
酒醒後回去已經半夜,林語竟是一直沒睡,對上林語平靜了然的眼神時他心慌意亂,說不出的心虛內疚,但還沒來得及開口解釋,就被林語轉身走向次卧的姿态冷透了心肺,只覺得自己的所作所為什麽都瞞不住,他和林語已經走到了盡頭。
其實,他不提分手,林語也很快會離開,他有預感。
相親宴上周若含情脈脈,兩家本就是世交,場面歡聲笑語,他知道周若的重要性,打起精神應對,中間人直說天作之合。
如今訂婚宴已經擺過,李周兩家正在緊鑼密鼓地籌辦婚禮,李家那事,周若從政的大伯只是出面打了個招呼上邊就暫停調查,給了不少斡旋的時間。
但他知道,婚禮沒有辦完之前,事情不會得到徹底解決,他沒有後悔的餘地。
外祖母曾說,男人心中不能只有情愛,權勢地位才是真正的底氣,李家也算有點家底,但與那些早谙錢權之道的世家相比又不知差了多少,如今有了周家的扶持,李家翻身輕而易舉,更進一步也只是時間問題,這次的事讓他心受其撼,再無力反駁。
所以他還能怎麽辦呢?胸口那處空了的地方,只能敷層紙,抹層泥,刷層灰,不露人前。
時間長了,可能也就這麽過去了......
“...晔,好看嗎?”柔媚軟語自身後傳來,站在落地窗邊眺望遠處的李晔瞬間回神,同時察覺指間一陣炙痛,低頭一看,香煙已經燒到了最底,指縫都被熏出了兩處焦黃。
剛換上一身禮服裙的小美人瞧見,趕緊提着裙擺朝他快步走來,薄紗微動間,性感身段展露無遺。
“...怎麽這麽不小心?疼嗎......”周若拉過他的手看了又看,嘟着紅唇心疼埋怨,一舉一動酥軟人心,甜如浸蜜。
“是不是在擔心公司的事?”她伸出手去抱李晔,踮起腳湊上去親了親他的下巴,又貼近悄聲在他耳邊哄,“...別擔心,大伯說了,自家人的事他肯定要幫忙的...”
李晔垂眼,目光在周若嬌媚的小臉上細細掃視了一圈,看到她眼睛裏幾乎快溢滿出來的愛戀之意,唇角勾起,用剛剛扔掉煙蒂的那只手撫上她細軟小腰,“好。”
然後他低下頭,慢慢吻上周若嬌豔紅嫩的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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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後就要開工,來上課的都是四大校區的學生,半點也耽誤不得,林語只花了幾天時間熟悉周圍環境,在家裏稍稍準備了一下,便帶着證書簡歷等東西去“求職”了。
雖然是熟人內定,過場還是要走一下的,這兩年國家大力整頓魚龍混雜的校外培訓機構,許多無資質或是行為規範存在問題的都被取消了辦班資格,至少清減了一大半,當然,這些舉措是在推動行業的良性發展,但只要教育競争無法消除,市場需求就永遠存在,上有政策下有對策,目前各地執行尺度不一,盛真所在的這家機構資質正規且有實力,背後關系網也十分強悍,打着擦邊球照常招生授課,只是比起以前低調了許多。
機構位于一棟普普通通的商業樓裏,門面簡單,裏面卻大有乾坤,各種興趣特長班和國際留學輔導都有,面試時剛巧負責人也在,看到林語,整個人呆了一下,立馬扭頭跟人事經理也就是安任的小愛人盛真低語起來,事後林語才知道,對方是覺得他長相太惹眼,可能不合适。
