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二更】 鴛鴦樹
第35章 第 35 章【二更】 鴛鴦樹
一場壽宴鬧成這樣, 幸好壽宴主角還在,不然可能文武百官都不知道該怎麽收場。
而已經被皇帝親賜了‘滾’字的沈應,更是片刻也不耽誤。轉身就以戴孝之人不便叨擾為由, 向朱泰來告了罪。
得到前首輔大人的諒解後, 沈應飛快地溜出瓊玉殿。終于恢複自由之身,沈應擡頭看天空都開闊了許多。
他停在瓊玉殿外長長地呼出一口濁氣。
幾瞬過後, 沈應邁開步子, 健步如飛向着宮門跑去。
武柳還在殿外,見沈應出來便迎了上去。誰知沈應看見他停都沒停一下, 一溜煙就跑了。
武柳快步跟上去:“你跑那麽快幹什麽?陛下讓我送你回家。”
“我不用他假好心。”
也不知道霍祁到底有什麽毛病,剛剛才對沈應發了那麽大的怒氣, 沈應臉上都還留着他摔酒杯弄出的劃痕, 轉頭居然還能想起讓武柳送沈應回家。
有病!病得還着實不輕!
沈應邁出宮門, 看見禦街上那輛懸挂着香球的馬車就頭痛。
這臘肉誰愛熏誰熏吧, 他不熏了。
沈應腳下不停,也不管武柳跟在身後, 撩起袍子一路跑到城北康華門外。
官府将犯婦、罪人家仆發往官媒官賣, 都是在這裏相看。沈應來到康華門外的廣場,也不啰唆直接找到官媒,張口就要買下她手下全部的人。
這官媒其實就是牙婆。
錢牙婆在京城當了這麽多年官媒人,今日還是頭回見這麽豪橫的主兒。
老太太上下打量了一下沈應,穿着倒是不錯,但嘴上沒毛辦事不牢。
錢牙婆懷疑這小娃娃是來消遣自己的。
只是近年來四地鬧災, 京城湧現了不少難民,他們活不下去了便自賣自身,一鬥糧食就可以買個人力,人命落得比草還賤。
他們牙婆的生意也不大好做, 是以就算懷疑沈應是在消遣,錢牙婆還是多問了一句。
“娃娃,我手中可有上百號人,你要全部買下可要花不少錢,這你能做得了主?”
聽這老人居然還叫自己娃娃,沈應難得輕松一笑。
“這位媽媽貴姓?”
“免貴姓錢。”
“錢媽媽不必多說,你只需要幫我清點人數便可。”
瞧沈應說得真切,神态也不像作假。錢牙婆心裏嘀咕幾聲,從袖中摸出本冊子。
“倒也不必再清點,人送來時早已登記造過冊。”
拉走一個便劃掉一個,這冊沒劃掉的,便是錢牙婆手中剩下的人。
這批人中大多數都是受這次科舉舞弊案牽連被拉往官衙發賣,其中有親屬朋友的,都已經被買走,只剩下些簽了死契買到那些高官家中的仆從。
錢牙婆猜測這少年約莫是哪家高官子弟,今日就是為這撥人來的。
倒是個有情有義之人。錢牙婆向四周看了一眼,特意壓低聲音問道。
“這位少爺,其中有些犯婦、罪人與那案子沒甚牽連,可要我把這些人去掉?”
沈應向廣場上望去,密密麻麻地站了一排排被綁着的人。他們神情麻木地立在原地,像牲口一樣被人相看。
這場景看得沈應不寒而栗。
他慢慢搖頭:“不必,全部一起。”
錢牙婆當即樂得笑逐顏開,這可是一大筆傭金。
她當即翻開冊子要為沈應寫契約。
跟在沈應身後的武柳,臉上罕見地沒擺出那張厭世臉,反而露出些許詫色。
“你……還真是個大好人。”
沈應本以為他嘲諷自己,誰知竟聽到一句誇贊,倒是真的詫異起來。
“你居然沒嘲諷我僞善?你剛才出宮門時撞到頭了?”
“管他僞善還是真善,總歸做比不做好。”
說着武柳也躍躍欲試起來,他掏出幾張銀票和三四粒碎銀,一并遞給沈應。
“我也來湊個數。”
碎銀不多,但銀票足有七八百兩。侍衛的年俸是一百兩,這可是武柳七八年的身家。
沈應都吃驚:“你随身帶這麽多錢幹什麽?”
“錢不帶身上,那應該放哪裏?”
理直氣壯地,把沈應問得語塞。錢不帶身上,那該放……錢莊?還是家裏?
沈應嘀咕:“你也不怕被人搶了。”
武柳抱劍看他。沈應笑起來。行吧,是他多慮了,以這人的武功,他搶別人的可能要大一點。
沈應把銀票還給武柳。
“暫且不必勞煩你,這錢你留着去做其他好事吧。”
正巧這時錢牙婆來問沈應用什麽付賬。
沈應搖頭說道:“我沒錢。”
正把銀票往懷裏塞的武柳:“……”
已經開始研磨寫契約的錢牙婆:“……”
合着你還真是來消遣人的。
“你這小娃娃——”
錢牙婆氣到說不出話,沈應忙安撫她:“但是我在城南有所三進的宅院,購入時花了兩萬貫,我照原價抵給你。”
“三進的宅院,在城南?”
