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重新開始
重新開始
同樣的月份,南北兩地的氣溫真是大不相同,剛巧又遇上鋪天蓋地的寒流,這座以前只來過一次的城市一夜間就銀裝素裹,晶瑩剔透,仿佛童話世界。
放空腦子在酒店徹徹底底地睡了個好覺後,林語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酒店旁邊的商場裏購買了幾套保暖內衣褲以及兩件厚厚的羽絨服。
輕裝簡行而來,完全沒有想到這邊會這麽冷,寒流下,行李箱裏面的那件在南方還稱得上厚衣服的薄羽絨,穿出去大概5分鐘就能被凍透了。
他一向怕冷,不過到目前為止覺得還可以忍受,因為零下二十幾度的氣溫聽起來很可怕,但這種冷是幹燥的寒冷,是可以通過穿衣來保暖的,而且室內都有暖氣,溫度基本20℃以上,只要不出門,待在室內稱得上舒服。
既然選擇了在這裏暫居,當然不能一直住酒店,林語又尋了個中介公司幫忙租房。
分手時李晔打過來的那筆數他暫時不想動,手上備用的錢還有一些,網站那邊也很快可以結出上個月的薪酬,一時半會兒不用擔心吃飯問題,但他沒有選擇白領們标配的那種高級公寓,而是請業務員幫忙找了處靠近老城區的小房子。
臨近過年,這裏老城區專屬的“煙火氣”非常足,處處張燈結彩,哪怕氣溫低寒,市場商店美食街也都從早到晚熱鬧非凡,附近地鐵公交很方便,人們來往匆匆,街面充滿律動的生機。
無牽無挂固然自在,但他也不想自己的生活只剩孤獨,有着獨特煙火氣的老街總能給人一種說不出的平凡幸福感,他喜歡這樣的感覺。
從踏出機艙呼吸到這座城市鮮活氣息的那一刻起,他就告訴自己——
林語啊,你一定要好好生活。
如果沒有人愛你,那你要更加善待自己,才對得起曾經那麽努力地想要自由呼吸的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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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要求不高,在業務小哥的介紹下林語很快就租到了一套裝修不錯,有簡單家私家電,拎包即住,房主還包采暖物業費的小兩房。
雖然是步梯六樓,但正因為這樣,室內采光極好,也清靜,不用擔心樓上噪音擾人,爬樓梯而已,順便鍛煉身體了。
唯一讓人有些頭疼的就是房東阿姨熱情得不像話,簽合同之前上下前後把他看了個遍,還笑眯眯地問了一堆問題:
哪裏人?哪個學校畢業?什麽工作?收入怎麽樣?有沒有兄弟姐妹?有沒有女朋友?......
這年頭,租個房都要做租客背景調查。
房子空置已久,以前沒出租過,但頂樓租金要得還比其它樓層同戶型的高,也就林語能不懼爬樓梯,一眼相中了。
見林語不講價,說話行事低調禮貌,舉手投足間卻盡顯一種常人沒有的溫文優雅,一看出身就不錯,教養也極佳,阿姨眼睛都快笑眯成了一條縫。
簽訂完合同後阿姨拉着林語的手介紹,自己家住在隔壁棟,林語人生地不熟的,以後有什麽需要盡管說,等安定下來了,她就邀他去家裏吃飯,并一個勁兒地強調自己家姑娘可會做飯,手藝好得不得了,還拿出手機硬要給他看女兒的照片。
阿姨倒沒騙人,女兒确實是個漂亮大姑娘,中介小哥伸長脖子看了又看,羨慕極了,想到自己二十來歲了連女孩子的手也沒摸過,人家租個房都能遇上房東阿姨主動牽紅線,頓時深感這世界太膚淺,人人都只看臉。
不過話又說回來,同樣都是人,同樣都是一個鼻子兩只眼睛一張嘴,為什麽有些人長得歪瓜裂棗,而有些人就能長成這樣呢?
