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一更】 滾
第34章 第 34 章【一更】 滾
“陛下這樣篤定我不會反擊, 未免太自信。”
朱泰來淺笑着向霍祁舉起酒杯。
霍祁搖頭:“老師謬贊了,朕不是自信。朕是知道老師不會因小失大,首輔之位你都可以說不要就不要, 名聲對你來說又算得了什麽?”
在此刻霍祁終于感覺到, 他與朱泰來是在平等地對話。
他們不再是君臣,不再是師徒。
而是對手。
“那今日陛下此舉又是想求個什麽樣的名聲?”
朱泰來晃了晃杯中酒, 意味深長地發問。
“也就是博些尊師重道、禮賢下士之類的好名聲, 你們那些文人不是最喜歡這樣的君主?”
霍祁志得意滿:“朝臣如猛虎。老師只想歸鄉奶孩子,不管我了。我也只能編個罩子護護自己。”
“陛下覺得自己贏了?”
霍祁聞言再度低聲笑了起來, 他從小太監手中接過酒壺,又給自己斟了一杯, 然後拉過朱泰來的手, 傾身向他的方向靠近, 與他酒杯相碰。
“老師好好回鄉休息吧, 別為朕擔心,朕早已經做好全部輸光的準備。”
說到最後一句時, 霍祁将聲音壓得更低。
他們兩個的說話聲音本就極小, 只有坐在近處的沈應能夠聽上兩句,現在霍祁一壓低聲音,更是連沈應也聽不到。
他的最後一句話,只落在了朱泰來耳中。
朱泰來似乎有些吃驚,側眸看了霍祁一眼。
霍祁知道,他的老師大概沒想過, 以霍祁這般的狂妄居然還會考慮過輸。
霍祁當然考慮過。
他偏頭向沈應投去一眼,探花郎正眉頭緊鎖地向他望來。
霍祁笑了一聲,仰頭将杯中酒飲盡,而後轉身大聲說道。
“既然老師推辭不受, 朕亦無可奈何,但在朕眼中大衍只有一個首輔,從今以後這首輔之位便空懸着,首輔之務由內閣諸臣分擔,若哪日老師回心轉意,朕必降階相迎。”
朱泰來:“……”
他是看出來了,他這徒弟完全不需要別人配合,自己就可以唱完整場大戲。
霍祁的話引起群臣轟動。
“陛下這……”
有大臣想要出聲反對,霍祁向他的方向掃去一眼,未有多在意。
瓊玉殿末座,他新錄的進士們已經被感動得稀裏糊塗,紛紛站起來躬身向着霍祁方向行禮,
每一個讀書人心中大抵都揣着一個做賢臣輔明君的至高理想。
對于這群被霍祁重新錄用的進士來說,肯為他們伸張正義的霍祁,縱然私德有虧、于男女情愛之事上頗令他們難以啓齒,但大節無損、有情有義,除了喜歡男人外簡直是他們眼中的理想明君。
他們此刻擁戴霍祁,就是在擁戴他們的理想。
進士們慷慨激昂地大聲喊道:“陛下禮敬恩師、敬賢禮士,實乃明君典範。”
霍祁滿意地看着那些老朽腐爛的聲音被年輕人的意氣風發擊潰。
他最愛這種心懷熱忱的年輕人。
因為他們最好騙。
霍祁面對着他們,心安理得地接受他們的朝拜,他知道沈應就坐在他身後,看透他的虛僞和欺騙。
霍祁為沈應的清醒感到遺憾。
這樣的世道,清醒反而是種痛苦,霍祁情願沈應一生糊塗。
他恍惚又聽到沈應在他耳邊喃喃。
‘我看到很多人死去。’
霍祁轉身,那只怨鬼再度出現在他眼前。
他就徘徊在沈應周圍、徘徊在這宮宴之上,愁眉淚眼地看着這場紙醉金迷、觥籌交錯。
肉山酒海傾塌,佳肴美馔抛灑。
‘江南水患,我回金陵一路看到的都是災民,他們沒有飯吃,只能易子而食。其中有一個小孩尚在襁褓,被抱走時哭得斷人心腸,我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的人間慘劇。’
“你太軟弱了。”
霍祁突然開口。滿腔愁緒的沈應被他唬住,擡眸與他對視着,行動間不慎将桌上的酒杯打翻。
酒液灑了一桌,也浸濕了沈應的手掌和衣袖。
侍奉在旁的宮人急忙上前整理。
沈應沒理會這些,只皺着眉頭問道。
“你剛才說什麽?”
他懷疑是自己聽錯。
霍祁沒作解釋,他親眼看着那怨鬼又含淚地向那宴上看了一眼,轉而消散在塵煙中。
他知道那不是沈應,那是他心中的迷障。
他走到沈應面前,居高臨下地端詳着這張年輕的臉。沈應被他看得心裏發毛,不由往後避了避。
霍祁突然笑了起來。
“沒什麽。”
沈應已經被他的反複無常折磨到麻痹,甚至還能向他回之一笑。
“哦原來你說的是沒什麽,我還以為你說你怎麽了。”
“我怎麽了?”