也不知道盛真說了什麽,對方思忖過後很快點頭,剛開始收到林語遞上的中英日三語簡歷時負責人臉色平淡并不驚訝,畢竟簡歷這東西,套套模板再誇大誇大能力也能做得漂漂亮亮,但在看到林語唰唰唰幾下寫完內部準備的專用試題,字體漂亮到堪比印刷,英語試講發音完美無缺,數理析題更是簡練有效直擊重點,對方眼神立馬就不一樣了,偷偷扭頭朝盛真遞了個滿意的眼神。
每個機構都有幾個撐臺面的大神級主講老師,這類講師是做全職,薪資極高還有分紅,而助教大多是兼職,工作內容有點類似大學輔導員,主要是管理和課後輔導學生以及批改作業什麽的,很少需要上課,除非主講老師沒時間或者認為主講老師上課不劃算,機構才會讓助教頂,不過有時也會被安排接小班輔導或者上門一對一輔導。
林語是兼職周末班,周末是高峰時段,有早課,有午間自習,還有晚值班和針對性補差,其實也不輕松,但他覺得還ok,沒有主講壓力,只需要周末忙一忙,偶爾來個集體備課示範課什麽的,也占用不了多少時間,他又沒想過考編制,平時想怎麽休息就怎麽休息,挺好。
事情就這麽定了下來,年後機構開課,林語就正式來上班,機構最大牛的郭姓講師的助教剛剛辭職,負責人直接将林語安排了過去,據說這位講師在圈內十分有名氣,提分快效率高,衆多家長慕名而來,哪怕費用高昂也争着搶着要報他的課,就這樣還一位難求,薪資按時薪算,月入20萬+簡簡單單。
這麽厲害的老師,有這個機會跟着學習一下倒是挺不錯的,林語微笑着想。
走出機構大門時安任的車正等在外面,雪下得大,飄飄灑灑地往頭上落,安任示意林語趕緊上車,自己舉着傘快步上前去接後面的盛真,她180的個頭都快趕上林語,長款羽絨服穿在身上也照樣帥得一匹,只有160的盛真在她面前真是嬌小無比,不得不說,兩人的身高差很絕配。
把盛真送上副駕後安任回到駕駛位,拿出個保溫杯給盛真,盯着讓她喝幾口裏面的牡丹花茶。
然後才笑着回頭對坐在後面的林語解釋,“...天一冷她就容易感冒,得注意保養。”
“...你不用管我死活。”無辜被塞了一嘴狗糧的林語悠悠回她,“...我适應性很強,虐啊虐的,很快就會習慣了。”
捧着保溫杯的盛真抿着唇直笑,安任嘿嘿兩聲,發動車子往訂好的餐廳開去。
三人小聚會,慶祝林語面試順利,開啓新生活,這樣的天氣吃什麽都沒有吃烤肉爽,大塊的烤肉每一寸肉纖維裏都是油脂香,配上大杯的啤酒別提多過瘾。
盛真不能喝酒,便捧着保溫杯慢慢喝水,她長相不是漂亮的那種,頂多算清秀,但性格特別幹脆利落,吐字如珠,極好相處,三人邊吃邊聊,說說笑笑心情無比愉悅,哪管外面天寒地凍大雪紛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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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眨眼春節便到,商超市場裏各種彩燈對聯節日飾品紛紛登場,滿大街高挂着大紅燈籠,街坊鄰居們開始置辦年貨,花鳥市場裏熱鬧非凡,年味兒就藏在這樣的人間煙火裏,氛圍拉滿,喜慶味道唰一下就起來了。
還沒開始上班,林語每日做完網上的單便喜歡裹着厚厚羽絨服去逛各種小市場。
