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三更】 苦藥
第36章 第 36 章【三更】 苦藥
事情塵埃落定, 霍祁也不想一味陷在兒女私情中。
他這次能震懾群臣,全靠太後把號令禁衛軍的金牌借給了他。不過是借,就要歸還。現在事情解決了, 霍祁當然就得去德壽宮, 親手奉還這道金牌。
禁衛軍是先帝手中最利的一把刀。
霍祁知道太後不可能輕易放過這把刀。
不過去德壽宮時,他心裏還是存了點妄想, 期待太後可能會把這金牌直接留給他。
畢竟母子情深嘛, 霍祁好端端地當着皇帝,自然會孝順太後。
太後總想着從權勢方面壓霍祁一籌, 那就沒意思了。
縱然霍祁相信太後不會害自己,但是護衛京城的軍隊握在別人手裏, 霍祁總是有些不放心的。
卧榻之側豈容他人鼾睡, 就是他老娘也不行。
前世為了把禁衛軍從他老娘手裏拿回來, 霍祁與太後鬧了挺多的不愉快。
這輩子他想和平解決, 最好的方法就是太後主動奉還。
霍祁邊走邊琢磨着自己進德壽宮以後,拿着金牌直接撲到太後懷裏, 哭訴‘他手中無刀, 就只能任人欺淩’慘狀,能不能把他老娘唬住。
誰知到了德壽宮以後,卻連太後的面都沒見着。
太後的貼身婢女說:“回陛下的話,太後午後神思困倦,剛才已經歇下。”
婢女收下了金牌,客客氣氣地請霍祁離去。
霍祁讨了好大個沒趣, 知道是太後不想見自己,也沒強求。
他向那婢女點了點頭,視線在那金牌停了片刻,轉身走了。
在恭送他離去後, 婢女握着那方金牌,快步走進太後寝殿。
她進來時,太後正在窗前侍弄花草。見她來了,太後向她投去一眼,見到她手中金牌,太後滿意地點了點頭。
“放回原位吧。”
婢女領命,忙走進內殿将金牌放到太後枕邊的一個小盒中,又出來服侍。
太後向她嘲諷起霍祁:“我還當他會直接昧下,沒想到也就這點膽量。”
前幾日太後看霍祁二話不說殺了二十四個大臣,還以為她的這個兒子終于長了點膽量,沒想到骨子裏還是個慫貨。
看來前些日子的威風,不過是仗着手裏的刀在狐假虎威。
跟他老子比差遠了,太後有些不悅。
幾剪刀把花枝剪碎,太後忽然問起。
“他沒說要進來看我?”
婢女躬身答道:“回娘娘的話,陛下聽到您歇下了。臨走前,陛下還特意吩咐奴婢好好照顧娘娘。陛下心裏還是孝順您的。”
“真孝順,就不會有求于我才登門。”太後嗤笑,“像缙兒那般,即便不在京城也總是送上奇珍異寶來讨我歡心,才是真孝順。像皇帝這般,無事不登三寶殿的,是讨債鬼才是。”
她指着桌上的牡丹說着。
秋日裏的牡丹難得,太後的宮中卻有許多。這些都是她的侄兒何缙為讨她歡心,千裏迢迢送來的。
在她眼裏,何缙可要比霍祁貼心得多。
太後說,若生孩子的時候能選,她肯定選何缙做她的兒子。
婢女不敢接這話。
太後又問起:“聽說沈應今日離京了?”
婢女忙應了,說是何榮傳進來的消息,他已經派人親眼盯着沈應出了城門。
太後聽了,沉默片刻。
“罷了,皇帝今日不開心,也怨不得他不想見本宮。”
她剪下一朵牡丹別在侍婢的鬓邊。望着嬌豔欲滴的紅色牡丹,太後嘆息道。
“只望他以後改了這臭毛病,不然以後還有大把苦頭要吃。”
……
霍祁出了德壽宮,一時無處可去,逛着逛着就溜達到了書藝局。
從前沈應在宮中,最喜歡的便是在這書藝局中消磨時光。
霍祁定定望了書藝局大門許久。
“陛下,要不還是回去吧?”
跟在他身後的餘松出言相勸,霍祁回頭望着餘松輕笑一聲。
“什麽時候輪到你做朕的主了?”
“小人不敢!”