沈應嗤笑:“你都不知道你怎麽了,我怎麽可能知道你怎麽了?”
宮人整理好桌面,重新為他們擺上杯盤後便沉默退下。為沈應清理衣物的小太監将一方素帕放在沈應掌心,又用力握了握沈應的手掌。
沈應心頭一動,下意識在素帕上摩挲了幾下。
他擡眸,小太監已經躬身退下,沈應隐約覺得他有些眼熟,卻一時想不起是在何處見過。
他若有所思地在帕子上摩挲着。忽然頓住,異樣的觸感浮現在他指尖。
有人在這素帕上,用白線繡了字。
——‘沈轶山已死,朝堂險惡,望君早做決斷’。
沈應盡力撫摸了許久,終于将素帕上的字一一分辨清楚。但認清後,沈應的第一反應是無措。
沈轶山,是他的親生父親。
縱然他們父子之間并沒有多少感情,但現在竟然有人說他死了。
沈應不信。
他迷茫地向霍祁望去,他到此時仍有片刻期待能在霍祁身旁尋到安慰。
但在看清霍祁的臉龐後,他才如夢初醒。
若有人需要用這種方式告訴他沈轶山已死,證明是霍祁不想讓沈應知道這個消息,游子平想通知他的是不是也是這個消息。
一環一環扣起來,印證了沈轶山的死亡。
沈應竟不知自己是喜還是悲。
他與沈轶山是親生父子,但感情與陌路人也沒什麽兩樣。
沈轶山活着時,沈應從來沒在意過他,但此刻知曉沈轶山的死訊,讓沈應忽然覺得心頭空蕩蕩的。
無論是愛與恨還是漠視。
沈轶山死了,就什麽都不剩了。
“怎麽了?”
霍祁察覺到沈應的異樣,又出聲相詢。
這下換沈應回他:“沒什麽。”
他說了一句好半晌又低聲笑了起來。
“沒什麽。”
只是他爹可能已經死了,他卻什麽也不知道。
“你究竟怎麽了?”
霍祁眉宇間露出擔心,坐到沈應旁邊想要伸手探他的額頭。
沈應突然出聲問他:“沈轶山還活着嗎?”
霍祁愣住,一時間沒說話。
沈應知道答案了。
他仍舊不覺得悲傷不覺得歡喜,甚至不再覺得好笑。
他想一定是出了什麽問題,不是霍祁就是他,他們兩個好像都變得太蠢了。
“太蠢了。”
沈應罵出聲。
沒等霍祁發問,他便起身跪倒在霍祁跟前,大聲喊道。
“陛下家父新喪,臣奏請回鄉丁憂,還請陛下允準。”
他的聲音在殿中傳入殿中每個人耳中,殿中百官再度面面相觑不敢說話,衆人心道今日這熱鬧真是一波接着一波。
瓊玉殿再度歸于寂靜。
霍祁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沈應,半晌沒有說話。
他不說話,沈應就不動。
兩人就這樣沉默地僵持着。
過了好一會兒,霍祁突然拿起酒壺為自己斟了杯酒。
他動作放得極慢,似這酒是什麽珍貴的瓊漿玉液,他舍不得浪費一滴。可惜酒杯只有那麽大,再怎麽慢終究也有被斟滿的時候。
霍祁看着手中滿滿當當的酒杯笑了笑,仰頭飲盡了杯中酒。
“朕憐你父新喪,你傷心過度,才這樣莽撞。只是你偏要選在老師大壽之日向朕奏請此事,實在掃興又不吉利,該向老師自罰三杯。”
“臣領命。”
沈應從善如流地向霍祁磕了個頭,起身拿起酒壺和酒杯,麻利地走到朱泰來跟前,向朱泰來舉起酒杯。
“家中信箋來得匆忙,晚輩也是才接到消息,貿然擾了先生的壽宴,還請先生見諒。”
朱泰來含笑看霍祁一眼。
“舐犢情深乃人之常情,老父也懂,沈大人不必多做解釋。”
簡簡單單一句話,像是扇了霍祁扇三巴掌。
霍祁猶自在禦座上喝着酒,臉上的表情陰晴不定。
沈應和朱泰來喝完酒,又重新跪回霍祁跟前,等待霍祁允準。
他看上去像個卑微的乞求者,可落在霍祁眼中,卻只覺得他在挑釁。
他在賭霍祁不會為這種事,破壞他在群臣面前新樹立的形象。
一個明君,怎麽能因一己私情,不準臣子丁憂?
霍祁用在朱泰來身上的算計,立即被沈應原樣用在了他自己身上。
這怎麽不能算是一種默契?
這樣看來,他們都知道對方最在意的是什麽。
霍祁低聲笑了起來。笑了好一會兒。百官正猶豫着要不要勸勸他,霍祁忽然摔了酒杯。
酒杯砸在沈應身旁。碎片四濺。有一片劃過沈應臉頰,在他臉上留下一道小小的劃痕。
皇帝既不心疼,也不覺得痛快。
他又笑了起來:“滾,滾得越遠越好。”
說罷,便起身大步離去,将沈應遠遠抛在身後。