錢牙婆緩過氣來,滿臉狐疑地向着沈應重複了一遍。
沈應向她點頭。
錢牙婆心裏又打起算盤來,這世道人命越來越賤,京裏的房子卻是越來越貴,城南三進的宅院現在市價最少五萬貫,若是這小娃娃真按五萬貫抵給她,那她可是大大地幫官府賺了一筆。
錢牙婆猶豫了片刻:“我得先驗貨。”
“自然。”
兩人也不啰唆,一路直奔城南。趕到沈府時,皇帝已經撤了沈府外的禁軍,錢牙婆沒看出異樣,只以為是座富貴人家的大宅。
她雙眼放光地摸着沈府的門楣,倒是跟沈應透了句實話。
“少爺你這宅子現在京中少了十萬貫,絕對拿不下來。你兩萬抵給我,虧了。”
沈應知道她是瞧見這宅子地勢,以為他身份不俗,怕真唬得他兩萬貫出了這宅子,他日後知曉價格反過來報複她。
“我知道這房子值多少錢。”沈應淡淡笑道,“做好事嘛,不必在意那麽多,全當積陰德了。”
聞訊趕來的管事,先是因他臉上的傷吃了一驚,而後聽到他要賣這宅子,整個人都傻了。
“少、少爺,這宅子——”
沈應向來極有主見,連周遠、潘小釵都管不住他,管事也不知道該如何勸他。
但是這宅子不能賣吧!這可是皇帝的私産!
當年沈應之所以只用了兩萬貫就買進了這所宅院,全因賣家姓霍名祁字沈應的情郎。
這事府上一應不知,只有當時陪沈應進京趕考的管事知道內情。
這皇帝的地方,沈應可以不住,但不能說賣就賣吧?!
管事心裏着急,沈應卻主意已定。他讓賬房拿着房契、地契跟着錢牙婆回去簽契約,順便把人領回周家鋪子安置了。
只是房子一時騰不出來。
沈應同錢牙婆說了聲抱歉,請她寬限幾日,他們會盡快搬走。
這麽好一座宅院,錢牙婆不知能賺多少傭金,她早就笑得都合不攏嘴,哪裏還在意這點小事。
“不急不急,少爺你們慢慢搬,咱們先去官衙把契約簽了才是正事。”
見那牙婆迫不及待地拉着賬房跑了,管事在旁邊急得差點跺腳。
“少爺——”
管事還待再勸,卻被沈應擡手攔住。
沈應說道:“林管事,去馬市幫我買一輛馬車吧。”
管事愣住,以為他又要再逃。
“少爺……”
沈應回首向他一笑:“不必擔心,陛下已經準許我回鄉。去幫我買一輛馬車吧。”
“我要回金陵了。”
說完沈應便進了大門,管事看着他的背影欲言又止了半晌,還是哎呀一聲轉身向馬市跑去。
沈應一路走到後院,迎面遇上正因為重獲自由到處瘋跑的周興。
周興興奮地圍着沈應轉圈。
“大哥我聽他們說你把房子賣了,我們是不是要回金陵了?”
“是。”
沈應答了一聲,周興開心地叫了起來。
“太好了,京城我早就待夠了。這裏所有人看上去都趾高氣昂的,真叫人看不慣,還是我們金陵人和善,這次回去我絕對再也不走了。”
沈應笑了一聲:“在金陵你是周家公子,誰敢待你不和善?”
他走到後院交纏生長的兩棵榆樹下停住腳步。
這兩棵樹是當年沈應搬進來,霍祁讓人移植來。他說這是鴛鴦樹,生來就長在一起,永遠不會分離。
其實所謂的鴛鴦樹不過是花草商搞出來的噱頭。
周家也做花草生意,沈應知道其中的門道,只是見霍祁興致高昂,他也沒有出言掃興,反而樂呵呵陪着霍祁在後院種下這兩棵樹。
沈應擡手撫上其中一棵榆樹的樹身。
他也曾經……真的想過永不分離。
只是時移世易,過去的也就過去了。
沈應握緊拳頭,轉身大步向廚房的方向走去。他跨步走進廚房的院中,從柴火堆裏撿出一把斧頭,回到榆樹前奮力對着樹身劈下。
“大哥——”
周興人也傻了。
衆人忙來勸沈應。沈應是聽也不聽,仍舊用力地向着榆樹揮動斧頭,只用十幾斧頭便砍斷了其中一棵。
樹木倒下的那一刻,沈應心中的重負終于飛走。
沈應扔下斧頭。
只聽‘哐當’一聲,院中其餘人都咽着口水不敢再說話。
山溪跑進院中,向沈應馬車說起管事已經買好馬車,問他這車暫時要如何安置。
沈應說:“不用安置。”
山溪不解:“少爺說的不用安置是指……”
“直接套車我們今日就回金陵。”他又轉頭問周興,“你是今日跟我走,還是之後跟其他人一起回去。”
周興覺得他現在有點瘋,完全不敢反駁他,只得弱弱說道。
“……跟你一起。”
“行。”沈應點頭,“那就走吧。”
他轉身就往院外走去,小厮們忙叫住他問道:“少爺這樹怎麽辦?”
沈應用眼角掃了那樹一眼。
“燒了吧。”
遠在宮牆內的皇帝正在邊喝酒邊聽人彙報沈應今日做的事。
聽到沈應去官媒人處買下了科舉舞弊案牽連的人。
霍祁還扯着嘴角嘲笑他:“爛好人。”
轉頭聽到沈應把城南的宅子賣了,霍祁沉默下來。
最後聽到沈應已經離京,霍祁徹底不說話了。
他讓所有人離去,獨自坐在太極宮冰冷的臺階上,想起前世沈應是在冬日裏離世的。
“冬天?”
霍祁捂着臉:“這不是還沒到冬天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