餘松慌忙請罪,霍祁哼了一聲沒叫他起身,自個兒擡步走進了書藝局中。
沈應留下的琴還擺琴臺之上,霍祁俯身摸了摸琴弦,随手在弦上撥弄兩下。
屋中斷斷續續響幾聲音律,連起來正是沈應當日彈奏的。
沒彈了多久,霍祁突然用力将琴弦扯斷。
“知音少,弦斷有誰知?”
霍祁嘲諷一笑,又擡頭望向牆壁上懸挂的一幅花鳥圖,霍祁忽而想起了什麽,讓人還在外面跪着的餘松叫了進來。
“朕那幅《瑞鶴圖》呢?”
餘松愣了愣,下意識裝傻:“不知陛下問的是哪幅《瑞鶴圖》?”
霍祁哼笑一聲:“餘大伴這是在跟我裝傻?”
餘松忙跪下道不敢。
他又小心翼翼地擡眼瞄了霍祁一眼,見霍祁不是真生氣才出聲提醒。
“那幅畫……陛下不是讓臣燒了?”
霍祁愣了一下,這才想起好像還真有這麽回事。
霍祁登時不說話了。
好半晌他才擡手讓餘松起身,霍祁擡眸向沈應常用的書案方向望去,似又見到那個伏案作畫的少年。太子霍祁愁眉苦臉地撐着腦袋坐在他面前,沈應提着筆笑盈盈地向他望來。
‘你別煩心了,不過就是一幅畫而已,陛下豈會真的動怒。你要是真的擔心,我再幫你畫一幅,你拿去重新獻給陛下?’
‘不一樣,我弄壞的那幅《瑞鶴圖》是母後畫給父皇的定情畫,我這回死定了。’
‘不然……’
沈應凝神想了半晌,似在認真幫小太子想補救之法。太子屏住呼吸等他。沈應卻突然湊到太子面前,摟着太子的頸脖親了他的臉一下。
‘不然我們私奔好了?’
他的眸中閃着某種亮晶晶的情感,像是收納了天地間所有的溫柔。
霍祁望着那一幕愣神了許久,才回過神來。
“去查一查。”
霍祁沒頭沒腦地說出這話,餘松再會揣摩聖心也猜不出他在說什麽,只能猶豫着問道。
“陛下是讓查什麽?”
“去查一查……為何本該保存在朕的書藝局中的《瑞鶴圖》,會無端地出現在國舅府中。”
霍祁看向餘松,他的目光幽深,像是已經看透了餘松和何榮的勾當。
餘松心跳如鼓。
他侍奉霍祁多年,與沈應也頗有幾分交情,早在何榮把那幅《瑞鶴圖》送進宮中時,他就認出了那幅畫是沈應閑暇時、在書藝局畫下的戲作。
至于這畫為何會流出書藝局,跑到霍祁府上,餘松也能猜到個七七八八。
只是這七七八八中,能跟皇帝說的,連一一二二都沒有。
“陛、陛下……”
餘松正猶豫着要如何糊弄霍祁,霍祁突然又笑了一聲。
“餘大伴,”霍祁叫停了餘松的解釋,“朕其實一直很好奇,何缙究竟許了你什麽好處,能讓照顧朕長大的總領太監,偷朕的東西……給他賺錢。”
他最後一句說得極輕,砸在餘松耳朵裏,卻如同一道驚雷。
“陛下,小人冤枉!”
……
“冤枉!冤枉!”
塵煙滾滾的官道上隐隐傳來喊冤聲,驚動了正停在路邊休息的沈應、周興兩兄弟,兩人齊齊擡頭向聲音處望去。
卻見官道上行來一人,頸戴行枷、身穿囚服,身後跟着兩個防送官差,看上去是流放的人犯。
怪就怪在這‘冤’不是這人犯喊的。
而是人犯旁邊跟了輛馬車,那馬車有位富貴公子哥撩着車簾一路對着那人犯在喊。
周興瞧得稀奇,拉着沈應問:“大哥,你說他們是不是一對兄弟,兄弟情深,那戴着行枷的受了冤,馬車上的那個在一路為他喊冤。”
他有所帶入,說得真情實感。
沈應聽得好笑:“兄弟情深?你難道聽不出馬車上那個是在故意氣人?而且我要是受了冤,你肯定是哭哭啼啼地去找人救命,哪有那麽傻跟在路上喊冤。”
“大哥——”周興不高興地撇了撇嘴。
沈應笑了一聲,那人犯和官差漸漸走近,沈應又向他們看了一眼,才認出這瘦骨嶙峋之人,竟是當日天香樓上張揚跋扈的羅旭。
沈應愣了愣,反應過來羅旭應是被判了流放之刑,此時正是在流放的途中。
他不禁想起自己與羅旭還曾經是同場舉子。
那場考試後,羅旭落榜誤入歧途,而他高中探花自以為前途無量。
如今卻是一個流放千裏,一個狼狽回鄉,想來也是令人唏噓。
官道上的羅旭顯然也瞧見了沈應。
他的腳步停了停。那馬車上的富貴公子注意到他不自然的停頓,順着他的視線望去,目光落到沈應的臉上時,臉上露出欣喜的神情。
“大美人!”