老天爺真是太不公平了。
這種場面林語已經習慣,以前每次去書店那邊查看營業情況時都能引來一堆注目禮,不知道他性取向的大媽們想給他牽紅線不是一次兩次,所以這會兒對着房東阿姨他也就習慣性的全程微笑,客氣道謝,禮貌周全,委婉打發。
從阿姨那裏拿了鑰匙等東西後便趕回酒店,因為小費可觀,中介小哥剛剛受傷的心靈瞬間被撫慰,自告奮勇幫他一起将行李從酒店搬到了小房子這邊。
等又收到一筆小費的小哥歡天喜地的離開後,林語坐在自己的大行李箱上一邊喝水一邊看着四周,心情寧定下來。
不管怎樣,暫時有個家了。
歇息完,他戴上口罩裹上羽絨服去小區門口士多店買了打掃衛生的必需品。
屋內全木質裝修,保養得很好,有着濃濃的複古味,打理得也挺幹淨,不過被家私遮擋的地方和牆角縫隙以及廚房裏多少還是能看到些污漬。
戴上大手套,洗潔精,去油污噴劑,潔廁劑,地板清潔劑,薄荷綠水除味劑......一樣樣開封擺好後,開始打掃。
搞衛生是個全身運動,耗時也耗力,好在這套小屋家私少,也沒什麽裝飾的東西,清潔起來不算辛苦,而且随着擦拭的地方越來越幹淨,心情也變得越來越好。
主卧最先打掃完,鋪上新床單,請人送貨上門的素色羽絨被和枕頭稍稍戳個孔就開始膨脹,最後一片松軟,像棉花糖一樣,讓人看了就想在上面打個滾。
林語也不急,一間一間慢慢來,主卧,小書房,衛生間,廚房......
渴了喝水,累了坐下休息,餓了就到小區門口的食店去吃東西,小店的面條制作粗犷,配料沒有南方那麽花裏胡哨,但勝在麥香十足,高湯潔白如奶,很鮮,吃上幾口食欲便被勾起。
到了下午,全屋衛生基本做完,又去附近的超市裏買了臺燈、地墊、拖鞋、靠枕等生活常用的東西,這裏會是他未來一段時間暫住的地方,當然要盡量弄得舒适一點。
洗漱和各類日用品必不可少,但這邊沒有自己常用的那個牌子,只能先選其它的買,廚房裏鍋碗盆筷都得準備,再是一個人住,偶爾煮個面炖個湯也是要的,最後拿了兩箱礦泉水和幾樣愛吃的新鮮水果,勉強往空蕩蕩的冰箱裏裝了點東西。
一番收拾過後屋子處處幹淨清爽,木地板踩上去舒适妥帖,空氣中一股淡淡的薄荷味,聞着很是舒服。
窗外又開始飄雪,細細的,打着旋歡快地往人間飄落,林語洗完澡站在小陽臺上看了一會兒雪景,實在冷得受不住,又趕緊返回開了暖氣的溫暖屋內。
還不到五點,天已經黑了,這裏的冬天陽光好像也被冷怕了一樣,能不出現就不出現。
他盤着腿坐在地板上享受了一下暖氣的快樂,然後拿過手機發信息。
不到一分鐘那邊就回了,而且不等林語慢慢打字,對方直接撥了電話過來,林語看着屏幕上陌生又熟悉的號碼,目中湧出暖意。
“...來了怎麽不先通知我?”那頭的女聲很磁性,低低的,帶着笑意。
林語微笑道,“...被人甩了的樣子太凄慘,想先把自己打理好了再跟你聯系,免得挨罵。”
電話裏傳出一陣爽朗大笑,然後似乎低聲跟身側的人交代了些什麽。
“在哪兒?”女聲問,“我去接你。”
“不用,你找個地方,我自己過去。”林語含笑道。
那頭應了并挂掉電話,等了十幾秒,這邊便收到了發來的地址,查看過後發現離自己不算太遠,打車十分鐘都不用,林語起身走進卧室換上厚衣褲,然後迎着飄雪出門應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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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降臨,煙火升騰,街面上只有零星路人,各大飯店餐館裏卻很是熱鬧,燒烤噴香的孜然味滿街飄,香得令人難以拒絕。