有人說要了解一座城市,不是去看當地的高樓大廈,也不是去逛那裏的商場景點,而是去逛市場。
早市夜市農貿市場小吃街,這些地方才藏着這座城市最真實的百姓生活,是現代化商城和大型超市永遠也代替不了的。
林語深以為然,所以沒事兒就去走一走。
溫度低,裏面的衣服裹了一層又一層,保暖內衣內褲棉褲毛衣羽絨服...一樣不落,還有能包着耳朵的大帽子,最後再戴個大口罩,這副模樣出去逛街,誰都不知道誰啥樣,真是滿滿的安全感。
臨近年關,市場裏人山人海,他這裏看看那裏瞅瞅,餓了随便找個攤子買個餅吃都是滿口酥香,但就算他自認定力極佳,也還是沒頂住大媽們的吆喝,不知不覺就給自己的小屋裏添了不少東西,甚至還有一個小型觀賞魚魚缸,裏面兩條小小的紅色孔雀魚玲珑可愛,活潑好動,被他放在小書房的桌子上,看電腦久了傷眼,逗逗小魚也算是個養眼運動了。
過年那天林語是跟安任和盛真一起吃的年夜飯,她倆跟家裏脫離關系也已經好幾年,來到這座城市時兩手空空,沒有任何資源也沒有任何幫助,一切從零開始,能活成今天這樣的潇灑,真不知道付出了多少的努力。
兩人的家位于城市中央,周圍好幾個公園,環境相當不錯,而且地鐵線可以直達,林語過來很方便。
盛真說過年一定要在家裏吃飯才有氣氛,沒有讓安任在外面訂餐,還非要親自下廚,林語來到的時候安任正陪着她在廚房裏洗洗切切,忙得很。
兩百多平的大房子寬敞舒适,陽臺可以遠眺河景,屋子裏處處貼了除舊迎新喜迎新春的貼飾,餐廳桌子上擺了瓜子花生各種小點心,小區花園裏播放的新春音樂配上孩子們奔跑笑鬧着放鞭炮的聲音,氣氛歡樂得不得了。
進到廚房瞅見盛真做的兩道菜以後,林語不動聲色地接過了鍋鏟,然後找機會将沒有完全熟透的紅燒魚重新回了一次鍋,盛真高高興興的去挑選晚上要喝的酒,安任沖林語遞去個感恩的眼神。
林語和盛真都是南方人,一桌子菜就都是南方口味,無雞不成宴,雞吉諧音寓意吉慶有餘,酒店訂購的脆皮乳豬紅皮赤壯,寓意身體健康龍馬精神,盛真家鄉話蝦哈同音,寓意新的一年大家都能笑哈哈,白切豬脷香脆爽滑,寓意大吉大利平安無災...
盛真沒想到林語的手藝這麽好,做的菜不但好看味道還很絕,吃得放不下筷子,米飯都吃了滿滿一大碗,安任見狀趕緊去給她泡山楂蜂蜜水,這次林語沾了點光,也得了一杯。
晚上兩人一直留林語在那邊住,林語笑着擺手,今夕何夕?他當然不能做電燈泡,而且也不習慣住在別人家裏,所以笑眯眯地跟兩人打了招呼後便告辭離開,也不讓安任送。
時間已經很晚,有些人家守完歲放完鞭炮就睡下,但屋裏燈光會留着幾盞不熄,也有些人家依舊燈火通明歡聲笑語,搓麻将打撲克的聲音老遠都能聽見,林語住的那片街區附近小公園連同兩條車道全被劃為大年初一的新春燈會範圍,路口早早就圍了栅欄不讓過車,所以他讓的士停在了小公園車站,準備穿過公園步行回去。
那場大雪下過之後,天氣稍稍回暖,先前滿街沙冰的場景已經看不見,地面幹燥不少,倒是讓大家出行方便了許多,但冷風吹在身上還是能凍死個人,氣溫太低,這個點這種邊上的小公園已經沒什麽人來逛,前面路口封了,也沒有車子從這裏過,四下環顧一圈,整個世界似乎只剩他一個人。
萬家燈火璨若星,卻無一盞為我明,襯着遠處居民區喧鬧的氣氛,真是有種說不出的孤零。
好在他已經習慣了。