富貴公子哥急忙叫人停下馬車,一瘸一拐地從車上跳了下來。
走到沈應近前,他才想起這人好像是自己不能招惹的。
公子哥老實在兄弟倆的馬車前停下,露出一個頗為羞澀的笑容。
“沈、沈大人……原來你姓沈,這沈可真好聽、真配你。天香樓一別,至今已有數月,不知你可還好?”
沈應一瞧,還真是巧上加巧。
眼前不正是當日在天香樓上與羅旭針鋒,差點被沈應叫王景扒了皮的王家寶貝少爺王元緯。
聽說那王景知道霍祁殺了刑部的那二十四個官員後,被吓破了膽子,怕皇帝不知什麽時候又想起他這寶貝孫子來,會發現是王家糊弄了自己。
屆時龍顏震怒,王家也要跟着遭殃。
于是王景含淚親手打斷了王元緯的腿,給皇帝出氣。
沈應當時聽到‘打斷’二字時還以為很嚴重,結果現在一看王元緯雖然一瘸一拐但能跑能跳,沈應才知道其中的水分有多大。
看來這所謂的吓破了膽子,恐怕也不真。
這樣一想,沈應又難免為霍祁擔心起來。
京城裏各路官員都暗藏心思,朝堂局勢未必如沈應所想,都在霍祁的謀算中。
若是……
沈應心尖被紮了一下,轉瞬立即為自己的心軟惱火起來。
而今他回鄉守孝,孝期過後便上奏疏辭官。不管以後朝堂局勢會如何發展,都與他無關了。
這邊沈應心頭閃過千頭萬緒,面上卻還能淡定地向着王元緯點頭,緩緩回應道。
“王公子,”沈應道,“聽說如今你痛改前非,要回鄉去好好讀書、重新做人,真是可喜可賀。”
“改了!改了!”
王元緯恬不知恥地點頭,目光卻在沈應的臉上不住打轉,嘴裏還念叨着。
“就是可憐了我的小竹月,我們兩個可是真心相愛的,現在卻被老頭子強行拆散了。老頭子把竹月趕出了府,想起他一個人在外面孤苦伶仃,遇到事情也不知該怎麽辦,我都要心疼死了。”
沈應:“……”
那你可快點去死吧,說不定小竹月還能趕在你頭七前,來你墳前放鞭炮慶祝。
沈應真懶得跟這種人再多廢話。
現在想想霍祁縱有千不好萬不好,跟這種人一比起來,也基本可以算是個正直的好人了。
王元緯還在不停地跟沈應搭話,身戴行枷的羅旭在走到他兄弟二人的馬車前停下。
“你也是來看我笑話的?”
羅旭表情憤憤,沈應有些尴尬地撓了撓臉。
“……其實我只是路過的。”
羅旭顯然不信這種鬼話,冷笑道:“畏首畏尾,小人行徑。”
“……”
兩人雖然曾是同場舉子,但沈應自從高中後,就沒跟羅旭見過幾面,也不知道他對沈應哪來的這麽大怨氣。
王元緯在旁邊跳出來:“我我我,我才是來嘲笑你的。”
羅旭眼神都懶得向他掃上一眼,繼續嘲諷沈應。
“你以為你得了皇帝歡心,就可以榮華富貴?伴君如伴虎,像你這種以色事人的,能得幾時好?早晚你會比我跌得更低更慘,我等着看你笑話的那一天。”
這話一出,沈應還沒做什麽反應,周興先跳了出來。
“你再敢胡說!”