三層的獨棟小樓,門臉不大,但是進到裏面卻別有洞天,一層是散臺,二層三層都是分隔好的獨立空間,裝修精致,服務和環境看上去都相當不錯,林語走進約定的隔間時對方已經先到了,笑着朝他揚了揚下巴。
這是一個很酷的女人,而且是那種讓人根本不會在意她性別的酷,帥氣短發下劍眉星眼,笑起來英氣飒爽,不笑的時候有一種凜冽的美,卷起的袖口下手臂線條很是漂亮硬朗,舉手投足都是潇灑。
等林語坐下,女人示意服務員将林語的外套拿去挂好,然後将剛剛送上來的那盅熱湯推到他面前,“...來口熱的先。”
這樣的語氣态度,旁人看了都會覺得她跟林語關系親密,至少是相交多年的朋友。
事實上,林語跟這個名叫安任的女人确實是在多年前認識,但中間這些年都沒見過面,聯系的次數也少得可憐,一年一次已是算多。
比起朋友,他們更像是曾經一起在地獄中并肩戰鬥過的戰友,當年要不是安任,他未必撐得下去。
這次和李晔分手的消息不知道怎麽傳去了安任的耳朵裏,她第一時間就發來信息:要不要換個環境,重新開始?
重新開始這四個字打動了林語。
跟李烨分手後他一時不知道自己要去哪裏,多少感覺有些無措,但那些事雖然坎坎坷坷讓人心冷,他也不想自己因此變得頹廢,有個地方先落腳也好,換個環境,重新開始。
不得不說,安任的邀請疏散了不少他身上深入骨髓的寂意,從小生長的城市已不是他的家,長居了8年的城市也一夜間變得陌生,一想到在另一個陌生的城市裏,還有人真誠真心的歡迎他的到來,那一刻心裏真是暖意十足。
“好。”林語沒有跟安任客氣,坐下後先用消毒毛巾擦幹淨手,然後開始喝湯,安任也不啰嗦,先一起享受美食。
美酒香醇,食材都很新鮮,餐品味道也很棒,脆皮雞外酥裏嫩,菌湯味道就一個字:鮮,多日來都沒好好吃過一餐的林語吃得非常滿足,心情太好,酒也忍不住多喝了兩杯。
酒飽飯足才有心情聊天,用檸檬水洗完手後,兩人不約而同地開口:“——這幾年怎麽樣?”
安任哈哈笑起來,拿過酒瓶給林遠倒酒,“我很好,我愛人也很好。”
“我們半年前在DK結婚了。”
林語微微張嘴,愣了兩秒後雙目漸漸發亮,臉上露出無比歡喜的,發自內心的笑容:“恭喜!”
他沒見過安任的小女友,哦不,現在應該說是安任的愛人了,他只大概知道安任跟對方從小相識,青梅青梅,感情非同一般,不符合傳統認知的戀愛關系自然也遭遇了非常多的坎坷波折,但不管這個世界怎麽不善良,怎麽不明亮,都沒有影響過她們的感情。
如今能聽到兩人修成正果,真的太讓人感動了,真愛就是真愛,不是所有人都跟他和李晔一樣被現實打敗。
想到這裏,他忍不住苦笑了一下。
安任仔細地審視了林語幾眼,淡淡開口,“你看起來不太好。”
“...怎麽會?”林語失笑,“我很好。”
“嘴硬。”安任搖頭。
“......”林語沉默了一下,無奈開口,“那我還能怎麽樣呢?...有些事不是一個人用心了就夠,這點你應該比誰都能了解。”
真愛需要兩顆靈魂的共同擔當,但人心難以捉摸,李晔可以在人群中對他一見鐘情,許下山盟海誓,也可以因為激情褪去後找到理智,選擇與別人結婚...這都是他沒有辦法掌握的。
沒有永遠的浪漫,也沒有永遠的激情,一起生活就要朝夕相對,日常交流漸漸摻雜柴米油鹽之類的俗事,打電話來來回回內容相同,“忙嗎?”“幾點回家?”“想吃什麽?”“車子該拿去保養了”......久而久之李晔開始覺得無趣,難免産生一些習慣性的忽視,到後面變成瞞着他到外面去放松,而他向來心高氣傲,不願以愛之名束縛已經心思浮動的愛人,更不屑為了挽回感情去玩那些李晔提出的花樣,所以到後面他們之間也就沒有了曾經的火熱,關系越來越僵。
命裏無時莫強求,這個世界有太多讓人無可奈何的事了,既然沒有辦法改變,那他只能淡然接受,再堵心的情緒也總有消散的一天,不是嗎?