走上小公園人行道時感覺有細細碎碎的東西往頭上臉上掉,擡頭一看,天空又開始落雪粒,林語伸出手去接,一粒粒晶瑩剔透的小雪粒在黑色真皮手套上打滾。
不知哪家還在放煙花,砰砰聲過後天空炸出幾朵巨大的箭形花瓣,美輪美奂,在煙花聲響的間隙間,他依稀聽到幾聲細細弱弱的低叫,但聽不出從哪處傳來。
他沒再繼續走,站在原地等着,過了一會兒煙花放完,四周又恢複了安靜,這下聽得清楚一些了,是從不遠處的垃圾分類區那邊傳來的。
垃圾箱堆滿煙花炮仗的包裝袋包裝盒,放不下的就堆在了旁邊,日子特殊,春節期間估計環衛工人工作量都會大漲,林語踩着滿地的禮花殘屑走過去,蹲下身仔細尋找,最後在一個破紙箱裏找到了聲音來源。
幾只已經發硬的幼貓屍體下面,還有一只沒斷氣的小奶貓,正奄奄一息的發出細微哀叫,林語小心翼翼地用手把它捧出。
應該是剛出生沒幾天,特小,兩只眼睛都還沒睜開,紙箱裏有一些碎草碎棉布,一看就是公園裏流浪貓産的崽,被人連盒帶貓清理到了垃圾桶這邊,生生給凍死了大半,剩下這只也快要沒氣,而它還能存活,大概是因為被壓在最下面,上面幾只死去的貓崽最後的體溫讓它殘喘到現在。
林語四下看了一圈,瞧不見有母貓,不過如果母貓真在附近的話應該早撲出來護崽了。
他摘下手套摸了摸小貓的四肢和肚子,扁扁的,很涼,後背軟毛摸着都是濕的,趕緊取下自己脖子上的厚圍巾折了幾折放在地上,将貓崽捧放進還帶着體溫的圍巾裏面裹起來,幾顆雪粒子落進後頸,冷得他忍不住抖了一下。
人都這樣了,這麽小的貓肯定撐不過今晚,但又不知道母貓會不會尋來,蹲在地上的林語看着圍巾裏虛弱的貓崽糾結。
這會兒他的脊背不再挺得筆直,瘦瘦高高的身形彎出一個特別柔和的弧度,簌簌落下的雪粒從他的羽絨服一路滾到地面,路燈昏黃的燈光打在他身上,仿佛給他罩了一層溫柔的微芒。
一陣轟鳴由遠至近,聲浪震耳欲聾,林語扭頭一看,幾臺重型摩托車唰地一聲自他後方無人街道飙過,夜半時分這樣巨大的轟鳴聲,用高度污染來形容毫不過分。
冬天,下雪,夜半,飙車......真是不要命了。
嗯,還是要命的,因為幾臺車到了前面被封的路口就被迫停了下來,接着有人下車朝封路的護欄一腳踹過去,護欄應聲而倒,雖然瞧不清模樣,但看身形肯定都是年輕人,林語忍不住皺了皺眉。
這時地上稍稍暖和了一些的貓崽又發出兩聲細細哀叫,聽起來比剛才更虛弱了,他收回眼神,不再猶豫,小心地将圍巾連同小貓捧起,攏在身前用手臂護住,然後站起身,頂着漫天的雪粒大步往公園裏面走去。
路口那處,兩個男生已經把成排的護欄踹出了一個大口子,然後騎回自己的機車準備繼續上路,其中一個沖停在最後面的那臺喊了一聲,“——哥,看什麽呢?”
那臺重型大功率機車非常酷飒,騎在上面的那人更酷飒,黑衣黑褲黑頭盔,完全看不到長相,但光是身形都能帥死人,比例太好,一雙腿長得逆天,誰看誰迷糊。
這人從騎着機車飙過那會兒就一直盯着蹲在路燈下的林語,看他垂首沉思,看他擡頭張望,看他起身離開。
聽到呼喚,黑衣男生終于回頭,擱在機車車把上的手指微微一擺,示意出發。
轟轟聲響中,輪胎瘋狂轉動,帶起雪粒飛揚,龐大車體化作一道道黑影,很快消失在夜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