他嘴上天天數落沈應,卻不許旁人說他兄長的不是。明明膽子小得很,卻敢捏着拳頭向公差方向沖過去。
他一拳揍上羅旭,兩個公差忙來制止。他們也不認識沈應,更不會認識沈應的弟弟,見勸阻不成就要動刀。
沈應因走得匆忙,離開京城時只帶了幾個小厮。一群人連忙拉架,也不知道周興一個小孩哪來那麽大力氣,兩三個小厮都按不住他。
沈應不住地向那兩個官差拱手致歉。
“小孩子不懂事,請兩位大人見諒。”
他塞了個銀錠在其中一人手裏。那官差剛才混亂間挨了周興一拳,現下心中有氣,掃了沈應手中銀錠一眼,直接劈手将那銀錠打翻在地,同時用力将沈應推到一旁。
“不懂事?今日我就鎖了他去官府,看他見到笞杖能不能懂點事。”
沈應被這麽一推,驟然胸間氣血翻湧。
他撫着胸口往後推了幾步,直到靠到馬車上後才平複了一些。
王元緯見他面色不對,忙上前扶着他問道:“大美、沈大人你怎麽了?”
“我沒……”
沈應開口欲言,卻不防喉頭一甜。
他彎腰吐出一口鮮血,只見眼前山川颠倒,然後便失去了意識。
沈應頭痛欲裂,迷迷糊糊間只覺得好像回到了冬日裏,即便屋子裏放了許多炭盤也還是冷得很。
他最不喜歡這樣的冬天。
屋外是雪花簌簌落下的聲音,沈應躺在床上連睜眼的力氣都沒有。
簾外有個高大的人影走進來,将他扶了起來。沈應落入一個堅實溫暖的懷抱中。
那人擁着沈應,将藥碗遞到他唇邊,勸他喝藥。
湧上舌尖的藥汁苦澀無比,沈應偏頭躲過藥碗。
‘這藥太苦了,我不喝。’
那人低頭用側臉在沈應的臉頰摩挲着,柔聲說道:‘別任性,喝過藥你就會好了。’
恍惚間,沈應好像看到有一滴眼淚從那人眼中滑落。
滴到藥汁中,那藥變得更苦了。
他低低笑了一聲,無力向那人說道:‘我不會好了。’
沈應看不清那人的臉,卻看到一顆心被自己的話撕碎,鮮血飛濺在白色冰雪中,是漫天遍野的痛苦。
‘你會好的。’
他聽到有人不停地在他耳邊呢喃着。
沈應好想睜眼看那人一眼,可是他用盡全身的力氣,也沒法睜開雙眼。
生病真是太難受了,他該聽話好好吃藥的。
沈應意識不清地胡亂想着。
迷迷糊糊間,他感覺到一只手放到了他的額頭上。
頭頂傳來一個冷淡的聲音不知在向何人說着:“喝過藥,他就會好了。”
那聲音雖冷淡卻清洌如玉。
沈應聽着有些耳熟。
勉力睜眼望去,只看見一只繡着雲紋的衣袖,卻看不清這袖子的主人是何模樣。
“你是……”
說話的聲音立即靜了下來。
沈應虛弱至極,只是簡單說了兩個字,便要停下緩上一緩。
他無力地閉上雙眼,努力地呼吸了幾下,想再度睜眼望去,卻聽到屋中響起開門關門的聲音。
……還有那人離去的腳步聲。
沈應竭力呼吸着,為欲裂開的頭顱想要尋一把自盡的斷刀。
他偏頭望去,只在房間中看到桌上正在燃燒的紅燭。
房中空無一人。
床榻不停地搖晃讓沈應察覺——他們似乎是在船上。
怎麽到了船上?沈應疑惑。
周興暈船,一坐船就吐個不停。
他們從金陵來時,就行的是陸路,回去時也沒想過坐船。
他如今不知怎麽到了船上,那周興在哪?
即便頭痛欲裂,沈應仍在努力思考着自己和幼弟現下的處境,又想起那道冷淡的嗓音。
……還有那只手。
沈應無力地擡手撫着自己的額頭,耳邊又響起那癡癡的呢喃:‘喝過了藥,你就會好了。’
那聲音在沈應耳邊回蕩着。
像一道利刃,劃破沈應的心房,灌進大把的傷心。
卻不是他的傷心,是別人的傷心。
有人曾為了他流淚,淚珠落在藥汁裏,化作更苦的苦藥,是生離死別的苦。
沈應眼角滲出淚水,再度陷入昏迷前,仍在心中不停問着‘你是誰?為什麽要為我流淚?’
而沈應又為什麽想要為他流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