“算了,那種蠢貨不要也罷,他配不上你。”安任挑挑眉,舉杯跟他輕碰,大方豪爽地一口悶掉,然後轉移話題,“...咱先把工作的事兒捋順再說。”
北方人的酒量都這麽厲害的嗎?一杯下肚跟喝水一樣毫無感覺?
臉頰開始有些發熱的林語不敢硬撐,喝了一口就放下杯子,笑着回道,“...別擔心,我養活自己是沒問題的。”
就算一時半會兒不想去找工作,他繼續在國際網站上做翻譯也能賺到生活費,一單80-120美金,多做多得,收入不會比那些坐辦公室的高級白領差。
“我知道。”安任點點頭,“...不過天天宅在屋子裏會很悶,之前跟你提過的那事兒你有興趣嗎?”
來之前安任告訴林語不用擔心工作問題,她愛人在市內一家知名的教育機構做人事管理,機構的老師和助教流動性太大,目前缺人缺得厲害,只要他願意,随時可以過去。
念大學的時候林語已經做好了跟父母徹底分離,未來只靠自己的準備,所以期間能考什麽證就考什麽證,他別的能力或許平庸,考試就真的是強項,考一個拿一個,有些證書含金量挺高,找工作都能用得上,教師資格證當然也有,去做個小助教肯定是沒什麽問題。
其實安任提議的這個工作挺适合他,只是助教,工作沒壓力,周末才上班,平時可以正常做國際網站的兼職,互不影響。
知道安任是怕他分手後情緒低落,如果長期宅在家裏工作不接觸外界,容易導致心理抑郁,所以才給他找了個兼職,還要費盡心思地哄他說是機構那邊急缺人,需要他去幫忙。
很感激,而且他确實也不想每天宅在家裏。
太宅意味着孤寂,孤寂意味着寂靜世界的淹沒,他不能讓自己過度地陷入自我情緒裏。
“考慮好了。”林語微笑着看向安任,眼底無限暖意,“我想去試試。”
安任撫掌而笑,立馬給愛人發信息過去,跟那邊親親熱熱地聊了好幾條信息後才擡眼沖林語笑道,“...這工作沒幾個工資,只是暫時過渡一下,其實我最近正在跟人談地方,真的談下來了,想跟你合作開個大點兒的獨立書店...”
林語雙眉微動,眼瞳一亮。
“...你為情懷,我為賺錢,咱倆合作起來絕對完美。”安任沖他挑眉。
林語忍不住笑起來,雙眸彎彎如新月,“好。”
暖氣開得大,又喝了酒,他額間微微沁汗,嘴唇發紅,臉倒是越喝越白,燈光下頭發烏黑柔亮,一雙眼睛潤澤迷蒙,修眉俊目,簡直不要太養眼。
剛好有人推門進來送飯後糖水,暈乎乎的林語笑着扭頭望去,服務小哥差點撞上門口小餐車。
啧啧,安任瞅着開始有了醉意的林語搖頭感嘆,這家夥知不知道自己喝醉了的樣子?
以後沒人在身邊可千萬不能讓他喝多了,這張臉可斬男也可斬女,太危險。
其實林語的好看并不全是因為臉,當然,他的臉也确實生得無可挑剔。
但更多的是他身上有光,一種幹淨的,讓人看了會莫名覺得舒服的光,無關年齡,無關性別,就是純粹的美好,笑起來的時候給人感覺整個世界都在發亮,仿佛透過他的眉眼能看到萬物複蘇的春天。
那個叫什麽李晔的?她敢打賭,那傻逼絕對會後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